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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无声的启程
    崇祯三年,五月十七,寅时三刻。

    茗岭村生活基地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只有几栋建筑里透出稳定的电灯光芒。

    七十多人已经集结在基地中央的空地上,分作两列,静默无声。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背着双肩包或提着工具箱,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疲惫与隐隐不安的神情。

    卢晓雯站在一辆改装过的小巴车旁,借着车灯的光,最后一次核对手中第一批北上技术人员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她早已熟记于心:李墨轩,地质勘探专家;叶晚晴,船舶设计博士;吴铁山,冶金工艺研究者;

    陈旭东,化工生产线负责人;还有农业组的王振农,医疗组的林雪梅……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破晓计划”在明末落地生根所必需的一颗专业种子。

    “都到齐了。”

    卢国强从另一辆车旁走过来,压低声音道。

    卢晓雯点点头,转过身:“重复一遍纪律:全程服从安排,禁止私自离队,禁止拍摄。

    你们即将进入集团尚未正式对外公布的项目外围区域,任何泄密行为都将承担法律责任。”

    队伍中传来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

    这些来自现代各行各业的精英,在过去一个月的“封闭培训”中,早已被反复灌输保密意识和高额违约金的压力。

    他们被告知,将要参与的是一个由国家背书的、跨省联合打造的“超大型沉浸式古运河文化保护与旅游开发项目”,

    他们的任务是勘探、设计和基础建设,以获取最真实的数据和体验。

    项目位于“偏远地区”,通讯不便,周期较长,但报酬极其丰厚。

    李墨轩推了推眼镜,看着手中分到的一个厚重帆布包,

    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和基本洗漱用品,还有几本专业书籍的纸质复印本,以及一个装满空白笔记本和绘图工具的文具袋。

    风险与机遇并存,他向来相信这一点,只是这次的风险,似乎隐藏得更深。

    叶晚晴则更多的是兴奋。作为古船舶设计师,能亲身进入一个号称高度复原明代漕运风貌且还未正式开放“运河景区”,

    甚至可能接触到依据古法建造的真实船舶骨架,这是任何图纸和博物馆展品都无法比拟的诱惑。

    至于那些严苛的规定和诡异的保密级别,被她理解为商业竞争下的必要措施。

    吴铁山摸了摸自己花白的短发,神情严肃。他是老派人,看重的是承诺和技术本身。其他的,他不太关心。

    “上车。”卢晓雯下令。

    两辆车窗玻璃从外看呈深色的小巴车发动起来。引擎声在寂静的基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人们分成两组,默默登车。

    车内座椅舒适,甚至有小型的阅读灯,但车窗无法看到外面。

    卢晓雯和卢国强分别上车,各自驾驶一辆小巴。

    车子缓缓驶出基地大门,进入连接茗岭村与宜兴码头的专用道路。

    这条路在过去一年里,被“环球洋行”以运输货物为由多次拓宽、平整,虽仍是土路,但路基夯实,宽度足以错车。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路上空空荡荡。

    卢晓雯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车灯照亮的前方道路。

    每隔一段距离,路边就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穿着统一的迷彩工装,手持武器,沉默地站立着。

    他们是卢氏宗族子弟和船行骨干组成的“护卫队”,今夜的任务就是确保这条路上,除了车队,不见一个“外人”。

    更远处,沿途经过的几个村庄方向,隐隐有灯光和嘈杂的人声传来。

    那是“环球洋行”提前策划的“惠民市集”和“免费赈粮点”,用部分的粮食、盐巴和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将附近所有可能在这时辰出现在路上的村民、樵夫、渔夫全都吸引了过去。

    代价不小,但为了这趟“重要的运输”,值得。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偶尔的颠簸并不剧烈。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有些人试图从车窗缝隙窥视,但除了快速后退的模糊树影和远处村庄隐约的火光,什么也看不清。

    这种完全与外界隔绝的感觉,加深了一些人心底的不安。

    一个多小时后,前方出现了水光,空气也变得湿润。

    车子减速,拐入一个用木栅栏和布幔临时围起来的区域。区域尽头,就是一个延伸向河面的石砌码头。

    “到了,下车。拿好行李,跟着引导走,不要东张西望。”

    卢晓雯率先下车,声音依旧平稳。

    人们依次下车,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码头前方浩渺的河面。

    此时天光微熹,河面上薄雾氤氲,停泊着大大小小不下二十艘船只。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艘巍峨的三层楼船,飞檐斗拱,雕栏画栋,在晨曦中如同浮在水上的宫殿,

    那股厚重的历史感和庞大的体积,绝非影视城里那些空壳道具可比。

    旁边,是几艘体型稍小但同样庞大的平底货船,样式古朴,没有桅杆,船尾有着奇怪的凸起结构。

    码头上,堆积着最后一批等待装船的货物: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包(粮食),以及一些用油布覆盖、形状各异的木箱。

    码头旁,几艘货船上伸出了金属吊臂(船载起重机),正嗡嗡作响地将沉重的箱子吊起,稳稳放入船舱。

    那机械运转的顺畅和力量感,与周围古朴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而在稍远些的河面上,还能看到几艘张着破旧褐色船帆的典型明代内河船只缓缓驶过,船头船尾隐约站着几个头戴斗笠、身穿短褐的“古人”,正朝这边张望。

    “这……这就是景区?”一个年轻的机械工程师忍不住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震撼。

    “太逼真了!那楼船,是实木的吧?看那卯榫结构!”

    叶晚晴的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下意识就想往前凑,被旁边一名穿着同样迷彩工装、神情冷峻的“工作人员”轻轻拦了一下。

    李墨轩则眯起了眼,目光扫过码头地面的石板缝隙里长出的青苔,扫过那些搬运工人手上厚实的老茧和被晒得黝黑的皮肤,

    扫过河对岸那一片完全自然的、没有任何人工修饰痕迹的芦苇荡。逼真得……有些过分了。

    卢晓雯走到众人面前:“各位,欢迎来到‘大运河明代体验区’。

    正如大家所见,从这里开始,你们将正式进入我们明远集团联合沿线多地政府,历时数年打造的复古实景区域。

    为了达到极致的沉浸效果,区域内所有建筑、船只、服饰,都尽可能复原明代中后期风貌。

    大家看到的工作人员,一部分是我们的专业演职人员,一部分是招募的本地群众演员,还有一些是前来体验的游客。”

    她指了指码头穿古装的人:“所有在区域内活动的人,都会被要求换上符合时代背景的服装,以维持整体氛围。

    各位的船舱里,也已经准备好了两套明代样式的便服,上船后请尽快更换。这也是我们项目体验的一部分,希望大家配合。”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近年来,各种“沉浸式戏剧”、“古镇景区”确实如火如荼,汉服文化兴起,在景区穿古装并不稀奇。

    只是眼前这个“景区”的规模、细节和那种扑面而来的“真实生活气息”,还是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

    “卢总,那这些机动的货船……?”叶晚晴指着那些无桅货船和上面的起重机,忍不住问道。

    “哦,那是我们为了项目物资运输定制的的机动货船。毕竟完全复古的话,我们的基建进度就太慢了。”

    卢晓雯的回答很自然。

    这时,一个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快步走过来,对卢晓雯低声说了几句。

    他是卢象水,卢氏船行的大掌柜,也是这次北上船队的实际指挥者。

    卢晓雯点点头,对众人道:“这位是船运公司的卢经理。时间不早,大家按顺序登船吧。

    两艘楼船是各位的座船,货船装载物资。路上行程需要几天,船上有基本的食宿安排。

    再次强调,遵守纪律,尊重‘景区’规则。”

    在卢象水和几名船工的引导下,七十多人怀着各异的心情,踏上了连接码头和楼船的厚重跳板。

    脚下木板的坚实感,空气中河水、木材、桐油以及淡淡鱼腥混合的气味,

    还有眼前楼船那巨大的、带着岁月纹理的木制船身,都在冲击着他们的感官。

    叶晚晴几乎是第一个冲进楼船舱室的。她抚摸着舱壁光滑的木板,仔细观察着梁柱的连接方式,又推开仿古的木质窗棂,看向外面。

    “天哪……这工艺,这用料……象极了明代的船……”

    她喃喃自语,作为一名专业人士,她比其他人更能体会到,这种仿造真实古代船只的难点。

    李墨轩则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默默观察着码头上最后的装货作业。

    他看着那些“群众演员”扛包时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和脸上流淌的汗水,

    看着他们彼此间用完全听不懂的方言简短呼喝,那种劳作的状态,不像是演出来的。

    他的眉头,微微蹙紧了。

    吴铁山安放好行李,走到甲板边缘,看着那巨大的、闪烁着寒光的金属船锚和粗实的缆绳。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锚链上的些许铁锈,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锈蚀的痕迹和金属的质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终于,最后一批货物装载完毕。

    卢象水站在主楼船船头,拿起一个对讲机,沉声道:“各船检查,准备启航。”

    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声从两艘楼船和十二艘货船的尾部传来,打破了清晨河面的宁静。

    船身轻微震动,缆绳被解开,庞大的船队开始缓缓离开码头,驶入运河主航道。

    卢晓雯站在逐渐远去的码头上,目送着船队变成一串黑点。

    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河道转弯处,她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松垮了一瞬。

    她转过头,对身旁同样神色疲惫的卢国强道:“叔,我们回去。”

    两辆空荡荡的小巴车,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驶回了被高墙和秘密环绕的茗岭村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