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五月，春夏之交。

    当利津县在卢象关的推动下，如同一台刚刚点燃锅炉的庞大机器开始轰鸣运转时，

    它对原材料的需求，也像无形的触手，迅速延伸向周边州县，

    搅动了那里的矿山、煤窑、石灰场，以及连接它们与铁门关码头的道路与河流。

    临朐，铁寨村。

    矿主刘老栓蹲在自家矿洞外的土坡上，看着眼前突然变得异常忙碌的景象，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却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往日里，他这处小铁矿产出有限，主要供应给青州府几个熟识的铁匠铺和附近县城的官营铁坊，生意不温不火。

    可自从十天前，几个自称来自利津县“劝工场”的管事，拿着盖有利津县大印的采购文书找上门，一切都变了。

    对方开口就是要订数千石铁矿石，而且是长期要货，价格比市价高出一些，唯一的要求是品质要稳定，运输要按时。

    签契当日，就先付了三成定金，沉甸甸的官银锭子，差点闪瞎刘老栓的眼。

    “利津？那地方不是穷得叮当响，要这么多铁矿石作甚？”刘老栓当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利津来的赵管事，咧嘴一笑，露出微黄的牙齿：“老刘叔，咱利津要建大铁厂！

    县尊老爷有令，要造最好的铁器、农具、建材！您这矿石，可是咱们炼第一炉铁的料！”

    大铁厂？刘老栓将信将疑。但定金是真的，契约上的条款清晰，惩罚分明，由不得他不信。

    他立刻召集了所有矿工，又临时雇了些人手，矿洞日夜赶工。

    原本冷清的矿场，如今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吆喝声、车轮滚动声不绝于耳。采出的矿石经过简单破碎分选，装上等候多时的骡马大车。

    车队浩浩荡荡，首尾相连。

    领队的是利津派来的押运员，还有两名保安团的乡勇随行护送。

    他们走的路线，是先陆路将矿石运至数十里外的临淄码头，那里有大清河的支流连通。

    在临淄，矿石将被装上平底漕船，沿河北上，经博兴，直入大清河主干，最终抵达利津铁门关码头。

    刘老栓看着远去的车队烟尘，咂咂嘴，对身边的儿子说：

    “这利津的卢知县，怕真是个敢想敢干的人物。咱们这矿，说不定真要跟着兴旺几年了。”

    博山，颜神镇。

    这里的景象比临朐铁矿山更为热闹。博山煤炭开采历史悠久，供应着大半个山东的燃料需求。

    利津采购焦炭（由煤炭炼成）的消息传来，最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利津以往的消耗量不大。

    但很快，几家与利津签订供货契约的炭行掌柜发现不对劲了。利津要的不仅是焦炭，数量还极大，而且要求分批、按时运抵。

    他们开出的价格颇有竞争力，结算用的是现银，信誉极佳。

    “王掌柜，这个月的焦炭可得给咱备足了啊！利津那边船期都定好了，耽误不起！”

    利津驻博山的采购代表是个精干的年轻人，说话客气，但语气不容商量。

    被称作王掌柜的炭行主人忙不迭点头：“放心放心！已经加派人手烧制了。

    只是……贵县要这么多焦炭，莫非真如传闻所言，要建能炼海量生铁的大高炉？”

    年轻人神秘地笑笑：“掌柜的到时候就知道了。总之，跟着咱利津的买卖，亏不了您。说不定以后，您这炭行还得扩建呢！”

    王掌柜将信将疑，但手下各窑口确实开足了马力。通往码头的道路上，运炭的车辆络绎不绝。

    博山本地一些敏锐的商贩也开始打听，利津除了焦炭，是否还需要其他与冶铁相关的东西，比如耐火砖、鼓风器具等等？

    一时之间，利津成了博山煤炭和冶铁辅助行业的热门话题。甚至引发了本地几家炭行之间，为了争夺利津这笔大单而生的明争暗斗。

    昌乐，孤山采石场。

    石灰石是冶铁不可或缺的熔剂。昌乐孤山的石灰石质地优良，开采便利。

    利津的采购人员几乎是紧随铁矿采购队之后抵达的。

    同样的大手笔订单，同样的预付定金，让采石场的东家既惊喜又倍感压力。

    “东家，利津那边催得急，说他们水泥厂也在大量用石灰，这边石料供应可不能断！”工头擦着汗汇报。

    东家望着山下排队装运石料的车队，以及远处河面上隐约可见的、等待装船的船只，叹道：

    “这利津是打算用石头铺路还是怎的？水泥厂？就是那个传说中用贝壳烧出‘石浆’的玩意儿？

    罢了，加人手！三班倒！价钱好，咱们就卖力气！告诉伙计们，这个月工钱加倍！”

    水陆联运，动脉奔流。

    真正的壮观景象，出现在连接这些原料产地与利津的水陆通道上。

    从临朐、益都、昌乐等地出发的陆路车队，满载铁矿石、石灰石、耐火土，宛如一条条土黄色的长龙，蜿蜒行进在鲁中的官道和乡间路上。

    车轮轧过春季尚且松软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辙印。

    赶车人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鞭梢的脆响，交织成一首忙碌的运输交响。

    当这些车队抵达临淄、寿光、广饶等大清河沿岸码头时，另一番忙碌景象展开。

    码头力夫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矿石、石料从车上卸下，通过跳板，稳稳地装上等候的漕船。

    这些漕船多为平底，吃水较深，适合内河运输，此刻都被利津县衙或合作的船行包下，船头插着小小的“利”字旗。

    装满了原料的船只升起风帆，或由纤夫在岸上牵引，开始沿着大清河北上。

    河面上，往利津方向去的货船明显增多，形成了小小的船队。

    它们与南下运送粮食、布匹等其他货物的船只交错而过，让原本就不算冷清的大清河航道，显得格外繁忙。

    偶尔有其他的船家或沿岸百姓好奇打听：“船老大，运的啥？去利津？”

    船老大往往高声回答：“铁石（或石灰）！利津卢青天要建大铁厂嘞！”

    “好家伙，这么多船，利津这是要造多少铁家伙？”

    铁门关，终点与起点。

    当这些满载原料的船只终于抵达铁门关码头时，它们看到的是一座正在急速膨胀的物流枢纽。

    原有的码头栈桥已经不够用，新的水泥墩柱正在河水中浇筑，延伸出更长的泊位。

    岸上，大片土地被平整出来，作为露天堆场。

    一船船的铁矿、煤炭、石灰石被卸下，分门别类，堆积成一座座小山。

    堆场附近，简易的工棚里，有书办模样的人拿着账本，清点着到货数量、品质，与押运人员交割文书。

    保安团的乡勇挎着刀棍，在堆场四周巡视。

    更远处，水泥厂高耸的烟囱喷吐着灰白色烟柱，而炼铁厂区域的地基已经开挖，巨大的基坑轮廓初现，等待这些原料的投入。

    一个从临朐跟随矿石船而来的老船工，蹲在码头边抽着旱烟，望着眼前这片热气朝天的景象，对同伴感慨：

    “俺跑了大清河二十年，这铁门关码头，从没像现在这么忙过，也没见过这么多‘石头’‘黑炭’往这儿聚。

    这利津……怕是真的要变个样了。这位卢知县，了不得啊。”

    原料之路上的车轮滚滚、帆影幢幢，不仅为利津正在孵化的工业巨兽输送着“食粮”，更向整个山东北部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号：

    那个曾经无人问津的边陲小县利津，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方式苏醒、崛起，它的需求，已经开始搅动区域经济的格局。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