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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战云密布
    五月初二,永平府衙。

    大贝勒阿敏摔碎了第三个茶碗。

    瓷片飞溅,跪在堂下的汉人,原永平兵备道白养粹浑身一颤,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

    “废物!都是废物!”

    阿敏操着生硬的汉语怒吼,“明军斥候在城外十里游荡,你们居然无人来报!是不是等着给他们开门?!”

    白养粹颤声道:“贝勒息怒……乡民愚钝,见骑兵便躲,实在不知是明军还是大金游骑……”

    “不知?”

    阿敏一脚踹翻桌案,“那本贝勒就让你们知道知道!”

    他大步走到堂外,对侍卫吼道:“传令全城!凡有隐匿明军行踪不报者,全家处死,妻女为奴!

    兄弟分居者可免罪——本贝勒要让他们互相揭发!”

    命令如瘟疫般传开。

    永平城内,原本就惶恐不安的汉民更加绝望。

    一些曾被迫剃发降金的官员,开始偷偷联系旧日同僚。

    阿敏回到堂内,又下达第二道命令:“悬赏捕杀明军斥候。擒获明军头目者,赏银十两,缴获全归己有。

    乡民若见明军经过,立即来报。若不报——”

    他冷笑,“本贝勒就屠尽那个村子!”

    残酷的律令暂时压制了城内的暗流,但也彻底失去了民心。

    阿敏并非庸才。作为努尔哈赤的侄子,他身经百战。但此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五千人守四城,每城不过千余。

    而据哨探回报,山海关一带明军集结已超五万,更有数万乡勇助战。

    孙承宗还从陕西、甘肃调来边军——那些常年与蒙古作战的悍卒,战力不逊于辽军。

    “贝勒,滦州急报!”侍卫呈上信筒。

    阿敏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滦州守将纳穆泰发来的:明军在山海关大规模打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盾车数以百计。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携带大口径红衣炮。

    “他们真要攻城……”阿敏喃喃道。

    他想起皇太极的嘱咐:若事不可为,可弃城北返,保存实力。

    但阿敏不甘心。

    放弃四城,等于承认这次入口作战彻底失败。他在大金内部的政敌,尤其是皇太极,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增派哨探,我要知道明军确切的出兵时间!”阿敏咬牙道。

    五月初四,山海关校场。

    晨曦微露,但校场上已火把通明。

    三万明军精锐列阵肃立,刀枪如林,甲胄映着火光,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点将台上,孙承宗一身绯色官袍,外罩御赐鳞甲,虽年近七旬,腰背依然挺直如松。

    台下最前排,祖大寿、马世龙、杨肇基、尤世禄、吴自勉、杨麒、王承恩(同名),大明最能打的七总兵齐聚。

    他们身后,是曹文诏、张存仁、黄龙、刘天禄等数十员战将。

    更外围,是黑压压的乡勇。

    他们衣甲不整,兵器杂乱,有大棍、有锄头、有菜刀,但人人眼中都有火焰。

    后金军这半年在京东的烧杀抢掠,让这些农民失去了田地、亲人,如今报仇的时候到了。

    孙承宗上前三步,声音苍劲如古钟:

    “将士们!乡勇们!”

    校场寂静,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去年今日,虏骑破关,践踏京畿,屠戮百姓!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沦陷,十万同胞或死或虏!”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要守,是要攻!不是要防,是要复!

    我们要把那四座城,从建奴手里夺回来!要把被掳的百姓,救回来!要把死难同胞的血债,讨回来!”

    “吼!吼!吼!”士兵们以刀击盾,声震四野。

    孙承宗抬手,声浪渐息:“皇上已下明旨:先登滦州者,赏银三百两,官升三级!每斩一级,赏银五两!

    此战所获财物,除军械外,尽归将士!阵亡者,抚恤加倍!伤残者,奉养终身!”

    重赏之下,士气如沸。

    祖大寿跨步出列,单膝跪地:“末将祖大寿,愿为先锋!不破滦州,誓不生还!”

    “不破滦州,誓不生还!”辽军旧部齐声怒吼。

    这些袁崇焕带出来的兵,要用战功为督师说话。

    孙承宗扶起祖大寿,低声道:“复宇,袁元素能否活命,就看这一仗了。”

    祖大寿重重点头,眼中已有泪光。

    誓师完毕,大军开拔。

    三万正规军、六万乡勇,加上民夫工匠,总数超过十万。

    队伍如钢铁洪流,出山海关,过抚宁,经昌黎,于五月初九抵达乐亭。

    乐亭知县李凤翥早已备好粮草军械。

    县城内外,工匠日夜赶工,打造云梯、冲车、盾车。更有数十门新铸红衣炮,炮身还散发着铸铁的余温。

    “阁老,一切就绪。”

    兵备道丘禾嘉禀报,“攻城器械明日可全部完成。粮草可供十日。”

    孙承宗颔首,展开滦州防务图:“传令:五月十二,全军攻城。”

    五月初十,汀流河畔。

    明军大营连绵十里,旌旗蔽日。

    中军帐内,孙承宗正进行最后的部署。

    “滦州城守将是纳穆泰,镶白旗固山额真,善守城。”

    孙承宗手指舆图,“城内有真鞑千余,蒙古兵数百,汉军降卒约两千。红衣炮六门,位在东南、西南两角楼。”

    祖大寿接道:“末将已派细作入城联络。城内汉民苦虏久矣,愿为内应。但阿敏治下极严,稍有异动便屠全家,故而不敢妄动。”

    “无妨。”

    孙承宗道,“攻城之时,内应自会相机行事。现在分配任务……”

    他环视众将:“祖大寿率辽镇主力攻南门,丘禾嘉攻东门,张春攻西门。北门留空,放虏逃生。”

    众将一怔。

    马世龙忍不住道:“阁老,围师必阙的道理我等明白。但若全放跑了……”

    “不是放跑,是诱入埋伏。”

    孙承宗指向城北山地,“黄惟正、张存仁、孟道、祖可法等十一将,率一万精骑已埋伏于此。虏军若从北门逃,必入死地。”

    他顿了顿,又道:“此战关键在于炮。黄龙,你营中西洋炮最多,攻城时专轰垛口,为步卒登城开路。”

    “末将领命!”黄龙抱拳。

    “还有乡勇。”

    孙承宗看向乡兵都守邵思忠,“邵都守,你部任务最重也最险,填壕。虏军在城外挖了深壕宽堑,需用土囊沙袋填平,步军方可通过。”

    邵思忠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原本是永平府乡绅,家业被后金军焚掠一空,两个儿子死于乱军。

    他咧嘴一笑,露出黄牙:“阁老放心,咱乡下人别的不行,就是有力气。六万乡亲,一人一袋土,也能把壕沟填平了!”

    帐内响起低低的笑声,紧张气氛稍缓。

    最后,孙承宗肃容道:“此战,许胜不许败。胜,则京东肃清,虏寇丧胆。败,则京师再危,天下震动。诸君——勉之!”

    “愿效死力!”众将齐声。

    同一时间,滦州城头。

    纳穆泰扶着垛口,望着城外明军大营,脸色阴沉如铁。

    明军来得比他预计的更快,兵力也更多。放眼望去,汀流河两岸帐篷如云,炊烟绵延数十里。

    更可怕的是那些攻城器械——高达三丈的云梯车、裹着生牛皮的冲车、还有数十门黑洞洞的炮口。

    “固山额真,永平援军到了!”亲兵来报。

    纳穆泰转身,见一员大将率数百骑兵入城,正是皇太极亲信巴都礼。

    “大汗有令,命我增援滦州。”

    巴都礼风尘仆仆,“阿敏贝勒让我传话:务必坚守十日,永平已派兵袭扰明军后方。”

    “十日?”

    纳穆泰苦笑,“你看明军这阵势,能守三日便是奇迹。”

    巴都礼也望向城外,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经历过宁远、宁锦血战的老将,见过明军守城的顽强,却从未见过明军如此规模的攻城阵列。

    “城中有多少守军?”他问。

    “我金军一千二,蒙兵五百,汉军两千。箭矢够用半月,火药只够五日,炮子更少。”

    纳穆泰顿了顿,“最缺的是粮食。城中存粮已被阿巴泰贝勒北运大部,剩下的……只够七日。”

    巴都礼沉默。

    良久,他拍了拍纳穆泰的肩膀:“那就守七日。七日后若事不可为,向北突围,我在永平接应。”

    当夜,滦州城内进行最后准备。

    滚木礌石堆上城头,火油铁锅架起,弓弩手上垛。

    汉军降卒被分散到各旗监督下,阿敏的命令很明确:汉人不可信,需以金兵镇之。

    纳穆泰巡视全城,走过南门时,看见几个汉军士兵在偷偷交谈。见他到来,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他心中涌起不祥预感。

    这些汉人,真的会为守城死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