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只见林尘慢悠悠踱了进来。
一身象征亲王身份的九蟒五爪蟒袍,硬是被林尘穿出了几分洒脱不羁的味道。
领口微敞,腰带松垮,仿佛刚睡醒随手披上的。
手里甚至还拿着个啃了一半、水灵灵的朱红灵果。
“咔嚓”又是一口,汁水丰盈。
“哟,这么齐整?开大会呢?”
林尘嚼着果子,含混不清地打招呼,溜溜达达走到御阶前,对着女帝随意一拱手,
“臣林尘,参见陛下,起晚了点儿,陛下莫怪啊。”
女帝眼中极快掠过一丝无奈,面上却仍是那副清冷模样:
“免礼,镇北王来得正好,老太傅与众位大臣,正在弹劾你滥杀无辜、擅权越矩呢。”
“滥杀无辜?”
林尘转过身,目光在魏三朝等人脸上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魏三朝身上,眉头一挑,淡淡说道:
“魏大人,你说我杀了无辜之人?我杀谁了?姓甚名谁?家住哪条胡同?你说出来,我听听。”
魏三朝被林尘这混不吝的态度气得胡子一翘:
“王爷何必明知故问!前夜京城数百条人命,难道不是你所为?”
“哦——你说那些‘人’啊。”林尘拉长了调子,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随即脸色一正,
“没错,是我杀的,但是,杀得好,杀得该!”
“你……你简直狂妄!”魏三朝怒道。
“我狂妄?”
林尘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灵果核精准弹进角落的铜盂里,发出“叮”一声脆响。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手伸进蟒袍宽大的袖子里。
掏啊掏,掏出一叠皱巴巴、却摞得挺厚的纸。
他随手捻开几张,清了清嗓子,用那种街头说书先生讲故事的调门,开念了:
“王二狗,表面是南城卖炊饼的,真实身份,北朔二级暗谍。
天佑三年潜入京师,十年间,利用送饼之便,窃取、传递北境驻军换防、粮草调度等情报十七次。
直接导致天佑七年秋、十年春,北境边军两次遭北朔伏击,死伤将士三千六百余人。
魏大人,您说,这卖炊饼的,该不该杀?”
满殿寂静。
只有林尘清晰的声音回荡。
林尘又抽出一张,念道:
“刘翠花,玉肉坊挂牌姑娘,实为魔道合欢宗外门执事,宗师修为。
擅长采补之术,自十日前潜入京城,以玉肉坊为掩护,勾引戕害男子三十一人,吸干精元,致其枯竭而亡。
最新一位受害者,是国子监一位寒窗苦读的秀才,尸首发现时,形如干柴。
魏大人,这‘姑娘’,该不该杀?”
文官队列里,已经有人倒吸凉气。
尤其是那些曾光顾过玉肉坊的,脸色煞白。
林尘瞥了众人一眼,再次抽出一张念道:
“崔大牛,京城西市‘大牛车马行’老板,也算个小财主。
另一个身份,是江南崔氏偏得不能再偏的远房外支,专替崔家处理些‘脏活’。
经查,此人手上直接人命十七条,其中九人,是北境阵亡将士的遗孀。
只因不愿变卖丈夫用命换来的抚恤田产,便被其纵火、投毒、伪造成意外身亡,强夺田产。
魏大人,这崔老板,该不该杀?”
“还有这个,东离影卫,伪装成茶馆说书先生,专门散播谣言,动摇民心……”
“这个,中州炼尸宗,短短几日便掘坟十座,抓捕那日已盯上各家祖坟和皇陵……”
林尘每念出一条,魏三朝的老脸就白一分,腰杆也挺不直了。
那些附议的大臣,更是汗如雨下,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念完七八条,林尘把手里的纸往前一递,几乎要戳到魏三朝的鼻子:
“喏,罪状副本,还热乎着呢。
魏大人要是有兴趣,可以拿回去慢慢看,看看我杀的,到底是不是‘无辜’之人?或者……”
林尘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让全殿都能听见:
“魏大人是不是觉得,这些北朔探子、魔道妖人、崔家恶奴……其实也罪不至死?
甚至,还有点同情他们?
那咱们可就得好好聊聊了。
聊聊您这位三朝元老、国之太傅,为何要替这些渣滓张目。
来弹劾我这个为朝廷除害、为百姓申冤的‘刽子手’?”
“你……你血口喷人!”魏三朝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
林尘塞过来的那叠纸飘落在地,散开一片。
他指着林尘,手指颤抖,却再也说不出半句有力的反驳,脸涨成了猪肝色。
“啧,激动什么。”林尘撇撇嘴,转身,瞬间又换上一副惫懒笑容,对女帝拱手,
“陛下,臣此次清理京城,共抓获各类敌方探子、细作、江湖败类、地方豪强恶奴共计八百七十三人。
其中,证据确凿、按大衍律当斩的,六百四十一人,已于昨日明正典刑。
剩下的二百余人,已移交刑部大牢,相关罪证也一并移交。
该如何审理判决,臣绝不干涉,只是……”
林尘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若有人再拿这些该死之人的性命来做文章,试图搅乱朝纲,攻击忠良,那就别怪本王……
把他的底裤都查出来,晒到这太极殿上,让大伙儿都瞧瞧颜色!”
这话是**裸的威胁,却又偏偏占着理。
武将队列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文官那边,不少人脸色变幻,再看向魏三朝一伙时,眼神就带了点看“猪队友”的意味。
苏文远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担忧的看着林尘叹了口气。
女帝眼底笑意深了些,开口说道:
“镇北王此番,辛苦了,京城隐患得以肃清,于国于民,皆是大功一件。”
“为陛下分忧,应该的。”林尘摆摆手,打了个哈欠,
“就是有点困,陛下要是没其他吩咐,臣……能回去补个回笼觉不?”
“准了。”
“谢陛下!”
林尘立刻精神一振,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经过瘫软在地、被同僚勉强扶着的魏三朝身边时。
林尘停下脚步,慢悠悠道:
“魏老太傅,年纪大了,就好好在家养养花、钓钓鱼,含饴弄孙。
朝堂上的事儿,水深,您老把握不住。
下次再想弹劾谁……记得先把功课做足。
不然,脸被打得太响,容易气出个好歹,您说是不是?”
说完,也不看魏三朝那瞬间变得灰败死寂的脸色,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太极殿。
女帝目送林尘离开,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鸦雀无声的朝堂,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众卿,可还有本奏?”
死一般的寂静。
“既无本奏,退朝吧。”
“退——朝——”
太监拖长的声音中,百官如蒙大赦,开始窸窸窣窣地列队退出。
只是今日这队伍,格外沉默,格外迅速。
许多人经过面如死灰、被门生搀扶着才能挪步的魏三朝身边时,都下意识地绕开了些距离。
几位武将走过,互相挤了挤眼。
“镇北王还是猛啊,这脸打的,噼里啪啦。”
“嘿,那是,也不看看弹劾的是谁,跟镇北王玩这套,那不是茅坑里点灯——找屎么。”
“嘘,小声点……不过,真解气啊!”
“走了走了,喝酒去,庆祝一下京城干净了!”
文官队列里,也有人低声交谈。
“魏公这次……唉,算是栽大了。”
“也怪他自己,没摸清底细就贸然发难,镇北王是那种按常理出牌的人吗?”
“经此一事,怕是再没人敢轻易拿‘滥杀’说事了,镇北王手里……到底握着多少人的把柄?”
“慎言,慎言!走了!”
龙椅上,女帝赵灵阳看着瞬间空荡了许多的大殿,神情复杂。
“青鸾。”
“奴婢在。”阴影中,青鸾悄无声息地出现。
“把地上那些纸,捡起来,收好。”女帝淡淡吩咐,
“尤其是……有崔家名字的那几张。”
青鸾心领神会:“是。”
女帝站起身,望向殿外明朗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弧度。
“这京城的天,是该好好刮刮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