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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百年归尘,故人灯
    李牧尘站在殿外的庭院中,银杏叶无声飘落肩头。他静静听着那苍老声音里熟悉的音色轮廓,听着那跨越百年的“弟子”自称,听着那简单却沉重的“一直尽力看着”。

    心湖之中,涟漪渐扩。

    他不再隐匿气息与身形。

    就在赵晓雯直起身,在孙女的搀扶下,颤巍巍转身,准备迈出大殿门槛的那一刻——

    庭院中央,古柏树下,一道青衫身影,如同水墨画中晕染而出,由虚淡至凝实,静静地显现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

    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目光清澈深邃,仿佛岁月的刻刀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唯有那身青色道袍,式样古朴,与这百年旧观的气息融为一体。

    赵晓雯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随即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旧竹篮“啪嗒”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里面剩余的几支香烛滚落出来。她忘记了拐杖,全靠身旁女孩的搀扶才勉强站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她死死地盯着庭院中央那道身影,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百年光阴在她脸上刻下的每一条沟壑似乎都在震颤,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里,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涌上铺天盖地的狂喜、激动,紧接着又化为一种近乎梦幻的恍惚,最后定格为一种混合着巨大释然与无尽委屈的复杂泪光。

    “观……观主……”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几乎撕裂,泪水却已如同决堤般,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肆意流淌,“是您……真的是您……您回来了……您终于回来了……”

    她挣扎着想往前迈步,想行弟子礼,想确认这不是自己老眼昏花的幻觉,但百年岁月早已榨干了她的体力,激动之下,双腿更是发软,若非孙女死死搀扶,几乎要瘫倒在地。

    李牧尘看着这位已然垂暮的老人,看着她眼中那份丝毫不因岁月而褪色、反而因漫长等待而愈发沉甸甸的激动与孺慕,心中那片百年静修的冰湖,终于被彻底打破。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能安抚灵魂的奇异力量:“晓雯,是我。我回来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同春风化开了赵晓雯心头积压百年的冰封。她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孩子般“哇”地一声恸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解脱与喜悦。百年等待,无数次的失望与坚持,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应。

    她身边的年轻女孩,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她看着庭院中那位仿佛从古画中走出的、气质超然出尘、年轻得不可思议的青衫道士,又看看哭得不能自已的太奶奶,脑子一片混乱。

    “太、太奶奶……这、这是……”女孩结结巴巴,不知所措。

    赵晓雯哭了一阵,才勉强平复激动,紧紧抓着孙女的手臂,指着李牧尘,声音依旧哽咽,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骄傲与激动:“丫头……快、快叫观主!这就是我跟你说了无数遍的……清风观李观主!真正的活神仙!”

    女孩彻底懵了。她看看观主那张比自己还要年轻俊朗的脸,又看看太奶奶那张写满百年风霜、此刻却焕发出奇异光彩的苍老容颜,巨大的荒谬感和认知冲击让她一时失语。活了二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短短几分钟内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李牧尘缓步上前,走到殿前台阶下,目光温和地扫过这对年龄悬殊的祖孙。他并未施展什么法术,但那自然而然的沉静气度与周身隐隐与天地交融的道韵,已让这方空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安宁与肃穆。

    “不必惊慌。”他对那女孩说道,声音清润,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与你太奶奶,乃是故人。”

    女孩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眼前这一切恐怕是真的。她连忙学着电视里看来的样子,手忙脚乱地鞠躬:“观、观主好!我……我叫赵青柠,是太奶奶的曾孙女。”她抬起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好奇与探究,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几乎要爆炸的问题:

    “观主……您、您真的……真的有一百多岁了吗?可您看起来……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好多啊!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失,却也道出了凡人面对超凡时最本能的困惑与向往。

    赵晓雯闻言,也擦了擦眼泪,目光同样落在李牧尘那毫无岁月痕迹的脸上,眼中虽有感慨,却并无太多惊讶,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等着观主的回答。

    李牧尘看着赵青柠那双充满求知欲的年轻眼睛,又看了看赵晓雯那饱经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目光,微微笑了笑。

    “修真无岁月,寒尽不知年。”他并未直接回答年龄,而是缓声道,“贫道当年离开此界,远赴他方追寻大道,历经劫难,偶有所得,故容颜未改。此乃修行路上的一点微末表象,不足为道。”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离开此界”、“历经劫难”这几个字,却蕴含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信息量。

    赵青柠似懂非懂,只觉得更加神秘莫测。赵晓雯却仿佛听懂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沉的敬畏。

    “观主……”赵晓雯的情绪稍微平复,开始关心起别的事情,这也是她百年来最深的牵挂之一,“您……您这些年,可还好?一去就是百年,音讯全无,我们都……都很担心。”

    “尚可。”李牧尘颔首,目光扫过熟悉的庭院,“此观能保持如此,灵气未散,建筑犹存,你与你的家人,辛苦了。”

    得到观主的认可,赵晓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悲伤与遗憾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了下去:

    “观主……我爷爷他……五十年前,就已经仙逝了。”

    李牧尘沉默。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闻故人确切的离去,道心仍不免泛起一丝波澜。赵德胜,那位勤恳忠诚、将一生奉献给清风观的老居士,终究未能等到他归来。

    “爷爷走得很安详。”赵晓雯继续道,眼中含泪,“他一直挂念着观主,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亲眼见到观主一面,亲口向观主道别。他临终前还叮嘱我,一定要守好清风观,这是观主的根基,观主一定会回来的……我、我答应他了。”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李牧尘问道。

    赵晓雯摇摇头:“爷爷说,观主是神仙中人,来去自有缘法,他一个凡人,能侍奉观主一场,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多奢求。只盼观主大道有成,福泽绵长。”

    李牧尘默然片刻,轻声道:“赵居士一生诚心向道,勤勉护观,功德自在。他日若有缘法,或可再续前缘。”

    这话蕴含深意,赵晓雯听不太懂,但知道是观主对爷爷的肯定与祝福,心中稍慰。

    “还有悟空……”赵晓雯又想起了另一个重要的“家人”,“就是观主您当年收服的那头金色妖猿。它也一直在观中等您。大概也是五十年前,爷爷走后没多久,它……它好像突然突破了什么瓶颈,喉咙里的横骨炼化了,竟能开口说些简单的人话了!”

    李牧尘目光一动。悟空能炼化横骨,口吐人言,这是妖兽修行的一个重要里程碑,意味着它灵智大开,真正踏上了妖修之道。

    “它说了什么?”

    “它说……”赵晓雯回忆着,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它说它感应到与观主您的契约联系变得极其微弱飘忽,但它确信您还活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它不能再在这里空等了,它要去找您。它向我磕了三个头,然后就离开了观中,深入后山,再也没有回来。”

    悟空……去寻找自己了。

    李牧尘心中微叹。这忠义的妖猿,竟在炼化横骨后,选择了踏上未知的旅途,去追寻渺茫的感应。宇宙浩瀚,它如今又在何方?是否安好?

    “它可有说,去往哪个方向?或者有何特殊感应?”李牧尘问。

    赵晓雯摇头:“没有。它只说感觉很模糊,像是在南方,又像是在天上……它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说凭着契约感应和血脉里的指引去找。”

    李牧尘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悟空既有此心,且已踏上妖修之路,这便是它的缘法与劫数。自己如今归来,若有心,日后或可凭那一丝尚未彻底断绝的主仆契约,尝试感应其方位。

    故人消息,一一明晰。

    喜悦、悲伤、感慨、遗憾……种种情绪交织。

    李牧尘看着眼前白发苍苍、却因他归来而焕发出生命最后光彩的赵晓雯,又看了看她身边那充满活力与好奇的曾孙女赵青柠。

    百年沧桑,故人白头,仙颜依旧。

    道观犹在,香火未绝,传承已续。

    这人间烟火,红尘因果,并未因他成就真仙而远离,反而以一种更加深刻、更加真实的方式,重新呈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