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墟石与禁地(下)
冰冷的杀意,如同凝固的寒冰,瞬间将整个广场笼罩。阵法光芒流转,形成一个倒扣碗状的幽暗光罩,将黄怀钰连同中央的方尖碑、墟石、断剑一起,牢牢封禁在内。光罩之上,扭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侵蚀、禁锢、甚至抽取生机与神魂的诡异力量。
四周,那些散发着强大气息的墟兽与阴魂,缓缓逼近。它们眼中不再是之前那些低阶墟兽的纯粹疯狂,而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狡诈、仿佛带着某种“智慧”的残忍与贪婪。尤其是那几道近乎实质的金丹期阴魂,它们身形飘忽,面目模糊,唯有那两点幽绿色的魂火,燃烧着无尽的怨毒与疯狂,死死锁定着黄怀钰。
“闯入……禁地……窃取……墟源……死……” 那道充满了无尽怨恨与疯狂的意念,再次如同尖锥般刺入黄怀钰的识海,带来阵阵刺痛与晕眩。这意念来自祭坛上空,那最强的阴魂,似乎便是此地的“主人”或者“掌控者”。
黄怀钰背靠着一根冰冷的金属断柱,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他体内真元仅恢复四成,伤势未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杀之局,即便是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死亡的威胁。
但他眼中,并无绝望,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与疯狂滋长的战意。越是绝境,越能激发他骨子里的狠劲。
“窃取墟源?是指这些墟石,还是那断剑上的东西?” 黄怀钰心念电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方尖碑前,那柄插在最大墟石上的断剑,以及剑柄上那枚散发着深邃“归墟”道韵的黑色晶石。
墟玉核心传来的悸动与渴望,前所未有的强烈。仿佛那枚晶石,对它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甚至可能是它“完整”或者“进化”的关键。
“无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这阵法虽强,但未必没有破绽。这些墟兽与阴魂虽多,但灵智有限,配合未必严密。那道最强的阴魂,似乎被祭坛某种力量牵制,无法轻易离开或者全力出手……这是我的机会!”
黄怀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伤势与心中的悸动,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太虚化墟经》全力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灰色光晕,抵御着阵法那无处不在的侵蚀与禁锢之力。同时,他将神识凝聚到极致,仔细感知着阵法光罩的能量流动,寻找着可能的薄弱节点,也警惕着四周缓缓逼近的敌人。
最先发难的,是距离最近的三只墟兽。一只形似放大版蝎子、尾钩闪烁着幽蓝毒芒的“毒煞蝎”(筑基大圆满);一只通体覆盖着厚重骨甲、如同移动堡垒的“重甲地龙”(假丹);还有一只速度极快、如同黑色闪电般在残骸间跳跃的“影刃豹”(筑基巅峰)。三只墟兽,呈品字形,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黄怀钰!
毒煞蝎尾钩如鞭,带着腥风与幽蓝毒芒,直刺黄怀钰后心。重甲地龙低吼一声,如同攻城锤般,埋头猛撞而来,势大力沉,足以撞塌小山。影刃豹则身影飘忽,爪刃上寒光闪烁,专攻黄怀钰下盘与侧面要害。
面对这默契的围攻,黄怀钰眼中寒光一闪,没有选择硬撼。他脚下星遁术瞬间发动,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左横移三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毒煞蝎的尾钩穿刺。同时,左手混沌青光剑顺势挥出,一道凝练的灰色剑罡,如同新月般斩向重甲地龙那相对脆弱的脖颈关节处。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火花四溅!重甲地龙的骨甲果然坚硬,混沌青光剑的剑罡斩在上面,只留下了一道深约寸许的白痕,未能破防。但剑罡中蕴含的“终结”道韵,却透甲而入,让重甲地龙发出一声痛吼,冲势为之一滞。
而就在黄怀钰挥剑斩向重甲地龙的瞬间,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影刃豹,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右侧,锋利的爪刃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划向他的腰腹!
“等的就是你!”
黄怀钰仿佛脑后长眼,在影刃豹利爪及体的刹那,身形猛地一矮,一个极其别扭却迅捷无比的铁板桥,堪堪让那锋利的爪刃贴着鼻尖划过。同时,他空着的右手,早已蓄势待发的“破虚指”,如同毒蛇吐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向影刃豹那因为扑击而暴露的、柔软的咽喉!
嗤!
一声轻响。影刃豹扑击的动作猛地僵住,眼中凶光瞬间涣散。它那轻盈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摔落在地,咽喉处一个细小的孔洞,正缓缓逸散出灰黑色的气流,生机迅速湮灭。
击杀影刃豹,黄怀钰动作不停,借着铁板桥的力道,就地一滚,再次避开了毒煞蝎紧随而来的第二记尾钩横扫。滚动的过程中,他左手一拍地面,数道早已扣在手中的、得自之前战斗中缴获的、专门克制阴魂与能量体的“破煞符”与“金光符”,如同天女散花般,射向从侧面悄然逼近、正欲施展阴魂法术干扰他的两道金丹期阴魂!
破煞符炸开,化作道道驱邪金光,对阴魂有着天然的克制。金光符更是爆发出刺目的纯阳光芒,如同小太阳般,将那两道阴魂逼得连连后退,发出凄厉的尖啸,魂体都黯淡了几分,一时间无法靠近。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黄怀钰猛然弹身而起,不再与剩下的毒煞蝎和重甲地龙纠缠,脚下星遁术催发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灰线,竟是朝着——方尖碑的方向,疾冲而去!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与这些墟兽阴魂缠斗,而是那可能蕴藏着生机、或者能改变战局的——方尖碑,以及碑前的断剑与归墟之核!
“拦住他!” 那道最强的阴魂意念,发出更加暴怒与急切的咆哮。它似乎对黄怀钰冲向方尖碑的举动,感到了极度的不安与愤怒。
顿时,剩下的墟兽与阴魂,如同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扑向黄怀钰。毒煞蝎尾钩狂舞,喷出大股幽蓝毒雾。重甲地龙更是发出一声震天怒吼,身上骨甲缝隙中爆发出暗红色的光芒,速度竟然陡增,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狠狠撞向黄怀钰。其他几只墟兽和阴魂,也各施手段,试图将他拦截下来。
但黄怀钰的速度太快,对“归墟”道韵的领悟,也让他在这种“墟”之力浓郁的环境中,身形更加飘忽,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最致命的攻击。他左冲右突,身上又添了几道伤痕,鲜血染红衣袍,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接近方尖碑!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眼看就要冲到方尖碑下,触手可及那块最大的墟石和断剑!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直沉寂的方尖碑,仿佛感应到了黄怀钰的靠近,以及他体内墟玉核心那强烈的悸动,碑身之上,那些复杂扭曲的符文,骤然亮起了幽暗的光芒!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浩瀚、却也更加混乱、充满排斥与镇压之力的气息,从碑身上轰然爆发开来!
这股气息,并非针对黄怀钰,而是仿佛在“抗拒”着什么,或者说,在“镇压”着什么。它化作一股无形的冲击波,狠狠撞在冲至碑前的黄怀钰身上!
“噗——!”
黄怀钰如遭重击,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迎面撞中,胸口剧痛,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倒退,险些栽倒在地。他感觉体内的混沌真元一阵紊乱,墟玉核心也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仿佛与这方尖碑的气息,产生了某种“排斥”反应。
“这方尖碑……在排斥我?或者说,排斥我体内的墟玉?” 黄怀钰心中骇然。难道这方尖碑,并非“墟”之一方的遗物,而是……镇压“墟”的某件上古遗宝?因为感应到他体内蕴含的“墟”之道韵(混沌、归墟)与墟玉核心,故而自发产生了排斥与镇压?
不,不对。若是镇压“墟”的遗宝,周围为何会凝聚如此多的高品质“墟石”?那断剑上的“归墟之核”,又作何解释?
电光石火之间,黄怀钰来不及细想。因为身后,毒煞蝎的尾钩,重甲地龙的冲撞,以及其他墟兽与阴魂的攻击,已然如同狂风暴雨般,紧随而至!而他,却被方尖碑的气息震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陷入了绝杀的中心!
生死一线!
“妈的!拼了!”
黄怀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再试图稳定身形,反而借着方尖碑冲击的力道,顺势向后一个狼狈的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毒煞蝎的致命尾钩和重甲地龙的冲撞。翻滚之中,他右手猛地探出,并非攻向敌人,而是——抓向了身旁地上,一块距离他最近、足有脸盆大小、散发着浓郁“墟”之本源气息的高品质墟石!
“既然拿不到那最大的,就拿这块当利息!” 黄怀钰心中发狠,一把将那块墟石捞在手中。入手沉重冰冷,其中蕴含的精纯“墟”之本源,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
然而,就在他抓住墟石的刹那,异变再起!
那块被他抓住的墟石,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猛地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灰黑色光芒!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顺着黄怀钰的手臂,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其速度之快,数量之磅礴,远超他之前吸收任何一块墟石!
“不好!” 黄怀钰脸色大变。这墟石中蕴含的“墟”之本源太过庞大精纯,以他现在的状态和《太虚化墟经》的炼化速度,根本来不及吸收!狂暴的“墟”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他的经脉,疯狂肆虐,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更有一股混乱、疯狂、充满吞噬欲望的“意志”,顺着这股力量,冲击向他的识海!
这是“墟”之本源中,蕴含的那一丝“墟”的混乱意志!品质越高的墟石,蕴含的这股意志越强!之前他吸收的那些小块墟石,意志微弱,轻易就被炼化。但这块脸盆大的高品质墟石,其内蕴含的混乱意志,已然达到了足以影响甚至侵蚀金丹修士神魂的地步!
黄怀钰只感觉脑海中“轰”的一声,无数混乱、疯狂、充满毁灭与吞噬欲望的画面与意念,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神智。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破碎的世界、哀嚎的生灵、扭曲的怪物……耳畔是亿万生灵的诅咒与嘶吼……一股难以遏制的暴虐、杀戮、毁灭一切的冲动,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给我——滚出去!”
黄怀钰目眦欲裂,紧守识海中最后一点清明,疯狂运转《太虚化墟经》,试图炼化、镇压这股狂暴的力量与混乱意志。丹田内的混沌金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墟玉核心更是光芒大放,散发出温润而浩大的道韵,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他即将崩溃的神魂与经脉。
然而,内外交困。外有强敌环伺,攻击临体;内有狂暴的“墟”之力与混乱意志冲击。黄怀钰感觉自己的身体与神魂,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撕碎、同化、湮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几乎陷入绝境的刹那——
或许是受到了黄怀钰体内那狂暴的“墟”之力,以及墟玉核心剧烈波动的刺激……
方尖碑前,那柄插在最大墟石上、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断剑,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嗡——!
一声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剑鸣,带着无尽的沧桑、悲怆、不屈,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与期待,突兀地,在这死寂的广场上,响了起来。
剑鸣声不大,却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所有墟兽的嘶吼、阴魂的尖啸,甚至盖过了阵法运转的嗡嗡声,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存在”的耳中,更直接响彻在黄怀钰那即将被混乱意志淹没的识海深处!
随着剑鸣响起,断剑剑柄上,那枚散发着深邃“归墟”道韵的黑色晶石——归墟之核,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却又内敛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灰色光芒!
光芒并非扩散,而是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色光柱,如同有生命般,瞬间跨越了数丈的距离,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黄怀钰因为痛苦与挣扎而大张的——口中!
不,不是射入,更像是……被牵引,被黄怀钰体内那因为吸收了大量高品质墟石本源而剧烈波动、并与墟玉核心产生共鸣的“归墟”气息,以及他自身那不屈的意志与绝境中的疯狂,所吸引、召唤而来!
“呃啊——!!!”
灰色光柱入体的瞬间,黄怀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苦、解脱、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嘶吼!他只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浩大、精纯、古老、却又充满了“终结”与“新生”双重道韵的磅礴力量,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道光芒,又如同万物终末的最后一声叹息,轰然冲入了他的体内,瞬间与那狂暴的墟石本源力量,与他自身的混沌真元,与他识海中的混乱意志,与他胸口的墟玉核心……疯狂地碰撞、交融、湮灭、新生!
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席卷了黄怀钰的每一个细胞,每一缕神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彻底撕碎,又重组成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形态。他的意识,在无边的痛苦与那灰色光柱带来的、宏大古老的“道”之信息冲击下,迅速沉沦,陷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破碎而浩瀚的奇异景象之中。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柄横亘星海、斩裂苍穹的漆黑巨剑,剑身之上,镶嵌着九枚与他刚刚吞下的“归墟之核”相似的晶石。巨剑之下,是无数破碎的星辰、燃烧的世界、以及哀嚎的神魔。一个顶天立地、浑身浴血、看不清面容的伟岸身影,手持巨剑,发出最后的怒吼,斩向了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墟”之黑暗……
他看到,巨剑崩碎,九枚晶石四散飞射,其中一枚,流落至此,被一柄断裂的剑承载,插入这墟力汇聚之地,历经万古,化为此刻的“归墟之核”……
他看到,无数镇墟卫的英灵,前赴后继,在此地血战,最终将这片战场彻底封印、放逐,形成了如今的废墟绝地。那道最强的阴魂,似乎是当年战死的某位镇墟卫强者,被“墟”之力侵蚀、同化,却又保留了一丝执念,化为此地的“守护者”与“猎杀者”……
海量的信息,破碎的画面,无尽的道韵,混杂着归墟之核的磅礴力量,疯狂冲刷、改造着黄怀钰的身体与神魂。
他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攀升、蜕变!体表的伤口,在灰光中迅速愈合,甚至变得更加坚韧。断裂的骨骼,发出“噼啪”的爆响,重新接续,泛起了淡淡的暗金色光泽。干涸的经脉,被拓宽、强化,如同星河般璀璨。丹田内的混沌金丹,疯狂旋转、膨胀,表面浮现出更加清晰玄奥的天然道纹,其内仿佛有一个微型的、不断生灭的混沌宇宙在孕育!
他的修为,水到渠成般,冲破了那层薄膜,踏入了金丹中期!而且,还在继续提升!
但这一切,黄怀钰已然无暇顾及。他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那归墟之核带来的、关于“终结”、关于“镇墟”、关于那柄巨剑、关于这片古战场,以及……关于“墟”与“归墟”更深层秘密的感悟之中。
外界。
在断剑鸣响、归墟之核化作光柱没入黄怀钰体内的瞬间,整个广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扑向黄怀钰的墟兽与阴魂,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格,僵在了原地,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茫然,以及……一丝本能的敬畏?
那道最强的阴魂,发出了更加凄厉、疯狂,却又似乎带着一丝解脱与悲鸣的尖啸:“不——!归墟之核!传承!你不能——!”
方尖碑上的幽暗光芒,也剧烈波动起来,仿佛在与那归墟之核的光芒,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对抗与共鸣。
阵法光罩,明灭不定。
而那柄插在最大墟石上的断剑,在归墟之核离体后,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般的轻鸣,然后,剑身之上的裂痕迅速蔓延,最终,“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化作一蓬黑色的尘埃,随风飘散,只剩下半截光秃秃的剑柄,依旧深深插入墟石之中。
最大的那块墟石,也因为失去了归墟之核的维系与断剑的镇压,表面迅速布满了裂痕,其中精纯的“墟”之本源,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
整个广场,因为黄怀钰这突如其来的、吞噬归墟之核的变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与混乱之中。
风暴的中心,黄怀钰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周身被浓郁的、不断生灭的灰色光芒笼罩,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正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谁也不知道,当他再次醒来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是彻底被归墟之核的力量同化、成为新的“墟”之怪物?
还是成功消化这份天大的机缘,破茧成蝶,一飞冲天?
亦或是……在这蜕变的过程中,被虎视眈眈的强敌,撕成碎片?
一切,皆是未知。
(第九十六章 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