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箐丫头,这就是你捡回来的那个……天上掉下来的人?”
粗豪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从篱笆外传来。
黄怀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壮实、肤色黝黑、满脸络腮胡子、穿着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柴刀的中年汉子,正站在篱笆外,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张望。他目光落在藤椅上的黄怀钰身上,上下打量着,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但似乎并没有太多恶意,更多是纯粹的好奇。
阿箐抬起头,皱了皱小鼻子,似乎对这汉子的“窥探”有些不满,但还是脆生生地应道:“是啊,铁山叔,这就是黄大哥。爷爷说他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的!”
“哦哦,静养,静养。”那叫铁山的汉子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但脚步却没挪动,目光依旧在黄怀钰身上打转,“嘿嘿,我就看看,不打扰。阿箐,你这黄大哥……看着可真年轻,就是这脸色,啧啧,白得跟纸似的,伤得真不轻啊。从那么高的断魂崖掉下来,还能捡回条命,真是命大!”
“铁山叔!”阿箐站起身,叉着腰,做出生气的样子,“你再乱说,我告诉爷爷去!爷爷说了,黄大哥需要静养,不能多说话,也不能被打扰!你快去忙你的吧!”
“好好好,我走,我走。”铁山似乎有些怕林回春,讪笑着摆了摆手,又看了黄怀钰一眼,嘀咕了一句“看着倒不像坏人”,这才扛起放在脚边的两捆柴火,晃晃悠悠地走了。
阿箐松了口气,重新坐下,对黄怀钰小声道:“黄大哥,你别介意啊,铁山叔人挺好的,就是嗓门大,好奇心重,村里有啥事他都想打听打听。他没有恶意的。”
黄怀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他现在这副模样,引人好奇是正常的。只要没有恶意,些许窥探,无关紧要。他更在意的,是刚才那短暂的、与“外人”的接触,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外来者”,在这平静的小山村里,终究是个特殊的存在。
“阿箐姑娘,”他嘶哑着开口,声音依旧微弱,“这些日子……多谢你……和你爷爷……照顾。给你们……添麻烦了。”
阿箐连连摆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不麻烦不麻烦!爷爷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而且,黄大哥你也没给我们添什么麻烦呀,就是多了一副碗筷,多熬几副药嘛。你不知道,以前就我和爷爷两个人,可冷清了。现在有你……虽然你总是不说话,但我觉得院子里好像多了点人气儿呢!”
少女天真烂漫的话语,让黄怀钰心中微暖。他看着阿箐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睛,忽然问道:“阿箐……你和你爷爷……一直……住在这里?没想过……出去看看?”
“出去?”阿箐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出去哪里呀?回春谷不好吗?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有李大叔、王婶、铁山叔他们,还有阿旺陪我玩。爷爷说外面人心复杂,打打杀杀的,可没我们回春谷安宁。再说了,爷爷年纪大了,我也要照顾爷爷呀。”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向往,但很快又消失,“不过,爷爷有时候会给我讲外面世界的故事,说有什么好大好大的城池,有能飞在天上的大船,还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人……听起来是挺有意思的。但爷爷也说,外面虽然精彩,但也很危险。等我再大一点,也许……也许爷爷会带我出去看看?”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也许”很渺茫。
黄怀钰沉默。阿箐的世界,简单而纯粹,围绕着回春谷和她的爷爷。而他,来自那个“人心复杂、打打杀杀”的外面,背负着血海深仇和沉重的秘密。两个世界,截然不同。阿箐的善良和纯真,让他珍惜,也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爷爷……是个高人。”黄怀钰缓缓说道。这并非恭维,而是事实。能将他从那种必死的重伤中救回,能看出他伤势中残留的空间之力和墟之邪气,能拥有“回春真气”这等温和醇厚、生机勃勃的真元,林回春的修为和医术,绝非寻常山野郎中可比。至少,也是筑基期的修士,而且很可能出身不凡。
“那当然!”提到爷爷,阿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爷爷的医术可厉害了!村里不管谁生病受伤,只要还有一口气,爷爷都能救回来!连山外面镇子上的大户人家,有时候都会偷偷摸摸来求爷爷看病呢!爷爷还会好多好多东西,会认药,会打拳,还会讲很多很多故事!”
看着阿箐崇拜的样子,黄怀钰没有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林回春选择隐居于此,自然有他的理由。过多探听,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似乎让黄怀钰那沉重如铅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听着风声,鸟鸣,以及阿箐偶尔低声哼唱的、不知名的小调。
这是一种他许久未曾体验过的宁静。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生死搏杀,没有背负着整个宗门血仇的沉重压力。只有最简单的阳光,空气,和一个善良少女的陪伴。这宁静,如同温水,缓慢地浸润着他那因为伤痛、仇恨、焦虑而干涸龟裂的心田。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林回春背着药篓,缓步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药篓里装着一些新鲜的、还带着泥土的草药。看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黄怀钰,他脚步微顿,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微微颔首。
“出来晒晒太阳也好,活络气血。”林回春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将药篓放在屋檐下,对阿箐道:“阿箐,去把篓子里的‘三叶青’和‘地锦草’挑出来,洗净晾上。根茎分开,别弄混了。”
“哎,知道啦爷爷!”阿箐应了一声,蹦跳着去处理草药了。
林回春则走到黄怀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啜饮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似乎在享受着这难得的秋日暖阳。
黄怀钰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救命恩人,他心中充满了感激,也保持着足够的敬畏和谨慎。
良久,林回春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黄怀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黄怀钰耳中:“感觉如何?今日的气色,倒是比前几日好了些。”
“多谢……前辈关心。”黄怀钰嘶哑道,“比前几日……好了一些。手脚……似乎……有了些力气。”
“嗯。”林回春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习惯性地在石桌上敲了敲,“你体内的那股奇异生机,虽然微弱,但确实在缓慢滋养你的身体。那几处新生的脉络,虽然进展缓慢,但确实在延伸。不过,这只是杯水车薪。你的伤势,根源在于本源亏损太过严重,经脉尽断,丹田破碎,好比一个水缸,底部破了无数个大洞,无论注入多少水,都会很快漏光。想要真正恢复,必须补全本源,重续经脉,重塑丹田。这,难如登天。”
黄怀钰心中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林回春如此直白地说出,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压抑。他沉默了片刻,才嘶哑问道:“前辈……可有……良策?”
林回春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良策?有,也没有。”
“寻常的补元固本、续筋接骨的药物,对你效果甚微。因为你亏损的,不仅仅是气血筋骨,更是修道根基,是生命本源。需要的是能真正补充本源、重塑根基的天材地宝,或者逆天功法。”
“天材地宝,可遇不可求。回春谷地处偏僻,灵气稀薄,虽有几分山野灵韵,但能滋养出的,不过是些年份尚浅的普通灵草,对你用处不大。至于逆天功法……”林回春摇了摇头,“能重塑根基、续接断脉的功法,无一不是各派不传之秘,或是早已失传的古老传承。便是老夫,也闻所未闻。”
黄怀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不过……”林回春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你体内那股奇异的生机,以及你枕边那块碎片的气息,似乎同源而出,皆蕴含着某种……老夫也难以理解的、极为高等的道韵。尤其是你胸口那股生机,看似微弱,却坚韧无比,充满了一种……包容一切、演化一切的意境。或许,你的希望,不在外物,而在你自身。”
“我……自身?”黄怀钰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不错。”林回春站起身,走到黄怀钰面前,枯瘦的手掌虚按在他胸口上方一寸处,并未接触,但黄怀钰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探查之力,笼罩了他胸口那片区域。
“这股生机,与你的血肉、神魂,乃至那破碎的丹田、断裂的经脉,都隐隐有着联系。它似乎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方式,自发地修复、滋养着你的身体。这或许,是一种自愈的本能,源自于你自身,或者说,源自于你曾经拥有的某种力量本质。”
林回春收回手,看着黄怀钰,缓缓道:“老夫能做的,是以药物和真气,为你提供外在的滋养和疏导,延缓伤势恶化,为你这自愈的本能,争取时间和创造稍微好一点的环境。但真正的修复,重续道途,关键还在于你自身,在于你能否唤醒、引导、壮大这股属于你自己的力量,找到适合你现在的、重续根基的方法。”
唤醒、引导、壮大……属于我自己的力量?
黄怀钰心中一动。墟玉核心!《太虚化墟经》!归墟道韵!
是了,林回春虽然无法看透墟玉核心的本质,但他感知到了那股生机的特殊,并将其归结为自己“曾经拥有的某种力量本质”。而这,或许正是他唯一的希望所在!
“前辈的意思是……我需得……自行……摸索……修复之道?”黄怀钰艰难地问道。
“不错。”林回春点头,“外力的帮助终究有限,真正的生机,源于自身。你可以尝试去感知、去沟通你体内那股奇异的生机,去理解它,引导它。至于那块碎片……”他瞥了一眼枕边的幽蓝碎片,“它似乎与你心意相通,或许能成为你沟通、引导那股生机的媒介也未可知。但具体如何做,老夫也帮不了你。每个人的道,终究要靠自己去走。”
自行摸索……黄怀钰咀嚼着这四个字。这无疑是一条更加艰难、更加凶险的路,充满了未知。但似乎,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另外,”林回春语气转冷,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在你拥有自保之力前,最好不要离开回春谷,也最好不要让人知道你的真实来历和伤势的具体情况。你体内残留的那种混乱、毁灭的力量,以及你胸口和那碎片的气息,对某些人而言,可能是了不得的诱惑,也可能意味着天大的麻烦。回春谷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可若麻烦太大,老夫也未必护得住你。你明白吗?”
黄怀钰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晚辈……明白。定不会……给前辈……和村子……带来麻烦。”
“嗯,你心中有数便好。”林回春神色稍缓,重新坐回石凳,“安心养伤吧。阿箐这丫头心善,有她照顾你,我也放心。但修行之路,终究要靠自己。是就此沉沦,还是破而后立,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端起茶杯,继续看着远山,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黄怀钰坐在藤椅上,阳光依旧温暖,但他的心,却不再平静。林回春的话,如同一盏明灯,虽然光芒微弱,却为他指明了方向。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荆棘密布,但至少,他知道了该往哪里走。
唤醒自身力量,重续道途。
这将是比之前任何修炼,都更加艰难、更加危险的旅程。但他没有选择,也不能退缩。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去感受阳光的温暖,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沉入胸口那片虚无,沉入那微弱却坚韧的温热气息,沉入那破碎却顽强燃烧的本命神魂星火。
路,就在脚下。再难,也要一步步走下去。
就在这时,篱笆外又传来了脚步声,以及阿箐欢快的声音:“铁山叔,你怎么又回来啦?呀,还拎着东西?”
“嘿嘿,阿箐啊,刚才走得急,忘了。”铁山粗豪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好意思,“这是我家婆娘今早炖的山鸡野菌汤,最是补身子。我看你那位黄大哥身子虚得很,就给你爷爷拿了一瓦罐过来,给他补补。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别嫌弃啊!”
(第一百零六章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