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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雾中生机与微光(上)
    浓郁、冰寒、带着山林特有清新与某种奇异波动的白雾,如同厚重的纱幔,将回春谷小院与外界隔绝。黄怀钰独自端坐于藤椅之上,厚实的毯子也未能完全阻隔那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的寒意。他闭着双眼,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身体的感知,以及对那一缕缕渗入体内、被墟玉核心微弱气息吸纳转化的寒雾能量的引导之中。

    这过程极其缓慢,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十缕吸入的寒雾气息,大概只有一缕能被胸口那温热气息捕捉、吸纳,而其中,又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能被转化、融入那脉动的温热之中,化为滋养墟玉核心与修复身体的、更加精微的生机。这点生机,相比于他此刻残破的身体,如同沧海一粟,几近于无。

    但黄怀钰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平静。

    这一点点的“有”,与之前的“无”,有着天壤之别。它不仅仅意味着能量来源的突破,更是一种信心的印证。它证明了,他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太虚化墟经》感悟的混沌归墟道韵,残存的墟玉核心力量,以及这蕴含着特殊能量的山中寒雾,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契合,可以形成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循环。

    他不再急切,不再焦躁。而是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工匠,用最细致的精神,去感受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去捕捉每一缕寒雾气息进入体内的细微变化,去“观看”胸口那温热气息如同心脏般微弱但坚定的脉动,去“聆听”幽蓝碎片那恒定清凉的、仿佛在守护这脉动的“声音”。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观想”那混沌未分、万物归墟的宏大意境时,将自己想象成这意境的一部分——一个破碎的、但核心处有一点不灭星火(墟玉核心)的、正在缓慢“归墟”与“重凝”的“小世界”。吸入的寒雾气息,是这个世界从外界汲取的、原始的、冰寒的“混沌能量”。胸口的温热气息,是这个世界核心的、代表着“归墟”与“新生”法则的“源力”。而幽蓝碎片的清凉,则是稳定这个世界边界、隔绝外界过多干扰的“秩序屏障”。

    这种“观想”并非简单的想象,而是与他此刻的呼吸、与对体内气息的感应,紧密结合起来。呼吸的节奏,暗合某种玄妙的韵律。胸口温热气息的脉动,成为这“小世界”内部的“心跳”。吸纳转化的那微薄生机,则如同“雨水”,滋润着这片破碎世界的“干涸大地”。

    他并不知道这是否是真正的修炼法门,甚至不确定这是否是《太虚化墟经》的正确用法。一切都只是他在绝境中的摸索,是凭借自身对“归墟”道韵的粗浅理解,以及对墟玉核心、幽蓝碎片特性的本能感应,进行的尝试。

    但效果,却是真实存在的。

    当他的精神、呼吸、观想、以及对体内那微弱转化的感应,达到一种奇妙的、初步的同步时,他感觉到,胸口那温热气息的脉动,似乎强劲、稳定了那么一丝丝。吸纳转化寒雾气息的效率,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提升了那么一丝丝。更重要的是,那一直盘踞在体内、如同跗骨之蛆的、源自“墟”之邪气和空间乱流的混乱、毁灭性能量残留,似乎被这同步的、带着归墟道韵的脉动,排斥、压制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虽然这一切的变化,都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可能是他的错觉。但这种“变化”本身,这种“事情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的感觉,对此刻的黄怀钰而言,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加珍贵。

    时间,在这专注的感知与引导中,悄然流逝。一刻钟很快过去,阿箐清脆的声音穿透浓雾传来:“黄大哥,时间到啦!寒气太重,快回屋吧!”

    黄怀钰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悠长的、带着淡淡白雾的气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沉静与明亮。他点了点头,在阿箐的搀扶下,回到了屋内。

    屋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驱散了身上的寒意。阿箐立刻端来一碗早就准备好的、热气腾腾的姜汤:“快喝点,驱驱寒。爷爷说了,寒雾虽然对你有特别的好处,但里面阴寒之气也很重,待久了会伤身的。”

    黄怀钰小口喝着姜汤,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肺腑中残留的些许寒意。他看着阿箐忙前忙后的身影,心中再次涌起暖意。

    “阿箐姑娘,”他嘶哑开口,声音似乎比昨日又清晰了那么一丝,“这寒雾……每年都有?会持续多久?”

    “嗯!”阿箐点点头,一边收拾碗勺一边说道,“每年入冬前都会起寒雾,大概会持续六七天吧。听爷爷说,是山里一种叫‘寒玉髓’的石头,和地底的阴脉,还有特殊的地势,一起弄出来的。雾气里有种很特别的凉气,普通人吸多了会生病,但爷爷有时候会收集一些雾气,用来配药,说是对一些特殊的寒症、热毒有奇效呢!”

    寒玉髓?阴脉?特殊地势?黄怀钰心中了然。看来这回春谷,也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这寒雾,或许就是此地灵气(或某种特殊地气)与阴寒地脉结合,形成的一种特殊“灵气”或“能量场”,只是性质偏阴寒,不适合常人,但对他这种体内有墟玉核心、修炼感悟偏向混沌归墟(某种意义上包含阴寒、寂灭特性)的人来说,却可能是一种难得的补益。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几天,寒雾一直笼罩着回春谷。每日清晨,黄怀钰都会在阿箐的陪伴下,在院中静坐一刻钟,感受、引导、吸纳那冰寒雾气。每一次,他都更加专注,更加细致。那种微弱的、同步的感觉,也似乎越来越清晰。虽然转化的生机依旧微薄,但他能感觉到,胸口那温热气息的脉动,似乎一天比一天稳定、有力了那么一丝丝。那几处新生的、纤细的经脉末梢,在这微弱生机的持续滋养下,延伸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那么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点点。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变得更加集中、凝练。夜晚的痛苦虽然依旧存在,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识海中那点暗金色的神魂星火,光芒似乎也凝实、明亮了微不可查的一分。

    这一切变化,都极其细微,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若非黄怀钰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中,恐怕也根本无法察觉。

    林回春每隔一两日,仍会来为他诊脉。老者那枯瘦的手指搭在他腕间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眼中的讶色,也一次比一次明显。

    “奇怪……真是奇怪。”这一日诊脉后,林回春收回手,捋着胡须,眉头微皱,眼中却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你体内那股混乱暴戾的残余能量,似乎被压制、消磨了一丝。不是被老夫的丹药或真气驱散的,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化解、吸收了?还有你的经脉……那几处新生的脉络,延伸的速度,比老夫预想的要快上一些。虽然依旧缓慢,但这速度,已经超出了正常伤势的自愈范畴。”

    他盯着黄怀钰,目光如电:“你做了什么?这几日接触寒雾,似乎对你的好处,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大?”

    黄怀钰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变化,瞒不过这位经验丰富、修为深不可测的老者。但他也清楚,墟玉核心和《太虚化墟经》的秘密,绝不能泄露。

    “晚辈……只是按照前辈指点,尝试……感应自身,并借助……寒雾之气,静心凝神。或许……是那寒雾之气,与晚辈体内残留的……某种阴寒伤势,有所……抵消?”他斟酌着词句,半真半假地说道。他体内确实有空间乱流和墟之邪气残留的、混乱而阴寒的力量,说寒雾之气对其有所抵消,倒也说得通。

    林回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点头:“寒雾之气性质特殊,偏于阴寒凝滞,确实对一些阴毒、混乱的能量有压制之效。你能借此调和体内冲突,是你的造化。不过,切记过犹不及。每日接触时间,绝不可超过一刻钟,否则寒毒侵体,反而坏事。”

    “晚辈……谨记。”

    “嗯。”林回春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浓重的白雾,忽然道:“这寒雾,再有两三日,也该散了。届时,谷中会有一场‘冬狩’,村里青壮会进山,为过冬储备肉食皮毛。山谷会比平日吵闹些,你若觉得不适,就让阿箐关好门窗。”

    冬狩?黄怀钰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林回春不再多言,背着手离开了。

    又过了两日,笼罩回春谷数日的浓重寒雾,终于在某个午后,渐渐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的暖意。空气仿佛被洗过一般,格外清新。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层林尽染,呈现出一种经历寒雾洗礼后的、更加深邃的色泽。

    寒雾的结束,似乎也带走了黄怀钰身体恢复的一个“加速期”。没有了那特殊的寒雾能量,他吸纳转化外界“能量”的效率,再次降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水平。但之前几日积累的微弱成果,却实实在在地留了下来。胸口温热气息的脉动,比之前明显稳定、有力了不少。那几处新生的经脉末梢,似乎也粗壮、延伸了肉眼不可见、但他能清晰感知到的一小段距离。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条路。一条在修为全失、经脉尽断、无法主动吸纳天地灵气的情况下,借助特定环境(如寒雾),通过观想、感应、引导,以墟玉核心为核心,缓慢恢复、滋养自身生机的道路。这条路极其艰难,效率低下,且受环境限制极大(寒雾并非时时都有),但毕竟是一条路。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虽微弱,却已点燃,并在顽强地燃烧。

    寒雾散去的第二天,回春谷果然热闹了起来。

    天才蒙蒙亮,谷中便响起了嘈杂的人声、犬吠声、以及金属器具碰撞的铿锵声。家家户户的青壮男子,都开始整理装备,打磨猎刀,检查弓箭。女人们则忙着准备干粮,缝补衣物,叮嘱着自己的丈夫或儿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兴奋、紧张和期待的气息。

    阿箐也早早起来,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粗布衣裤,头发用布条扎得紧紧的,小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黄大哥,今天冬狩开始啦!村里好热闹!铁山叔、李大叔他们都要进山,要去好几天呢!希望他们能打到好多好多猎物,这样冬天大家就都有肉吃了!”阿箐一边给黄怀钰准备温水,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眼中满是对山外世界的好奇和对收获的期待。

    黄怀钰靠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喧闹,心中一片平静。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热闹,与他无关,却又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这是活着的气息,是平凡的人们,为了生存和未来,努力拼搏的气息。与他曾经经历的修仙界的争斗、宗门的倾轧,是如此不同。

    “你……不去看看?”他嘶哑问道。

    “我倒是想去,”阿箐撅了撅嘴,有些遗憾,“可爷爷不让,说我年纪小,又是女孩子,进山太危险。而且我还要留下来照顾你呢。”她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没关系,等他们回来,我可以去看猎物!听说后山深处有大野猪,还有熊瞎子呢!要是铁山叔他们能打到,那才威风!”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黄怀钰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铁山粗豪的大嗓门:“林老!林老在家吗?快来看看!出事了!”

    阿箐脸色一变:“是铁山叔的声音!出什么事了?”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跑了出去。

    黄怀钰心中一紧。冬狩刚开始就出事,恐怕不是小事。他努力侧耳倾听。

    院子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焦急的话语声。

    “……在林子里撞见了!那畜生凶得很!大壮为了护着二狗,被撞了一下,滚下山坡了!我们把人抬回来了,就在外面,流了好多血!”是铁山急促的声音。

    “让开!”林回春冷静的声音响起,脚步声快速向院外走去。

    阿箐也跟了出去,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隐隐的、压抑的哭泣和焦急的议论声。

    黄怀钰躺在屋内,心中微沉。看来,是有人狩猎时受伤了,而且伤势不轻。在这偏僻的山村,缺医少药,一次严重的狩猎受伤,很可能就意味着死亡,或者终身残疾。

    他想起了天元宗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同门,想起了文先生,想起了那些为了保护他而陨落的、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死亡和伤痛,无论在修仙界,还是在这看似宁静的山村,都从未远离。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院子外嘈杂的声音才渐渐平息。脚步声再次响起,林回春和阿箐回来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爷爷,大壮哥他……能救回来吗?”阿箐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回春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肋骨断了好几根,内腑也受了震荡,失血过多……老夫已经尽力,用了最好的伤药。但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就算能活下来,那条腿……怕是也保不住了。”

    阿箐低声啜泣起来。

    黄怀钰躺在屋内,听着外面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凡人的生活,一次意外,就可能改变一生。相比之下,修士拥有更强的力量,更长的寿命,但面对的争斗与危险,也同样更加残酷。力量,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

    傍晚时分,山谷中的热闹早已被一种沉重压抑的气氛取代。冬狩的队伍没有进山,大家都在为大壮的伤势担忧。阿箐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还是强打着精神,为黄怀钰送来了晚饭。

    “黄大哥,大壮哥他……好可怜。”阿箐声音闷闷的,“他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妹妹要养……要是腿真的没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黄怀钰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安慰。在绝对的力量和残酷的现实面前,言语总是苍白的。

    夜深了,山谷重新陷入寂静。但这份寂静,与往日不同,多了一份沉重和悲伤。

    黄怀钰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白天发生的事情,让他思绪万千。他想起了自己此刻的虚弱无力,想起了回春谷村民的朴实与艰辛,也想起了阿箐的眼泪和林回春的叹息。

    力量……他需要力量。不是为了称霸,不是为了复仇(至少不完全是),而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有能力去保护,去帮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无能为力地躺着,听着别人的不幸。

    他再次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胸口的温热气息,依旧在微弱而坚定地脉动。那几丝新生的经脉,依旧脆弱不堪。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但今夜,在他平静的心湖之下,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渴望,如同地底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变强。恢复。哪怕只有一点点。

    不是为了曾经的辉煌,而是为了此刻,这具残破身体里,那颗不甘沉沦、想要抓住些什么的心。

    他重新开始“观想”,开始“感应”,开始尝试那效率低下、却已然成为他唯一希望的、缓慢的自我修复。这一次,他的心神,更加凝聚,更加专注。

    窗外,月色清冷。回春谷的夜,还很长。

    而变强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最深的黑暗与寂静中,悄然生根,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第一百零七章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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