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林如狱。
林回春一马当先,手中的翠绿木杖在黑暗中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淡绿色光晕,如同引路的萤火,勉强照亮脚下崎岖难行的山路。那光晕似乎不仅仅是照明,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拂过杂草灌木,草木便仿佛有灵性般微微分开,让出一条勉强可供通行的缝隙,又在他走过之后迅速合拢,遮掩了痕迹。
担架在铁山和石头沉稳的肩头微微起伏,黄怀钰躺在上面,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颠簸带来的疼痛。山路陡峭湿滑,即使两人都是山中好手,抬着一个人也走得异常艰难。汗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粗布短打,在微光下反射出深色的水渍,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却又被那层敛息光晕过滤、削弱,传出不远便消散在夜风里。
阿箐紧跟在担架旁,小手紧紧抓着担架的边缘,试图减轻一些颠簸,小脸绷得紧紧的,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背着的小包袱里,除了干粮清水,还有几包林回春特制的驱虫药粉和止血药膏,此刻都成了她心中最大的倚仗。
断后的黑子双手紧握猎叉,脚步放得极轻,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不断扫视着后方和两侧的阴影。他手中的猎叉尖端,被林回春涂抹了一层特制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药汁,据林回春说,能对某些毒虫邪物起到一定的驱赶作用。
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密林之中,只有脚步踏过枯枝落叶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压抑的喘息。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胶水,每个人都绷紧了心弦,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有无数利齿在等待。
黄怀钰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颠簸起伏,心神却沉浸于体内。他尝试着,引导胸口墟玉核心散发的温热暖流,缓缓流过那条脆弱而疼痛的“主干道”,滋养着受创的经脉,也试图恢复一丝气力。每一次能量流转,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但他咬紧牙关,默默承受。他知道,多恢复一分力量,在关键时刻或许就能多一分生机,少一分拖累。
然而,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山林,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他的心头。并非来自外界的危险,而是源自……体内。
胸口的墟玉核心,原本规律而稳定的脉动,似乎变得略微急促、紊乱了一些。而贴身收藏的那块最大的墟玉碎片,也隐隐传来时断时续的、微弱的悸动,仿佛在不安地颤抖。幽蓝碎片依旧散发着清凉恒定的守护之意,但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光芒比平时更加明亮、稳定,如同警惕的守卫。
“怎么回事?”黄怀钰心中凛然。墟玉核心和碎片的异常,绝非偶然。是这山林中隐藏着什么?还是……追兵已经临近?
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队伍最前方的林回春。老者的背影在微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但步伐却异常坚定沉稳。他手中的翠绿木杖,杖尖点地时,偶尔会迸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翠绿光芒,没入地面。黄怀钰隐约感觉到,那光芒并非随意洒落,而是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似乎是在驱散、或者中和某种无形的东西。
是邪气残留?还是追踪的痕迹?
“林老……”黄怀钰用沙哑的声音,极其轻微地唤了一声。
林回春脚步未停,但微微侧耳,示意他继续。
“我……感觉……不太对。好像……有什么东西……”黄怀钰尽量组织着语言,却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源自墟玉的悸动。
林回春沉默片刻,脚步略微放缓,声音低沉而凝重地传来:“老夫也感觉到了。这山林里的‘气’,不对。太‘静’了,静得有些诡异。虫鸣兽吼都比平日少了许多。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感知,然后才继续道:“空气中,有极淡的、残留的阴秽之气,与那畜生身上的邪气同源,但更加稀薄、分散,仿佛……有什么东西,带着这种气息,不久前刚刚经过这里,或者……在这里停留、徘徊过。”
铁山和石头闻言,抬着担架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呼吸更加粗重。阿箐的小脸也白了几分,下意识地靠近了担架。
“是……追兵?”铁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
“未必是人。”林回春的声音透着一丝寒意,“可能是别的被邪气侵染的东西,也可能……是那畜生留下的‘标记’或者‘引子’。对方既能蓄养、引导那等凶物,留下些追踪的后手,也不足为奇。都打起精神,跟紧老夫,不要离开敛息符的范围。”
众人心中一沉,不再言语,只是脚下的速度,又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山路越发难行,荆棘密布,藤蔓缠绕。林回春手中的木杖不时挥动,翠绿光芒闪过,坚韧的藤蔓便无声断裂,挡路的灌木也纷纷伏倒。但他额角也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敛息光晕和开路,消耗不小。
就在他们绕过一处陡峭的山崖,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嶙峋怪石和稀疏树木的林间空地时,异变陡生!
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走在队伍最后方的黑子,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小心!”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一道黑影,快如鬼魅,悄无声息地从侧面一块巨石的阴影中弹射而出,直扑队伍中间、抬着担架后方的石头!
那黑影体型不大,不过野猫大小,但速度奇快,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以及两点幽绿的、充满了冰冷邪异的光芒——那是它的眼睛!
“石头!”铁山惊怒交加,但抬着担架前方,根本来不及反应。
石头只觉侧面恶风扑面,腥臭扑鼻,想要闪避,但肩头扛着担架,行动受阻,只能本能地一矮身,同时松开了抬着担架的一只手,反手去抓腰间的猎刀。
然而,那黑影的速度太快了!眼看就要扑到石头面门!
“孽障!”
林回春的怒喝如同惊雷炸响!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翠绿木杖,向后猛地一点!一点凝练的翠绿光芒,如同离弦之箭,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射向那道黑影!
“叽——!”
一声尖锐、短促、充满了痛苦和邪异的嘶鸣响起。那黑影被翠绿光芒击中,如同被重锤砸中,翻滚着倒飞出去,撞在一块岩石上,发出“噗”的闷响,然后软软滑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众人惊魂未定,连忙看去。只见那岩石下,躺着一只奇形怪状的生物。它体型似貂,但浑身皮毛漆黑如墨,不见一丝杂毛,在微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颅,尖嘴猴腮,却长着一对幽绿的、如同鬼火般的眼睛,此刻已经暗淡下去。嘴角延伸出两根弯曲的、带着倒钩的惨白獠牙,涎水滴落处,岩石表面竟然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它的尾巴细长,末端却长着一个肉瘤般的鼓包,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是‘腐牙貂’!还是被邪气侵染的!”林回春快步上前,用木杖拨弄了一下那生物的尸体,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此物生性阴毒,喜食腐肉,牙爪带有剧毒,速度快如鬼魅。寻常腐牙貂已是难缠,这只明显被邪气侵染,更加凶戾狡诈,而且……看它这模样,邪气侵染已深,几乎与那畜生同源!”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腐牙貂的尸体,尤其看了看它尾部那个蠕动的肉瘤鼓包,眉头紧锁:“尾部鼓胀,邪气凝聚……这孽畜,恐怕不单单是被侵染那么简单。它很可能是被豢养的,用来追踪、或者散布邪气的‘哨探’!刚才袭击石头,未必是想杀人,更可能是想留下邪毒标记,或者……试探!”
“豢养?”铁山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这种阴毒迅捷的小东西都能豢养、并侵染邪气,背后的敌人,该是何等可怕?
“我们被发现了?”阿箐的声音带着颤抖。
“未必是发现我们具体位置,但……我们很可能已经进入了它们的‘警戒范围’。”林回春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浓密的黑暗,仿佛要穿透那些阴影,“这东西嗅觉极其灵敏,尤其对血腥、生气和……某些特殊的气息,感应敏锐。”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担架上的黄怀钰一眼。
黄怀钰心中一沉。特殊的气息?是指墟玉吗?难道这些被邪气侵染的东西,真的能感应到墟玉的存在?
“必须加快速度!这里不能久留!”林回春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两张淡黄色的符纸,手指凌空虚划几下,符纸上亮起微光,被他分别拍在铁山和石头身上,“这是‘神行符’的简化版,能暂时提升脚力,但持续时间不长。走!”
符纸拍上,铁山和石头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双腿,原本的疲惫酸痛减轻不少,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两人不敢怠慢,抬起担架,紧跟林回春,几乎是小跑着向前冲去。阿箐和黑子也拼尽全力跟上。
然而,没等他们跑出多远,周围黑暗的树林中,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悉悉索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那声音密集而迅捷,仿佛有无数小东西在枯枝落叶间快速穿梭!
紧接着,一点、两点、三点……数十点幽绿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在周围的黑暗中亮起,冰冷、邪异,充满了贪婪和杀意,将他们一行人,团团包围!
是腐牙貂!不止一只!而是一群!数十只被邪气侵染的腐牙貂!
“糟了!”林回春脸色骤变,停下脚步,将木杖横在胸前,翠绿光芒再次亮起,但比起之前,明显黯淡了几分,显然连续施法,消耗巨大。“我们被包围了!这些孽畜,是循着同伴的死气和邪气标记找来的!”
“爷爷!”阿箐吓得小脸煞白,躲到了林回春身后。
铁山和石头放下担架,拔出猎刀和猎叉,背靠背将担架和阿箐护在中间,虽然握着武器的手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充满了决绝。黑子也握紧了猎叉,死死盯着周围那些幽绿的光点。
黄怀钰躺在担架上,能清晰地看到周围黑暗中那密密麻麻的幽绿光点,如同地狱的引魂灯。腥臭邪异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胸口的墟玉核心悸动得更加剧烈,怀中的碎片也隐隐发烫。幽蓝碎片的光芒稳定地笼罩着他,隔绝了大部分邪气的侵蚀,但那冰冷的杀意,却如同实质,刺痛着他的皮肤。
“吼——!”
“吼吼——!”
就在这时,更远处的山林深处,传来了数声低沉、暴戾、充满了嗜血**的咆哮!这咆哮声,与之前袭击山谷的那黑色凶兽,极为相似,但似乎更加尖锐、急促,而且……不止一声!至少有三四头类似的凶兽,在远处呼应、靠近!
是那黑色凶兽的同类!或者说,是被同一源头邪气侵染的其他凶兽!它们也被惊动了,正在朝这边赶来!
前有腐牙貂群包围,后有疑似凶兽追兵!真正的绝境!
铁山等人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眼中充满了绝望。阿箐紧紧抓着爷爷的衣角,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林回春深吸一口气,脸上疲惫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如同两盏寒灯。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几枚颜色各异的玉符,又摸了摸藤箱底层那个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没有取出那物件,而是将一枚土黄色的玉符和一枚淡蓝色的玉符,分别扣在左右手中。土黄玉符散发出厚重的气息,淡蓝玉符则带着湿润的水汽。
“铁山,石头,护住担架和阿箐,站在原地,不要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林回春沉声喝道,语气不容置疑。
“黑子,你守住后方,警惕那些畜生靠近!这些东西怕火,用火折子点燃浸了火油的布条,必要时扔出去阻敌!”
“是!”铁山三人齐声应道,虽然声音发颤,但依旧执行着命令。黑子迅速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和浸了火油、缠在猎叉上的布条,紧张地盯着后方黑暗中那些正在迅速靠近的幽绿光点和沉重的脚步声、喘息声。
林回春不再多言,双手各自握住一枚玉符,口中急速念诵着晦涩的咒文。随着他的念诵,土黄色玉符和淡蓝色玉符同时亮起光芒,土黄光芒沉凝厚重,淡蓝光芒柔和润泽。两色光芒交织,以他为中心,迅速向四周地面蔓延、渗透。
“地脉听令,水灵为引,化岩为牢,聚土成壁——厚土玄水障,起!”
林回春低喝一声,将两枚玉符猛地按向地面!
“嗡——!”
以他双掌按地之处为中心,地面剧烈震动起来!坚实的泥土如同活了过来,迅速隆起、凝聚、塑形!一道道厚达尺余、高达丈许的土墙,如同有生命的巨蟒,从地下钻出,以惊人的速度,围绕着他们一行人,合拢、连接,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封闭的圆形堡垒!土墙表面,并非粗糙的泥土,而是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如同水波般流动的光晕,散发出湿润、坚韧的气息。
这“厚土玄水障”形成的速度极快,几乎在几个呼吸间便已完成,将林回春、担架上的黄怀钰、阿箐、铁山、石头、黑子,全部笼罩在内,与外界彻底隔绝!
“嘭!嘭!嘭!”
就在土墙合拢的刹那,外面传来了密集的、如同雨点般的撞击声,以及腐牙貂尖锐的嘶鸣和爪牙抓挠土墙的刺耳声响!是那些腐牙貂,它们扑了上来,试图撕开防御!
然而,覆盖着淡蓝水光的土墙,坚固异常,腐牙貂的爪牙抓在上面,只留下浅浅的白痕,便被那流动的水光滑开,无法着力。少数腐牙貂试图从土墙上方跃入,但那淡蓝水光却如同有弹性般向上延伸,形成一个半球形的、透明的淡蓝光罩,将顶部也封闭起来!
“叽叽!吼——!”
外面,腐牙貂的嘶鸣和凶兽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焦躁和暴戾。它们不断冲撞、抓挠着土墙和光罩,却一时无法攻破。
堡垒内部,暂时安全了。
铁山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高大厚实的土墙和头顶流动的淡蓝光罩,仿佛置身于神话之中。阿箐也忘记了害怕,小嘴微张,看着爷爷,眼中充满了崇拜。
林回春却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显然施展这“厚土玄水障”,对他的消耗极大。他迅速盘膝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丹药服下,闭目调息,同时急促道:“这‘厚土玄水障’结合了地脉之力和水灵之气,防御尚可,但老夫修为不足,又无灵脉支撑,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时辰!而且,对那几头畜生,未必能完全挡住。必须尽快恢复,然后……杀出去!”
他睁开眼,看向担架上的黄怀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黄小子,你感觉如何?可能自行调息?”
黄怀钰躺在担架上,感受着身下大地传来的、透过土墙的、微弱的震动——那是外面邪物冲撞的结果,也感受着这小小堡垒内,暂时安全却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他胸口的墟玉核心,因为外界浓烈邪气的刺激,跳动得更加剧烈,反哺出的温热气息也更多、更急。幽蓝碎片的光芒稳定,但似乎也在消耗力量,抵抗着从土墙外渗透进来的、丝丝缕缕的阴冷邪气。
半个时辰……这是他们最后的喘息之机,也是最后的准备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身体的剧痛,用力点了点头,嘶哑道:“我……尽量。”
说完,他闭上双眼,不再理会外界的嘈杂和撞击声,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开始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引导墟玉核心的能量,冲击、滋养、修复着残破的经脉,尤其是右臂的那条通道。
时间,分秒必争。恢复一丝力量,或许就能在接下来的生死搏杀中,多一分自保之力,少一分对他人的拖累。
林回春见状,也不再说话,闭目全力调息,炼化药力,恢复着几乎枯竭的灵力。
土墙之外,腐牙貂的嘶鸣和凶兽的咆哮,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撞击声,也越来越沉重。
“厚土玄水障”形成的淡蓝光罩,在水波般的流动中,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第一百一十一章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