阇耶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连忙堆起最恭敬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唐语回答:
“劳太子殿下动问,托陛下洪福,此番北上,一路天佑,尚算平安。我林邑国小民寡,世代居于海上,靠着海神庇佑和些许航海技艺,与四方做些微末贸易,勉强糊口罢了。”
他嘴上谦卑,但提及“航海技艺”和“贸易”时,眼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属于海洋商人的自得。
“哦?海上贸易?” 李承乾似乎来了兴趣,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
“我大唐亦有海船,往来于交、广等州。这海上通路,乃是财富与友谊之桥啊。林邑地处要冲,将来你我两家,正该多多来往才是。”
“不敢,不敢!” 阇耶心头狂跳,被大唐太子如此青睐,顿时激动得不行。
“天朝上国,物华天宝,船坚器利,我林邑小邦,海上些微经验,如何敢与大唐相提并论。这海上贸易,今后还需多多仰仗天朝提携。”
李承乾似乎对他的恭维很受用,微微颔首,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轻松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对了,待此间事了,使者回国之时,我大唐会派些船只与农人,随你一同南下林邑。”
“啊?” 阇耶一愣,没反应过来。
李承乾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此去,一为护送使者,彰显两国亲善。二来嘛,也是想在林邑试种些我大唐的仙粮。”
“试……试种仙粮?!” 阇耶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而有些变调。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之前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才能从大唐搞到一点仙粮的种子或种植方法,哪怕只是其中一种,都足以让他在林邑国内获得无上荣宠和财富。
可现在,大唐太子,竟然当着另外两位使节的面,轻描淡写地说,要主动派人、带着种子去林邑种?!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一个纯金的馅饼,不,是一座金山,直接砸在了他头上。
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要幸福得晕过去。
“正是。” 李承乾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反应,继续用那平淡却蕴含着巨大信息量的语气说道。
“我大唐地大物博,然各地风土亦有不同。林邑气候温暖,雨水充沛,据说稻谷可一年两熟甚至三熟,实乃得天独厚的膏腴之地。若能在彼处试种仙粮成功,则于两国皆有大益。”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旁边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的阿史那·社尔和禄东赞,然后重新落回激动得手足无措的阇耶脸上,微笑道:
“届时,我大唐派遣熟练农人,携仙粮种子、肥料与耕种之法前往,在林邑择地试种。所产之粮,我大唐可按市价,以丝绸、瓷器、茶叶等物,与贵国公平交换。此乃互利之举,使者以为如何?”
公平交换?互利之举?
阇耶的脑子已经快被这巨大的幸福冲晕了。
这哪里是交换,这分明是大唐主动将仙粮这种国之重器,连带着种植技术,打包送上门啊!
而且是用丝绸瓷器来换粮食。
谁不知道大唐的丝绸瓷器在海外价比黄金?
林邑最不缺的就是能种粮食的土地和人力,最缺的就是这些能带来暴利的奢侈品和技术。
这简直是林邑几百年来最大的机缘!
“这……这……” 阇耶激动得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连连躬身,几乎要跪下去。
“太子殿下厚恩!大唐皇帝陛下厚恩!外臣……外臣代我林邑国主与百姓,叩谢天朝恩德!此乃天大的好事,林邑举国上下,必定竭诚配合,不负天朝所托。”
他这边被幸福砸晕,另一边的阿史那·社尔和禄东赞,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李承乾这番话说得声音不高不低,但恰好能让他们两人听得清清楚楚。这分明是说给他们听的。
当着突厥和吐蕃使节的面,宣布要在林邑大规模试种仙粮,并且建立长期稳定的贸易关系。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唐不仅解决了自身未来可能存在的粮食问题,更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受其控制的海外粮仓。
林邑气候适宜,多季种植,一旦成功,大唐将获得一个稳定、高产的粮食来源,其战略储备和战争潜力将得到难以估量的提升。
而突厥和吐蕃呢?
他们要么是草原,要么是高原,地理和气候条件决定了他们无法大规模种植粮食。
他们唯一能应对大唐威胁的,或许就是战马和一定的边境威胁。
如今,大唐的粮食问题一旦得到根本性缓解,甚至还能从海外获得补充,他们的优势还能维持多久?
他们的边境袭扰,对一个大粮仓遍布国内海外、国力即将呈几何倍数增长的庞然大物,还能构成多大威胁?
更重要的是,李承乾这种毫不避讳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示威和宣告。
我大唐的崛起之路,你们拦不住,也学不来。
我们有仙粮,有海船,有技术,有财富。
我们可以用你们无法想象的方式,变得更强。
你们,要么臣服,要么被远远抛在身后,然后去死吧。
社尔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杯中的三勒浆微微晃动。
他感觉胸口有一股闷火在燃烧,比刚才喝下的白酒更加灼热,也更加憋屈。
草原的骑兵再勇猛,能渡海去攻打林邑,打断这条海上的粮道吗?不能。
禄东赞的脸色也极为凝重,他迅速评估着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
大唐一旦建立起这条南海粮道,其战略纵深和抗风险能力将得到恐怖的增长。未来的唐蕃关系……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李承乾仿佛没看到两人难看的脸色,或者说,他看到了,但毫不在意。
他又拍了拍激动得难以自持的阇耶,说了句“具体事宜,日后自有专人与使者详谈”,便微笑着点了点头,端着酒杯,转身走向了另一席,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友好交谈。
留下三位使节,站在原地,心情却已是天壤之别。
阇耶沉浸在巨大的狂喜和未来的金山幻想中,看什么都觉得光芒万丈。
而阿史那·社尔和禄东赞,则仿佛被那杯“白酒”的后劲和太子轻描淡写的话语,双重击中,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沉重、无力,以及对那个即将变得更加不可企及的庞大帝国的……深深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