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镇魂令,注入一丝阴气。
令牌正面那枚狰狞的鬼首图案骤然亮起,一道信息直接传入他的意识:
【第七都尉府·驻地】
【酆都城西区·永安坊·第七校场】
【现任统领:六品勾魂都尉林枫】
【在编勾魂使:三百一十七人】
【当前在岗:二百零三人】
【缺勤:一百一十四人】
缺勤一百一十四人。
林枫眉头微挑。
一个都尉府,三百多号人,大白天的,三分之一不在岗。
韩啸这些年,还真是把第七都尉府带成了“养老院”。
他也该是时候去会会这群老油条了。
他收起镇魂令,朝永安坊方向走去。
……
酆都城西区,永安坊。
林枫沿着青石长街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占地数亩的校场出现在视野中,校场正门立着两尊三丈高的鬼首石柱,柱身刻满驱邪符文,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凌厉。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第七都尉府】
字迹遒劲,却已蒙尘。
林枫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
不是操练声,不是呼喝声,而是——
“老王,你那拘魂袋借我用用呗?我的前天破了洞,还没补好。”
“不借。上回借你,你还回来的时候里面还塞着一根腿毛。”
“那不是忘了清理嘛……”
“老李,你这打鬼棒怎么锈成这样?”
“锈了好。锈了手感重,敲游魂有劲。”
“那你咋不干脆扛根铁棍?”
……
林枫嘴角微微上扬。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
一个多月前,他还只是普通九品三等勾魂使的时候。
那群躺平的老油条,就是这个德性。
不是他们不想努力。
是努力了也看不到希望。
业绩指标卡在那,外出跑断腿也抓不到几只游魂。
一个月下来就那十几点功德,够买几瓶最劣质的凝阴液?
够买半件制式法袍?
还不如躺平摆烂。
至少躺平不费鞋。
林枫没有惊动任何人,迈步跨过门槛。
校场内,三三两两的勾魂使散落在各处。
有的靠在兵器架边打瞌睡。
有的蹲在墙角用碎石块划棋盘。
还有几个围在一张破桌前,桌上摆着几枚黑白色的阴魂棋子。
没人注意到林枫。
或者说,有人注意到了,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划棋盘。
林枫也不急。
他负手站在校场边缘,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精兵强将”。
就在这时——
“林都尉。”
身后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林枫转头。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的勾魂使快步走来,腰间挂着校尉令牌,官袍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神色有些尴尬,抱拳行礼:
“属下第七都尉府校尉——周安。不知林都尉今日莅临,有失远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还在划棋盘的勾魂使,声音更低了:
“属下这就去召集人马。”
“不必。”
林枫摆摆手,语气平静:
“我就是来看看,不用惊动他们。”
周安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位新上任的都尉大人,会大发雷霆,会立威训话,会拿几个刺头杀鸡儆猴。
毕竟,眼前这场面……
别说新官上任了,就是韩都尉还在的时候,偶尔来巡查,看到这副景象都要黑脸。
可这位林都尉——
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周校尉。”
林枫看向他:
“第七都尉府,这个月的业绩指标是多少?”
“回都尉,三千点。”
周安如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但截至今日,全府业绩累计……一千四百三十七点。”
“还有七天。”
林枫点点头:
“来得及。”
周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想说,来不及了。
一千四百三十七点,剩下七天,就算全府三百多号人拼了命去抓,最多再凑三四百点。
聚集三千点的业绩指标还差的远呢!
但他看着林枫那双平静的眼睛,没敢说出口。
这位新都尉,可是带着十一万业绩上任的传奇。
在他面前说“来不及”,像乞丐在首富面前哭穷。
“韩都尉在吗?”
林枫问。
“在。”
周安连忙指向校场深处的一座二层阁楼:
“韩都尉……正在收拾东西。”
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更低:
“韩都尉他……心情可能不太好。林都尉您……”
“无妨。”
林枫迈步,朝阁楼走去。
---
都尉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林枫轻轻叩了两下。
“进。”
里面传出的声音冷硬如铁。
林枫推门而入。
韩啸站在书案后,正将一卷卷文书、几枚令牌、一柄陈旧的勾魂锁收进储物袋。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抬眼。
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像是这间办公室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林枫没有出声。
他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位被自己“顶替”的前任都尉。
韩啸的官袍依旧板正,每一道褶都压得笔挺。
但他的背影——
像一座将倾未倾的山。
“林都尉。”
韩啸终于开口。
他将最后那条勾魂锁塞进储物袋,束紧袋口,这才转过身来。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灰。
“林都尉未免有些太心急了吧?”
韩啸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近乎刻薄:
“赏令昨日才下,今日便来接手,林都尉连一天都等不及?”
话落,他将储物袋往桌上一放。
那“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换作旁人,此刻怕是已经如坐针毡。
可林枫不但没尴尬,反而——
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歉意的温和笑容。
“韩都尉误会了。”
林枫上前两步,却没有靠近书案,而是在距离韩啸三尺处停下。
这个距离,很微妙。
既不是下属见上官的卑微,也不是上官训下属的居高临下。
是平级。
是尊重。
“我今天来,不是来接手的。”
林枫说。
韩啸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迎接这位“新贵”的趾高气扬、颐指气使。
甚至准备好了冷言冷语,然后拂袖而去。
他已经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三百年。
三百年的业绩,三百年的心血,三百年的……徒劳无功。
现在,这一切都要交给一个上任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
他不甘。
但他认命。
可这个年轻人,现在却说——
不是来接手的?
“哦?”
韩啸抬眼,第一次正视林枫:
“那林都尉找我所为何事?”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韩啸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韩啸那双锐利中带着审视的眼睛。
“我知道。”
林枫开口,声音很轻:
“韩都尉经营第七都尉府七百年,如今被我贸然顶替,心里难免不痛快。”
韩啸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我也知道。”
林枫继续:
“以韩都尉的实力,若是真想争,这个位置根本轮不到我。”
韩啸的眉头,又皱紧了一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林枫顿了顿:
“韩都尉不是没能力,是不想争。”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韩啸心底那层从未示人的软肉。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
“呵。”
韩啸笑了。
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自嘲的笑意。
“林都尉,你倒是会说话。”
他重新坐下,背靠椅背,第一次用平视的目光看向林枫:
“就算我不争,输了就是输了。第七都尉府业绩垫底,我难辞其咎。司长撤我的职,我没话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你年轻有为,一夜带回十一万业绩,连无常大人都惊动了。把第七都尉府交给你,我放心。”
“怎么会不痛快?”
韩啸最后说:
“林都尉多虑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林枫听得出来——
那层“放心”下面,压着数百年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