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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年关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一,早晨的雾气很重。

    林凡推开办公室门时,暖气片已经发出低沉的嗡鸣。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灰白的光影。他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玻璃上划开一道清晰的痕迹——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枝干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李静来得比他还早,正在泡茶。茶香混着纸张和陈年木柜的味道,在温暖的空气里缓慢扩散。

    “小凡,年底了。”李静递过来一杯热茶,“你这几个月,过得像过了几年。”

    林凡接过茶杯,指尖传来的温度很踏实。他想起刚来时的九月,想起借调时的十月,想起筹备党组会的十一月,想起现在——年底。四个月,确实像过了很久。

    “年底是不是特别忙?”他问。

    “忙,也不忙。”李静坐回座位,“忙的是总结、考核、评优;不忙的是,很多工作到这个节点,该定的都定了,该推的也推不动了,要等来年。”

    正说着,张怀民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熨得很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凡,年底考核要开始了。”他放下文件袋,“你准备一下个人总结,重点写这四个月的工作、收获、不足。周五前交给我。”

    “好的。”

    “还有,”张怀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名单,“这是办公室的评优候选人名单,你看看。下午处务会讨论。”

    名单上有三个名字:李静、王志强、林凡。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工作业绩。

    林凡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心跳快了一拍。他看向张怀民,老科长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我还不够格吧?”他小声说。

    “够不够格,处务会讨论。”张怀民把名单放回桌上,“你只管准备好自己的总结,实事求是。”

    整个上午,林凡都在写总结。他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是“2023年度个人工作总结(林凡)”。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写工作?他做了哪些工作?发会议通知、写会议记录、协调青江大桥、筹备党组会、跟踪落实……一件件在脑海里浮现,但似乎每一件都很小,小到不好意思写进年度总结里。

    他翻出这几个月的工作笔记。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页角卷起,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第一次发通知的紧张,第一次写纪要的笨拙,第一次协调的忐忑,第一次被肯定的欣喜。还有那些细碎的片段——张怀民的指导,李静的提醒,周凯的调侃,李想的帮助。

    这些,能写进总结吗?

    犹豫了很久,林凡决定从具体的工作写起。他列了个清单:参与组织会议12次,独立起草文件8份,牵头协调事项3项,跟踪落实党组决定事项5项……数字看起来单薄,但每项背后都有故事。

    写到收获时,他停顿了。收获是什么?是学会了写公文?是懂得了协调?还是……

    他想起张怀民说过的话:“在机关,成长不是职务晋升,是能力的拓展。”想起老赵说的:“山里的事,差一米都可能多花一万块钱。”想起郑处长说的:“得到山里去,得到现场去。”

    这些,都是收获。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改变了他看问题、想问题、处理问题的方式。

    他写道:“主要收获:一是初步掌握了机关工作的基本规范和方法;二是开始学习从多角度理解问题、寻找平衡点;三是认识到任何工作都要有根有据、脚踏实地。”

    写完又觉得太虚,像套话。删了,重写:“学会了在规则框架内解决问题,在多方诉求中寻找共识,在具体工作中理解大局。”

    还是不满意。最后他写了句实在的:“最大的收获是明白了,在体制内做事,既要遵守程序,也要注重实效;既要对上级负责,也要对事情本身负责。”

    下午的处务会,气氛有些微妙。

    张怀民主持,先让大家汇报近期工作。李静说了公文流转的优化建议,王志强谈了技术支持的改进想法,赵娜提了档案管理的几个问题。轮到林凡时,他简要说了山区路网项目的跟踪情况。

    “进展总体顺利,但有两个县配套资金还是没到位。我协调了几次,效果不明显。”他说得很客观,“可能需要更高层面的推动。”

    张怀民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然后进入评优讨论。

    “今年办公室有一个优秀名额。”张怀民说,“李静同志工作踏实,公文处理零差错;王志强同志技术过硬,解决了多个系统问题;林凡同志成长快,承担了多项重要任务。大家谈谈看法。”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李静先开口:“我年纪大了,这些荣誉对年轻人更重要。我推荐林凡。”

    王志强推了推眼镜:“我同意。林凡这几个月确实进步很大,而且承担的都是急难任务。”

    赵娜小声说:“我也觉得凡哥挺厉害的。”

    林凡感到脸上发热。他没想到大家会这么直接地推荐他。

    “林凡自己怎么看?”张怀民忽然问。

    林凡愣住了。他该怎么看?说“我还不够”?说“感谢大家认可”?怎么说都不对。

    “我……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不足。”他终于说,“很多工作是在张科和李姐指导下完成的,离真正的优秀还有差距。”

    这话说得很谨慎,但也是实话。

    张怀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片刻后,他说:“评优不是评完美,是评进步和贡献。林凡同志这四个月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但最终还是要看全厅平衡。这样,我先报上去,等厅里统筹。”

    会议结束。林凡回到座位,心里乱糟糟的。评优是好事,但他总觉得不安——来得太快,太突然。他才来四个月,很多老同志干了几年都没评过优。

    下班时,周凯在电梯里遇到他。

    “听说你要评优了?”周凯问。

    “只是处里推荐,不一定能评上。”

    “推荐就很厉害了。”周凯拍拍他的肩,“咱们这批新人里,你是第一个。不过凡啊,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评优是好事,但也招人注意。有些人嘴上祝贺,心里可能不服。”

    林凡点点头。这话虽然直接,但说得在理。

    “所以啊,”周凯压低声音,“该谦虚的时候要谦虚,该请客的时候要请客。我建议你,如果真评上了,请处里同事吃个饭,再请几个关键处室关系好的。不图别的,就图个和气。”

    “张科会同意吗?”

    “张科那边我去说。”周凯很有把握,“老同志都懂这些。”

    走出大楼,雾已经散了。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枝干上的霜正在慢慢融化。

    林凡想起周凯的话,想起处务会上大家的推荐,想起张怀民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张怀民为什么在会上问他“自己怎么看”。那不是要听他的谦虚,而是要看他懂不懂得在荣誉面前保持清醒,懂不懂得在赞美声中看到风险。

    评优是肯定,也是考验。考验他能不能在进步面前不飘,在成绩面前不骄,在关注面前不慌。

    这比评优本身更重要。

    晚上,林凡继续修改总结。他删掉了一些自夸的表述,增加了不足的部分:“对全局工作的把握还不够系统”“协调复杂问题的经验还不足”“与基层单位打交道的方式有待改进”。写得诚恳,但不妄自菲薄。

    改完已经十点。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快元旦了,什么时候回家?”

    林凡打字:“三十一号下午回,一号晚上回来值班。”

    “还值班?”

    “嗯,办公室要有人。”

    发完消息,他看向窗台上的绿萝。在暖气房里,它长得很好,叶子油绿,新芽不断。李静说,这盆绿萝在办公室养了五年,换了好几个人照顾,但从来没死过。

    像这个办公室,人来人往,但工作一直在继续。像这个系统,个体更替,但机制永远运转。

    而他,正在成为这个运转的一部分。

    评不评优,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确认了自己的价值,看到了成长的方向。

    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是远处教堂的整点报时。林凡看了眼手表,十一点。

    又一天结束了。

    这一年也快结束了。

    他在这栋大楼里的第一个四个月,也快结束了。

    时间真快。

    快到他还没完全适应,就已经被推着往前走了很远。

    快到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就已经开始承担重要的任务。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回味成长的过程,成长的结果已经摆在面前。

    但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工作。

    这就是在体制内,一个普通年轻人的,普通而又不普通的,开始。

    他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明天,还有新的工作。

    明年,还有更长的路。

    而他,准备好了。

    一步一步,走下去。

    像那盆绿萝,不求快,但求稳。

    不求惊艳,但求常青。

    在属于它的角落里,安静地,顽强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