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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滴水穿石
    从杨柳乡回来的第三天,盘龙乡的整改方案送到了工作组办公室。

    厚厚的一本,装帧精美,封面上烫金的“盘龙乡道路安全隐患整改实施方案”字样,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反着光。

    小陈拿起掂了掂:“嚯,这得有五十页吧?”

    “五十六页。”林凡翻开目录,“第一章:指导思想;第二章:整改原则;第三章:组织保障;第四章:技术措施;第五章:资金筹措;第六章:实施计划;第七章:保障措施……”

    翻到技术措施部分,写得专业而详细:弯道半径不足段,采用内侧加宽方案,加宽0.5米;边坡裂缝段,采用注浆加固+主动防护网;护栏基础不达标段,拆除重建……

    每一项都有设计图,有工程量清单,有预算表。

    资金筹措部分也写得很清楚:申请县财政补助三十万,乡自筹二十万,社会融资十万,总计六十万。

    “看起来……很规范。”小陈说。

    “太规范了。”林凡合上方案,“规范得不像鲁大山能做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

    “请人代笔的。”张怀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以鲁大山的风格,最多写三页纸:哪段路,什么问题,怎么修,多少钱,完事。现在这五十六页,从指导思想到保障措施,面面俱到,一看就是找专业公司做的。”

    他走到桌前,翻了翻方案:“而且,你们注意看预算。所有项目单价,都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左右。六十万的预算,实际五十万就能干完。”

    “那多出来的十万……”小陈明白了。

    “这就是聪明之处。”张怀民说,“不直接贪,而是通过提高预算,留出操作空间。到时候审计,所有程序合法,单价虽有偏高但在合理范围,你挑不出毛病。”

    林凡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鲁大山比他想象的要“聪明”——或者说,更懂得如何在体制的缝隙里生存。

    “那我们怎么办?”小李问,“方案写得这么好,我们总不能说不合格吧?”

    “方案是方案,落实是落实。”张怀民说,“我们重点看落实。”

    他看向林凡:“小林,你给盘龙乡回个函。第一,原则同意整改方案;第二,要求他们按照方案时间节点,每周报送进度;第三,重大工序如基础开挖、混凝土浇筑等,提前一天通知工作组,我们要现场监督。”

    “现场监督?”小陈眼睛一亮,“这招好!看他们还敢不敢糊弄!”

    “不只是监督,”张怀民说,“也是学习。看看他们到底怎么施工,用的什么材料,怎么管理。这些,比看报告有用。”

    林凡点点头,开始拟函。

    函件发出去的第二天,鲁大山亲自打来电话。

    “林组长,你们的函我们收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我们完全同意!现场监督好!欢迎工作组随时来指导!”

    “鲁乡长客气了。”林凡说,“我们只是履行职责。”

    “应该的,应该的。”鲁大山顿了顿,“不过……林组长,有个小事想商量一下。”

    “您说。”

    “我们这个整改,时间紧,任务重。现场施工的时候,可能比较乱,灰尘大,噪音大。工作组领导们都是做大事的,要不……我们每次施工,拍照片、录视频,发给工作组审核?这样既不影响工作,也能留下影像资料。”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们别来现场,我们拍给你们看。

    “鲁乡长,”林凡说,“照片视频要看,现场也要看。这是规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好。”鲁大山的声音淡了些,“那就按林组长说的办。”

    挂了电话,林凡看向张怀民。

    “他不希望我们去现场。”

    “意料之中。”张怀民说,“他越不希望我们去,我们越要去。”

    “会不会……太明显了?”

    “明显?”张怀民笑了,“我们是监督整改,去现场是天经地义。他要是不让去,反而有问题。”

    整改工程在一周后正式开工。

    第一个施工点,就是双龙大道那段弯道护栏。

    开工当天,林凡带着小陈和郑科长去了现场。

    鲁大山亲自在工地等,戴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林组长,欢迎欢迎!”他迎上来,“我们严格按照方案施工。你看,这是设计图,这是材料检测报告,这是施工组织设计……”

    他拿出一大摞资料。

    林凡接过,简单翻了翻,然后看向工地。

    工地上有七八个工人,正在拆除旧护栏。挖掘机在旁边等着,准备挖基础。

    “材料呢?”林凡问。

    “在那边。”鲁大山指着工地旁的空地。

    空地上堆着钢筋、水泥、砂石。每种材料旁都立着牌子,写着规格、产地、检测报告编号。

    看起来很规范。

    “小陈,去取样。”林凡说。

    小陈拿着取样袋,走到材料堆旁。鲁大山脸色微变,但没阻止。

    取完样,林凡又走到正在拆除的护栏旁。

    旧护栏已经被拆下几根。他蹲下,看护栏柱的基础——确实很浅,就是用膨胀螺栓固定在路面上的。

    “这种基础,当时是怎么验收通过的?”他问。

    鲁大山干笑两声:“当时……可能是监理没注意。”

    “没注意?”林凡站起来,“鲁乡长,这是明显的施工错误,不是‘没注意’能解释的。”

    鲁大山不说话了。

    现场的气氛有些尴尬。

    “林组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整改工程才开始,过去的事,咱们先放一放,重点是把新的做好。”

    林凡回头,是周副局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戴着安全帽,笑呵呵的。

    “周局。”林凡打招呼。

    “我来看看。”周副局长走到林凡身边,“基层整改不容易,我们要多支持,多指导。发现问题要指出,但也要给改正的机会。”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既肯定了工作组的工作,又暗示不要揪着过去不放。

    “周局说得对。”鲁大山连忙说,“我们一定把新的做好!”

    “那就好。”周副局长拍拍林凡的肩,“小林,工作要抓,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基层干部有情绪,工作就不好开展。”

    林凡明白,这是敲打。

    但他没退缩。

    “周局,我们一定注意方式方法。”他说,“但安全质量,不能有半点马虎。”

    周副局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那是当然。”他说,“你们继续看,我随便转转。”

    他走开后,鲁大山松了口气。

    “林组长,”他压低声音,“咱们都是干工作的,互相理解。你放心,这次一定做好。但也请你……高抬贵手。”

    林凡看着他:“鲁乡长,不是我要为难你。是这条路,它关系着老百姓的安全。你今天糊弄过去,明天就可能出事。出了事,你我都担不起。”

    鲁大山眼神闪烁,没接话。

    现场监督持续了一上午。

    小陈取了材料样品,拍了施工照片,记录了关键工序。郑科长一直很安静,但笔记本记得很密。

    中午,鲁大山要留工作组吃饭,林凡婉拒了。

    回县城的路上,小陈忍不住说:“林组长,那个周副局长,明显是来给鲁大山撑腰的。”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林凡说,“现场监督,材料取样,工序记录,一样不少。他们越是施压,我们越要规范。”

    “可是……”

    “没有可是。”林凡说,“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经得起检查。只要我们自己站得正,就不怕别人说什么。”

    小陈不说话了。

    郑科长从后座抬头:“林组长说得对。我们按程序办事,留下完整记录。到时候无论谁来看,都挑不出毛病。”

    回到办公室,林凡让小李把今天现场的资料整理归档: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取样记录编号登记,监督记录签字确认。

    一份完整的监督档案,慢慢成形。

    下午,材料检测结果出来了。

    水泥合格,钢筋合格,砂石……有问题。

    “砂的含泥量超标。”小陈说,“规范要求不超过百分之三,实际检测百分之五。石子的级配也不合格,大粒径的太多。”

    林凡看着检测报告,想起上午工地上那些堆放整齐的材料。

    原来,表面文章做得再好,实质还是有问题。

    “通知盘龙乡。”他说,“这批砂石料不能用,要求更换合格材料。”

    函件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立即更换,保证质量。

    但林凡知道,这只是开始。

    整改工程要持续两个月。两个月里,他们会不断发现问题,不断要求整改。

    这是一场拉锯战。

    比的是耐心,是细致,是坚持。

    鲁大山以为,只要表面工作做好,就能应付过去。

    但林凡要让明白:有些事,应付不了。

    因为路在那里。

    质量在那里。

    安全在那里。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做不了假。

    晚上加班,张怀民来了。

    “今天怎么样?”他问。

    林凡把情况说了。

    老科长听完,点点头:“做得对。就是要这样,一点一点,滴水穿石。”

    “可我感觉……进度很慢。”林凡说,“一个问题,要反复沟通,反复督促。两个月,可能改不了多少。”

    “能改一点,是一点。”张怀民说,“而且,重要的不是改了多少,而是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看着,有人在较真。这样,他们下次做事,就会多想一想。”

    他顿了顿:“改变,从来不是一夜之间。是一点一点,潜移默化。”

    林凡看着桌上堆积的材料,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检测报告,看着那些照片、记录、函件。

    确实很慢。

    像滴水穿石。

    但他相信,只要一直滴,石头总会穿。

    总有一天,那些表面文章,那些敷衍塞责,那些偷工减料,都会无处遁形。

    因为总有人,在坚持。

    在监督。

    在较真。

    哪怕很慢。

    哪怕很难。

    但,一直在做。

    窗外,夜色渐深。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像黑暗中的一点光。

    虽然微弱,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