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乡的“句号”画上后,工作组暂时休整了一周。
没有下乡,没有会议,没有函件。林凡每天按时上下班,处理一些日常事务:收文、发文、写总结、报报表。工作突然变得平淡,甚至有些……乏味。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后的平静。
周五下午,林凡正在整理文件,张怀民推门进来。
“走,”老科长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这次没开车,两人步行。穿过老城区狭窄的街道,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墙皮斑驳,门口挂着牌子:“县交通局退休职工活动中心”。
“来这儿干什么?”林凡问。
“见个人。”张怀民说。
活动中心里很热闹。一楼是棋牌室,几个老人在下象棋;二楼是阅览室,书架上摆着旧报纸和杂志;三楼是会议室,门关着。
张怀民径直上三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坐着七八个老人,正在开会。看见张怀民,都站起来。
“老张来了!”
“这位是……林组长吧?快坐快坐!”
老人们很热情。林凡认出其中几个:有质检站退休的老刘,有设计院退休的老高,还有……公路段的老段长。
“小林,”张怀民介绍,“这些都是咱们交通系统的老前辈。退休了,闲不住,自发组织了个‘老交通议事会’,定期聚聚,聊聊县里交通的事。”
林凡明白了。
这是退休老干部的“非正式组织”。
“林组长,”老段长开口,声音洪亮,“你在盘龙乡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干得好!”
“是啊,”老高说,“敢较真,有担当。我们这些老家伙,佩服!”
林凡有些不好意思:“前辈们过奖了。我……我没做成什么。”
“没做成?”老刘摇头,“你做了很多。至少,你让那些人知道,有人还在乎质量,还在乎安全。这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老段长说,“小林,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老段长看着林凡,“我们老了,退休了,说话没人听了。但有些事,我们还惦记着。比如县里那些老路,那些危桥,那些隐患。我们知道在哪,知道问题在哪,但……没用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人走茶凉。我们现在说的话,没人当回事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所以我们想,”张怀民开口,“把我们知道的东西,交给你。”
“交给我?”
“对。”张怀民说,“这些老前辈,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哪条路什么时候修的,谁修的,用了什么材料,有什么问题……他们都记得。我们想把这些人记忆,整理出来,交给你。也许现在用不上,但将来……也许能用上。”
林凡看着这些老人。
他们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依然明亮。
那是一种经历过岁月洗礼,依然保持清澈的眼神。
“前辈们,”林凡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不用谢我们。”老段长摆摆手,“该我们谢你。谢谢你让我们看到,还有年轻人在乎这些事。”
接下来两个小时,老人们轮流说。
老段长说七十年代修的几条战备公路,当时条件艰苦,但质量过硬,到现在还在用。老高说八十年代的桥梁,设计保守,施工扎实,抗住了好几次洪水。老刘说九十年代以后,项目多了,但质量……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每个人都说了自己记忆最深的一条路,一座桥。
林凡认真地听,认真地记。
这些故事,这些细节,这些只有亲历者才知道的内情,像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凑出这个县交通发展的历史。
也拼凑出,问题是如何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小林,”最后,老段长说,“我们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只能把这些记忆给你。希望你记住:路,是给人走的。修路的人,要对得起走路的人。”
“我记住了。”林凡说。
离开活动中心时,天色已晚。
张怀民和林凡慢慢往回走。
“张科长,”林凡说,“您早就计划好了吧?”
“什么计划?”
“带我来见这些前辈。”
张怀民笑了:“算是吧。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有很多人。有我们这些老家伙,有那些在乎质量、在乎安全的人。只是……他们现在可能没有说话的机会,或者,不敢说。”
他顿了顿:“但你要知道,他们存在。而且,他们支持你。”
林凡点点头。
他确实感觉到了。
那种支持,不是口号,不是文件,而是一种……默默的注视。
像暗夜里的星光。
虽然微弱,但坚定。
“还有一件事,”张怀民说,“陈菲要走了。下周一。”
林凡一愣:“这么快?”
“市里催得急。”张怀民说,“明晚,几个同事给她送行,你也去吧。”
“好。”
送行宴安排在一家火锅店。
来了七八个人,都是和陈菲关系不错的同事。气氛很热闹,大家喝酒,聊天,回忆一起工作的日子。
陈菲喝了不少,脸红红的。
“林凡,”她端着酒杯走过来,“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
“到了市里,好好干。”林凡说。
“你也是。”陈菲看着他,“在县里……保重。”
“我会的。”
陈菲顿了顿,压低声音:“盘龙乡的事,我听说了。别灰心。有些事情,需要时间。”
“我知道。”
“还有,”陈菲说,“周副局长……可能也要动了。”
林凡心里一动:“动去哪?”
“不知道。”陈菲摇头,“但听说,上面有人对他不满意。盘龙乡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影响不好。可能会把他调走,或者……闲置。”
这是一个信号。
林凡明白了。
盘龙乡的事,没有白做。
至少,让某些人,付出了代价。
虽然这代价,可能很小。
但总比没有好。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
“不客气。”陈菲笑了,“以后来市里,记得找我。”
“一定。”
送行宴散后,林凡一个人走回家。
秋夜的街道,凉风习习。
他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从青石镇的无奈,到盘龙乡的挣扎,到云雾乡的感动,再到杨柳乡的警示。
每一条路,都教会他一些东西。
每一个人,都让他更理解这个复杂的现实。
他不再是那个刚出校门的理想主义者。
但他也没有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人。
他还在坚持。
只是方式变了。
变得更坚韧,更有耐心,更懂得……在现实的夹缝中,寻找可能。
这,也许就是成长。
回到家,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从老前辈们那里听来的故事。
一条路,一座桥,一个年代。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这些故事,这些记忆,这些几乎被遗忘的历史。
他要记下来。
为了那些修路的人。
也为了那些走路的人。
更为了……未来的路。
窗外,夜深了。
但林凡的灯,还亮着。
像暗夜里的一点光。
虽然微弱,但坚定。
而且,不孤单。
因为还有很多光,在别处亮着。
虽然看不见。
但知道,它们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