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冷雨,打在办公室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林凡刚校对完专班的终稿方案,准备起身倒杯热水,手机震了。
屏幕上闪烁着“孙科长”三个字。林凡心里微微一紧,这个时候来电话……
“林主任,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孙科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涩,背景音里有模糊的嘈杂。
“方便,孙科长,您说。”
“老范出事了。”孙科长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上午在云岭那边抢修塌方,一块松动的石头滚下来,砸了腿。已经送县医院了,刚拍完片,右小腿骨折,可能……可能要动手术。”
林凡的心脏像是被那无形的石头撞了一下,手里的钢笔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人现在怎么样?意识清醒吗?除了腿,还有没有别的伤?”
“人醒着,就是疼得厉害,头上冷汗一层层的。其他部位初步检查没大碍,就是右腿……”孙科长叹了口气,“林主任,老范家里情况你知道的,老伴身体不好,儿子在外地打工。他现在这情况,后面……”
“我马上过来。”林凡抓起外套,“你先在医院陪着,稳定老范情绪,其他的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林凡快步走向王主任办公室。简单说明情况后,王主任立即点头:“赶紧去。局里的态度要明确,不惜代价,全力救治。该走的工伤程序马上启动,需要协调的任何资源,直接跟我说。”
“谢谢主任。”
雨没有停的意思,打在车顶噼啪作响。司机开得很快,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林凡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蒙蒙的街道,脑海里却翻涌着截然不同的画面:老范蹲在工区院子里摆弄自制工具时专注的侧脸,他在现场会上介绍专利证书时腼腆又发亮的眼睛,还有他粗糙的手掌拍在自己肩膀上时,那种沉甸甸的、带着机油和阳光味道的温度。
一个把大半辈子都铺在路上的人,最后被路上的石头砸倒了。这念头让林凡喉咙发堵。
赶到县医院骨科病房时,老范已经打上了点滴和临时固定。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见到林凡,他挣扎着想动,被旁边的孙科长按住。
“林……林主任,您怎么来了……”老范的声音虚弱,带着疼出来的颤音。
“别动,范师傅。”林凡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手心冰凉,“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骨头断了,没事,接上就好……”老范试图挤出个笑容,但嘴角抽搐了一下,没能成功,“就是……给大家添麻烦了,云岭那边活儿还没完……”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活儿!”孙科长又急又心疼,“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安心养伤!”
林凡询问了主治医生。情况不算最糟,但也不容乐观。骨折处有轻微移位,需要手术植入钢板固定,恢复期漫长,而且以老范的年龄和常年的体力劳动底子,预后功能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医生也不敢打包票。
“手术费用、后续康复、误工补偿,这些局里都有政策,您别担心。”林凡俯身,对老范清晰地说,“工伤认定我们马上启动。您现在什么都别想,配合治疗,养好身体,就是对我们、对工区最大的贡献。”
老范的眼圈红了,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安抚好老范,林凡和孙科长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雨声被隔绝在外,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事故初步调查是意外,那截边坡土石本来就松,前几天雨泡了,老范他们清理时没留意上方。”孙科长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但林主任,我总觉得……这事儿背后有东西。”
林凡看向他:“怎么说?”
“云岭工区那个边坡隐患,不是一天两天了。年年打报告申请治理资金,年年石沉大海。老范他们这次是接到险情通知去应急抢险的,装备、人手都不足。”孙科长弹了弹烟灰,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局里最近在重新评估各工区的资产和负债,有人提出来,像云岭这种偏远、效益低的工区,与其年年投钱维修,不如……合并或者撤销。”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自己在专班方案里反复强调的“偏远工区实际困难”,想起那些关于“人员配备”“资金保障”的讨论。所有的文字、所有的会议、所有的方案,在这一刻,在老范这条断腿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和遥远。
“不管背后有什么,当务之急是治好老范。”林凡定了定神,“孙科长,工伤材料你负责整理,按最高标准准备。老范家里的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至于云岭工区的事……”他停顿了一下,“等老范情况稳定了,我们再深入了解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林凡的生活在医院和单位之间两点一线。
他协调局里工会,启动了困难职工帮扶程序,为老范申请了临时补助。他找到县里民政部门的朋友,咨询了针对老范老伴慢性病的医疗救助政策。他甚至联系了老范在外地的儿子,耐心解释了情况,劝慰对方暂时不必急着回来,这边组织上会负责照料。
这些具体而微的琐事,耗去了他大量精力,却也让他在冰冷的制度条文之外,触摸到了另一种更真实的“工作”——对具体的人的负责。
张怀民得知消息后,在一个傍晚来了医院。他没进病房,只是在门口看了眼里面的老范,然后把林凡叫到楼梯间。
“老范这腿,是替很多人挨的。”张怀民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着回响,“云岭那个地方,路况差,投入大,见效慢,早就是某些人眼里的‘包袱’了。这次出事,正好给了某些说法一个‘佐证’。”
“您是说……有人希望借事故推动工区撤并?”林凡问。
“是不是希望,不好说。但至少,这是一个‘契机’。”张怀民看着林凡,“你现在参与了市里的专班,说话有一定分量。老范这件事,不能只当成一个孤立的工伤事故来处理。”
“我明白。”林凡点头,“我已经让孙科长整理云岭工区历年来的隐患报告和资金申请记录了。”
“光有记录不够。”张怀民摇头,“你要让这件事‘出圈’。让更多人看到,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工人,是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受的伤。这不是卖惨,这是摆事实。”
“出圈?”林凡咀嚼着这个词,“您的意思是……”
“你们不是刚开了现场会,宣传了改革经验吗?”张怀民提示道,“马山工区是亮点,那云岭工区呢?是不是可以成为‘需要关注的另一面’?改革不能只展示成绩,也要直面困难和历史欠账。老范的伤,就是最鲜活的注脚。”
林凡豁然开朗。他之前陷入了就事论事的处理思维,只想着把老范的个人问题解决好,却没想到可以将这件事与更大的工作议题联系起来,将它从一个“点”的问题,牵引到“面”的思考。
“我懂了。”林凡说,“我会写一份情况报告,不光是汇报老范的工伤,还要系统反映偏远工区的现实困境和安全保障缺失问题。通过专班的渠道,同时抄报局里和市局相关领导。”
“嗯。”张怀民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但要注意分寸。报告是反映问题、提出建议,不是告状,更不是指责谁。基调要放在‘关爱职工、夯实基层、推动改革更均衡发展’上。”
“我明白。”
回到办公室,已是深夜。林凡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调出了云岭工区近五年的所有资料:养护里程、路况指标、资金投入、隐患清单、人员构成……数据冰冷而残酷。云岭工区养护着全县最险峻的三十公里山路,路况最差,资金投入人均最低,职工平均年龄最大,安全隐患点却最多。
他又翻出老范的个人档案。三十八年工龄,几乎没有请过假,获得过两次县级“先进工作者”,五次局级表彰。档案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是很多年前的一份手写“决心书”,字迹稚拙却认真:“我一定把这条路养护好,让乡亲们出行平安。”
林凡闭上眼睛,眼前仿佛看到年轻的老范,扛着铁锹,走在那些崎岖的山路上。三十八年,风霜雨雪,他把最好的年华,都铺在了那些碎石和泥土里。如今,他却躺在了病床上,因为一段他反复提请治理却未能得到及时处理的危险边坡。
这不是意外。这至少是某种疏忽或滞后的必然结果。
林凡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拟定:《关于一线养护工人工伤事故的反思及加强偏远工区安全保障的建议》。
他不再仅仅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处理事故的干部,而是一个观察者、一个记录者、一个试图从伤痛中打捞教训和改进可能性的思考者。
他如实描述了老范受伤的过程和伤情,列举了云岭工区长期存在的隐患和投入不足的现状,引用了相关数据和报告。但他没有停留在描述层面,而是进一步分析了问题背后的结构性原因:资源配置的“马太效应”、安全投入的“边际递减”思维、对偏远艰苦岗位职工关怀的制度性不足。
最后,他提出了几条具体建议:立即对全县类似隐患点进行排查整治;建立偏远艰苦工区安全投入保障机制;完善一线职工尤其是高龄职工的健康监测和劳动保护;将类似工区的实际困难纳入全市养护改革方案的差异化扶持条款。
报告写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凡逐字逐句检查,确保每一个事实都有据可查,每一条建议都切实可行,通篇语气客观冷静,但内核充满力量。
他将报告分别发送给了王主任、郑局长,以及市局专班的刘处长和杨副处长。在给市局的邮件里,他特意加了一句:“此事虽发生在基层,但折射出的问题具有普遍性。谨以此报告,作为专班方案在基层落地时可能面临实际挑战的一个鲜活案例,供领导决策参考。”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林凡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这份报告可能会引起一些波澜,甚至可能让某些人不快。但他更知道,如果连老范这样默默付出的人的伤痛都不能被看见、被正视,那么所有那些宏大叙事般的“改革”,都将失去最根本的温度和意义。
几天后,反馈陆续来了。
郑局长亲自打来电话:“报告我看了,写得很扎实,问题抓得准。局里已经决定,成立专项工作组,由我牵头,对全县养护工区,特别是偏远工区,进行一次彻底的安全隐患排查和整改。老范的事情,要一抓到底,该问责的问责,该完善的制度马上完善。”
王主任则拍了拍他的肩膀:“报告我转给相关科室了。这件事你处理得有高度,既解决了具体问题,又推动了面上工作。不过,以后类似事情,提前跟我通个气。”
市局刘处长的回复更让林凡意外。他直接打来了电话:“小林,你的报告我仔细看了,很受触动。我们已经决定,将‘加强偏远及艰苦地区养护工区安全保障和职工关怀’作为下一阶段改革推进的重点内容,写进市局的年度工作要点。你报告中提到的几条建议,很有价值,专班要据此细化配套措施。”
杨副处长也在内部讨论群里@了林凡:“林主任提供的案例非常及时,让我们看到了方案在基层落地的复杂性和必要性。建议将此案例纳入专班案例库,作为后续培训和政策制定的重要参考。”
这些反馈,像一道道微弱但坚定的光,穿透了笼罩在林凡心头的阴霾。他做的这件事,不仅仅是在帮助老范,也不仅仅是在解决一个工区的问题,它真正触动了系统内某个关切的神经,让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角落和人群,被看见了。
周末,林凡带着水果和局里的慰问金,再次来到医院。老范的气色好了一些,手术很成功,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
“林主任,又让您跑一趟……”老范挣扎着要坐起来。
“快躺着。”林凡按住他,把慰问金塞到他手里,“这是局里的一点心意。另外有个好消息,局里已经决定,全面排查整治类似隐患,你们云岭工区那几个老大难问题,这次一定能解决。”
老范愣住了,眼眶瞬间又红了,这次,里面闪烁的不仅仅是疼痛,还有某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欣慰和希望的光。“真……真的?那些报告……管用了?”
“管用了。”林凡肯定地点头,“您的这次受伤,让很多人看到了问题。以后,像您这样在偏远地方工作的老师傅,安全保障会更好,待遇也会慢慢改善。”
老范握着林凡的手,久久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握着,那粗糙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直传到林凡心里。
走出医院,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过一样,呈现出干净的湛蓝色。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林凡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他想,一条路的健康,不仅在于它表面的平整,更在于它下面每一层结构的稳定,在于延伸向最边缘、最薄弱处的那些“毛细血管”是否通畅。而一个系统的健康,又何尝不是如此?它不能只靠几个亮眼的“样板”,更需要关注那些沉默的大多数,那些承载着重压却容易被人遗忘的“叶脉”。
老范的腿会慢慢愈合。云岭工区的路,或许也会因为这次事件的触动,得到它早该得到的关注和修缮。
而他自己,在这条漫长而曲折的路上,似乎又摸到了一点真实的分量,看清了一点前行的意义——**真正的建设,不仅是筑起高台,更是抚平那些深藏在基石下的裂缝;不仅是发出响亮的声音,更是听见那些淹没在角落里的叹息。**
他拿出手机,给苏晓发了条信息:“忙完了,今晚回家吃饭。”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那片明亮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