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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蝉鸣
    七月的热浪,裹挟着潮湿的土腥气和愈发嘹亮的蝉鸣,将交通局大院浸泡在一种黏稠的慵懒里。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窗台上的绿植也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然而,林凡的专项工作室里,气氛却与窗外的暑热截然不同,涌动着一股冷静而克制的兴奋。

    省厅推广基层经验的消息,经过市局杨副处长的口风,已经像一阵不胫而走的风,吹遍了县局相关科室。虽然正式文件还未下达,但那种“可能被上面看重”的预期,已经悄然改变了许多人的态度和效率。养护科孙科长跑专项工作室的次数明显多了,讨论工作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热切;财务科的同志对专项经费的审核批复,也变得格外顺畅;甚至连后勤部门,都主动询问是否需要为即将可能到来的上级调研做好车辆、住宿等保障预案。

    林凡将这一切变化看在眼里,心下明白。这就是体制内的某种“势”,顺之则事半功倍,逆之则可能处处掣肘。他没有被这股“势”冲昏头脑,反而更加谨慎。在专项工作组内部,他专门开了一次会,强调:“不管外面怎么传,我们手头的工作标准不能降,节奏不能乱。越是可能被关注,越要把基础打牢,把数据做实,把案例磨精。不能为了迎合‘推广’,把半生不熟的东西端出去。”

    他调整了工作重心,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案例材料的再深化和一线工作的“查漏补缺”上。他带着组员,重新回访了马山、石桥等几个重点工区,不是去听成绩汇报,而是带着问题清单,逐一核对前期改革措施的落地情况、数据记录的真实性、一线职工的切身体会和未解难题。他们甚至模拟上级调研可能提问的角度,让工区长和职工代表现场“答辩”,找出表述不清或依据不足的地方,立即补充完善。

    这个过程繁琐甚至有些严苛,让一些工区长私下叫苦,觉得林主任“太较真”。但林凡坚持。他知道,真正的经验推广,不是包装出来的亮点展示,而是经得起检验、可复制可操作的方法论。任何一处模糊或夸大,都可能在未来被放大,最终损害的是改革本身的信誉。

    就在林凡埋头于这种“自我体检”时,政工科赵科长拿着几经修改的“先进典型”事迹材料,再次找到了他。

    “林主任,材料基本定了,你看看最后这一稿。”赵科长将一份打印稿递给林凡,脸上是完成任务的轻松笑容,“市文明办那边催得紧,局领导也审阅通过了,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正式上报。”

    林凡接过材料,快速浏览。相比于他的自述初稿,这份定稿显然“丰富”和“提升”了许多。增添了他“常常带病坚持工作”、“为了攻克技术难题彻夜不眠”等细节,将他推动改革过程中与相关部门的协调,描述成了“冲破重重阻力”、“以坚韧不拔的毅力赢得理解支持”,字里行间洋溢着一种悲情英雄式的奋斗色彩。最后部分,还加上了他“婉拒省厅调动、甘守基层奉献”的情节,作为“淡泊名利、不忘初心”的佐证。

    看完,林凡沉默了片刻。材料里写的事,基本都有影子,但经过这种典型化的叙述和情感的强化,让他感觉有些陌生,仿佛在看一个被精心描绘的、名叫“林凡”的符号。

    “赵科长,”林凡斟酌着开口,“有些细节,比如‘带病坚持’、‘彻夜不眠’,可能有点夸张了。还有,‘冲破重重阻力’这种说法,是不是……”

    “林主任,”赵科长笑着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评选材料嘛,总得有点高度,有点感染力。这都是为了更全面、更生动地展现你的先进事迹和优秀品质。领导们都觉得这样写很好,突出了时代精神和榜样力量。你放心,绝对实事求是,都是基于你实际工作的提炼和升华。”

    林凡知道,再说下去就是不懂“规矩”了。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那就按这个报吧。辛苦赵科长了。”

    “应该的。”赵科长收起材料,临走前又说了一句,“对了,林主任,这次评选如果成了,不仅是个人荣誉,也是咱们局里的光荣。到时候可能有些宣传活动,你也要配合一下。”

    送走赵科长,林凡坐回椅子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并不反感被认可,但这种被“塑造”和“拔高”的感觉,让他觉得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膜,隔在了真实的自己与外界的认知之间。他想起张怀民说过的话:“有时候,出名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别人需要你是什么样,你就会慢慢被看成什么样。”他现在,似乎正处在这个被“看成”的过程中。

    下午,他索性暂时放下这些纷扰,去了城郊结合部的一个工区。这里情况复杂,既有国道穿行,又临近开发区,车流量大,养护任务重,也是前期改革措施覆盖相对薄弱的地方。

    工区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吴,见到林凡,不像其他工区长那样热情中带着几分客套,而是皱着眉头,直接倒起了苦水:“林主任,你来得正好。你们推的那个标准化作业流程,好是好,可我们这儿车流太大,按照流程封闭作业,经常造成拥堵,司机骂娘,投诉电话都打到市长热线了。还有那个考核里的‘作业规范得分’,我们为了保畅通,有时候不得不简化步骤,分就扣得厉害,弟兄们意见很大。”

    林凡没有坐在办公室里听,而是让老吴带着他,直接到了路上。正值下午车流高峰,大型货车轰鸣着穿梭而过,卷起阵阵热浪和尘土。几个养护工人正在修补路肩,作业区只用几个简易的锥桶隔开,工人们动作麻利,但不时有车辆贴着锥桶疾驰而过,险象环生。

    “看到了吧?”老吴指着现场,“完全按流程封半边路?根本不可能。可不封,安全就是大问题。我们这是夹在规范和现实中间,两头受气。”

    林凡站在路边,感受着车辆驶过带来的震动和气流,鼻尖是浓重的尾气味和沥青味。他意识到,自己前期设计的那些“标准化”、“规范化”措施,在车流相对平缓的县乡道路或马山那样的封闭作业区或许运行良好,但到了这种复杂交通环境下,就出现了严重的“水土不服”。改革不能只有一套模板,必须考虑不同场景的适配性。

    他没有责怪老吴,反而诚恳地说:“吴区长,你说的问题很重要,是我们之前考虑不周。这不是你们执行的问题,是我们方案设计的问题。这样,这两天我带技术组的人过来,我们就在路上,结合你们的实际车流数据和作业需求,一起研究一套适用于这种混合交通路段的‘动态作业规范’和差异化考核办法。你看行不行?”

    老吴没想到林凡是这个态度,愣了一下,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那……那敢情好!只要上面能理解我们的难处,办法总比困难多。”

    回到专项工作室,林凡立刻召集技术骨干,通报了城郊工区的情况,并决定将这里作为“复杂交通环境下养护作业规范优化”的新试点。他要求大家抛开原有方案的束缚,从实际安全需求和作业效率出发,重新设计。这件事,比他准备迎接省里推广考察更重要,因为这触及了改革能否真正覆盖所有基层场景的核心。

    晚上回到家,苏晓见他眉头紧锁,问起缘由。林凡把先进典型材料的事和城郊工区遇到的现实难题都说了。

    苏晓听完,想了想,说:“我觉得吧,材料怎么写,是别人眼里的你。但路上那些问题怎么解决,是你手底下实实在在的事。哪个轻哪个重,你心里应该有杆秤。”

    林凡看着妻子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是啊,外界的评价和塑造,如同夏日的蝉鸣,聒噪一阵,终究会过去。而路上那些未解的难题,那些工人们期盼的眼神,才是真正需要他投入心力去应对的“重”。

    他握住苏晓的手:“你说得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他主动给政工科赵科长打了个电话,表示愿意全力配合后续的任何宣传活动,但在那之前,他手头有一个紧急的技术难题需要集中攻关,可能暂时无法分心。赵科长表示了理解。

    随后,林凡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城郊工区的新试点中。他和技术组、老吴他们泡在一起,测量车流量,分析作业时段,设计可变动的作业区布局和警示方案,调整考核指标权重。过程充满争论和反复,但方向清晰:让规范服务于安全与效率,而不是让现实削足适履去迎合僵化的规范。

    窗外的蝉鸣,依旧热烈。

    但林凡的心,已经沉静下来。

    他不再过于在意那可能来自省里的“关注”,或是即将到来的“典型”光环。他更关注的,是城郊工区那段喧嚣道路上,能否找到安全与效率的平衡点;是那份被“升华”的事迹材料背后,自己能否始终对得起一线工人们那声朴实的“林主任”。

    夏日的考验,不仅在于炎热,更在于心境的澄澈与行动的笃定。

    他知道,无论蝉鸣如何喧嚣,深耕者的目光,始终要落在脚下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