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镜的幽绿光芒,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熊熊燃烧的尸祖残念上。
那光芒不灼热,不刺眼,甚至没什么温度。但它照在厉无咎身上的瞬间,缠绕在少年灵魂上的暗紫色触手,就像见了阳光的雪,迅速消融、枯萎。
尸祖残念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那不是疼痛的尖叫,是惊恐,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畏惧!
“葬魂镜……不可能……这东西应该早就毁了!”重叠扭曲的声音在颤抖,暗紫色的光芒在厉无咎眼中疯狂闪烁,试图抵抗镜光的侵蚀。
陈烛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面锈迹斑斑的铜镜,又抬头看了看被镜光照得浑身冒烟的厉无咎,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玩意儿……这么厉害?
他记得当初从库房角落里翻出这镜子时,只觉得它古旧,顺手就收进了储物袋,压根没当回事。谁能想到,这破镜子居然能克制尸祖残念?
“难道是……”陈烛脑子里灵光一闪,“葬魂派的镇派之宝?”
不可能吧?镇派之宝能随随便便扔在炼魂堂库房里吃灰?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这镜子有用!
陈烛精神一振,双手握住青铜镜,将镜面对准厉无咎,魂力不要钱似的往里灌!
“给我——照!”
镜面幽绿光芒暴涨!
光芒所过之处,血婴傀释放出的粘稠血水开始沸腾、蒸发!那些从血水中伸出的苍白手臂,像是被烫到似的,迅速缩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尸域,被硬生生逼退了!
厉无咎——或者说尸祖残念——眼中的暗紫色光芒,在镜光的持续照射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它慌了。
“蝼蚁……把镜子……放下!”重叠扭曲的声音里带着气急败坏。
厉无咎的身体开始剧烈挣扎,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遮挡镜光。但镜光无孔不入,照在他手臂上,皮肤表面立刻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被灼烧的烙印。
陈烛咧嘴一笑,非但没放下镜子,反而往前走了两步,把镜子怼得更近了。
“放下?凭什么?”他语气轻快,“这镜子是我的,我想照哪儿就照哪儿。你这老鬼占着别人身体不还,还有理了?”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镜面。
镜中,那个被暗红色锁链缠绕的少年灵魂,在镜光的照射下,似乎清醒了一些。他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透过镜面,与陈烛对视了一瞬。
眼神复杂。
有痛苦,有挣扎,有一丝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陈烛心里一动。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青铜镜能克制尸祖残念,但并不能直接将其驱逐或消灭。它更像是一盏“探照灯”,照出灵魂的真相,削弱残念的伪装,给被禁锢的本体灵魂一个喘息和反抗的机会。
真正的胜负,还得看厉无咎自己。
而现在,尸祖残念被镜光压制,正是厉无咎反扑的最佳时机!
果然,镜中的少年灵魂,开始用力挣扎!他身上的暗红色锁链“哗啦啦”作响,表面浮现出裂痕!虽然很快又被暗紫色的力量修复,但裂痕确实存在,而且在镜光的照射下,修复得越来越慢。
“逆徒……你敢!”尸祖残念暴怒,暗紫色光芒疯狂涌向少年的灵魂,试图将其彻底吞噬!
内外夹击!
厉无咎的身体成了战场!体外是青铜镜光的压制,体内是本体灵魂的反抗,尸祖残念被夹在中间,一时间左支右绌,气息开始紊乱!
陈烛眼睛一亮。
机会!
他收起青铜镜——不是不用,而是镜光消耗魂力太快,刚才那几下已经抽干了他大半魂力,再照下去,他自己先趴下了。
但压制已经形成。
现在尸祖残念的大部分力量,都在应对镜光的余威和厉无咎的反抗,对外界的防御……降到了最低。
“《窃阴术》……”陈烛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窃阴术》,他修炼的根基功法之一。原本是用来窃取阴气、死气,辅助修炼的。但随着修为提升,他对这门功法的理解也在加深。
窃阴,窃阴……窃取的,难道只能是“阴”吗?
万物负阴而抱阳。死气是阴,生机是阳;鬼气是阴,灵气是阳;那么……修为呢?魂力呢?甚至……尸祖残念的本源力量呢?
只要是“能量”,是不是……都能“窃”?
陈烛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赌了!
他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厉无咎!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贴附**!
左臂那已经彻底异化的灰雾巨蟒,在陈烛的操控下,没有撕咬,没有冲撞,而是化作无数条细密的、近乎无形的灰黑色触手,像水蛭一样,紧紧贴附在厉无咎的身体表面!
触手的尖端,刺破厉无咎的皮肤,钻入毛孔,顺着经脉,朝着他体内深处蔓延!
目标不是破坏,不是侵蚀。
是……**窃取**!
“窃阴夺元——!!!”
陈烛低吼,将《窃阴术》运转到极致!
左臂灰雾触手疯狂颤动,一股恐怖的吸力从触手尖端爆发!不是向外吸,而是向内钻,钻进厉无咎的经脉,钻进他的丹田,钻进他识海深处,那个被尸祖残念占据的区域!
然后……开始**掠夺**!
第一股被窃取出来的,是精纯到极致的金丹修为!
那是厉无咎苦修数十年的根基!精纯、凝练、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却又蕴含着勃勃生机——金丹修士,本就是生死交融的存在。
这股力量被灰雾触手强行扯出,顺着触手涌入陈烛左臂!
“呃啊——!”
陈烛闷哼一声,左臂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岩浆!经脉瞬间被撑大数倍,皮肤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那是金丹修为在强行改造他的身体!
剧痛!
但陈烛咬牙忍住,识海中命棺虚影轰然震动,释放出大量幽冥道纹,镇压、疏导这股狂暴的力量!
同时,他继续催动灰雾触手,朝着更深处“挖掘”!
第二股被窃取出来的,是……**尸祖残念的本源**!
那是一种暗紫色的、粘稠如胶的诡异能量。它不像金丹修为那样精纯凝练,而是充满了混乱、疯狂、吞噬一切的欲望。它一出现,陈烛左臂的灰雾就开始剧烈沸腾,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狗闻到了肉味!
灰雾触手疯狂吞噬着这股暗紫色能量!
每吞噬一丝,灰雾的颜色就更深一分,气息就更诡异一分!触手的形态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膨胀,从细密的丝线,变成了粗壮的、布满吸盘的触手,表面浮现出暗紫色的纹路,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
“这哪是手臂……分明是饿鬼……”陈烛心里吐槽,但手上动作不停。
窃取!继续窃取!
厉无咎体内的金丹修为,像开闸的洪水,源源不断被灰雾触手抽走!
尸祖残念的本源力量,也被一点点剥离、吞噬!
厉无咎的气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
金丹后期的修为,跌落到金丹中期……金丹初期……甚至开始向筑基期滑落!
他眼中那暗紫色的光芒,也黯淡了大半,只剩下一丝微弱的火苗,在瞳孔深处挣扎。
血婴傀更是凄惨。布偶表面的暗红色光芒几乎完全熄灭,那双暗紫色的眼眸也闭上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重新变回了普通的布娃娃。
“不……不可能……”
重叠扭曲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充满了难以置信。
“蝼蚁……安敢……窃神之力……”
尸祖残念最后的咆哮,虚弱得像蚊子的哼唧。
它想反抗,想夺回被窃取的力量,但青铜镜光的压制还在,厉无咎本体灵魂的反抗更激烈了,它根本分不出力量来对付陈烛。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力量,被一点点抽干。
而陈烛这边,也不好受。
左臂已经彻底不是他的了。
那是一条长达两丈、粗如水桶、布满暗紫色吸盘和纹路的狰狞触手!触手在他左肩上扭动、挥舞,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贪婪地吞噬着从厉无咎体内窃取来的一切!
陈烛能感觉到,左臂与身体的联系越来越微弱。不是麻木,是“断开”。就像这条胳膊已经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寄居在他身上的怪物。
更麻烦的是,窃取来的力量太庞大了。
金丹修为、尸祖残念本源、还有血婴傀残留的污染……三股力量在左臂内横冲直撞,互相撕咬、融合、变异。
陈烛不得不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操控命棺虚影和魂棺,全力镇压、疏导这些力量。
他将窃取来的金丹修为,暂时储存在左臂的经脉和肌肉里——不是吸收,是“储存”。就像往仓库里塞东西,塞得满满当当,随时可能爆开。
而尸祖残念的本源和血婴污染,则被灰雾吞噬、融合,让灰雾变得越发诡异、强大。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
稍有不慎,左臂就会彻底失控,反噬自身。或者储存的力量暴走,将他整个人炸成碎片。
但陈烛没得选。
不窃取,等尸祖残念缓过劲来,死的就是他。
只能赌。
赌命棺和魂棺能镇住这些力量。
赌左臂的灰雾不会彻底反噬。
赌自己……能撑到战斗结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擂台上,景象诡异。
厉无咎单膝跪地,低着头,长发披散,气息微弱。他体内的金丹修为已经被窃取了七成,尸祖残念的本源也被剥离了大半,只剩下一丝微弱的火苗在识海深处挣扎。
血婴傀掉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个普通的破布娃娃。
而陈烛站在他对面,左肩延伸出一条狰狞的触手,触手末端还扎在厉无咎体内,源源不断地抽取着最后的力量。
触手表面,暗紫色和灰黑色交织的纹路在蠕动、闪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
陈烛本人则闭着眼,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高台上,观战的众人,全都沉默了。
这场战斗……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青铜镜、窃取修为、吞噬残念……每一件事,都匪夷所思。
“那面镜子……”血骷长老眯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精光,“确实是葬魂镜。但怎么会落到这小子手里?”
“《窃阴术》……”锁魂真人脸色凝重,“居然能窃取活人修为,甚至窃取尸祖残念的本源?这功法……有问题。”
“不是功法有问题,”掌门葬魂真人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陈烛那条狰狞的左臂上,“是人有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是他体内的东西……有问题。”
众人看向陈烛左臂那扭动的触手,若有所思。
而就在这时——
擂台上,异变再生!
一直低着头、气息微弱的厉无咎,突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
眼中,暗紫色的光芒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纯粹的、冰冷的暗金色。
那是厉无咎。
真正的厉无咎。
他看了一眼还扎在自己体内的灰雾触手,又看了一眼闭目颤抖的陈烛,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
是某种更复杂、更冰冷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虚弱,却无比清晰:
“多谢。”
陈烛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厉无咎眼中,没有丝毫敌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你……”陈烛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尸祖残念……暂时被压制了。”厉无咎缓缓道,“多亏了你……和那面镜子。”
他顿了顿,看向陈烛左臂那狰狞的触手。
“但你这手臂……再不处理,会变成更大的麻烦。”
陈烛苦笑:“我知道。但我现在……停不下来。”
灰雾触手还在本能地抽取厉无咎体内最后的力量,像是上瘾的毒虫,根本不受控制。
厉无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那只曾经握着血婴傀的手,现在空空如也——缓缓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我体内……还剩三成修为,以及……残念最后的本源。”
他看着陈烛,暗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
“与其被残念重新吸收……不如……送你。”
话音落下,他掌心发力!
“噗——!”
一股精纯到极致、却又夹杂着暗紫色流质的能量,从他胸口涌出,主动灌入灰雾触手!
陈烛瞳孔骤缩!
“你疯了?!”
主动献出修为和残念本源?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厉无咎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气息暴跌!但他眼神依旧平静。
“我没疯。”
他缓缓道:
“我只是……不想再当傀儡了。”
“无论是师尊的傀儡……还是尸祖的傀儡……”
“都不想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闭上了眼。
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而陈烛左臂的灰雾触手,在接收到这股主动献出的力量后,突然……**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