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融合了陈烛左臂与玉傀右臂的诡异手臂,与灰黑色光束碰撞的瞬间,并没有发生想象中的惊天爆炸。
反而……**很安静**。
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先是短暂的死寂,然后——
“嗡——!!!”
低沉的、穿透灵魂的嗡鸣声,从碰撞点扩散开来。
没有气浪,没有冲击波,但跪在地上的所有人——包括几位峰主——都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噗!”
“噗噗!”
吐血声此起彼伏。
修为稍弱的真传弟子,直接昏死过去。金丹期的长老们也都脸色惨白,七窍渗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只有守墓长老还勉强站着,但手中的枯树枝已经烧成了灰烬,佝偻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而碰撞的中心……
陈烛和玉傀,还站在那里。
那条诡异的手臂,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暗紫色的晶化部分和紫灰色的玉质部分,像是被打碎的瓷器,随时可能崩解。
手臂的掌心,那只刚刚睁开的“逆葬者之眼”,此刻已经闭上了。符文黯淡无光,甚至出现了一道贯穿眼瞳的裂痕。
但手臂……还连着。
没有断。
更重要的是,天空中那道灰黑色光束……**消失了**。
不是被击散,不是被抵消。
是……**被吞了**。
被那条诡异的手臂,硬生生吞进了掌心那只眼睛里。
虽然代价是手臂濒临破碎,眼睛受损,但确实……吞下去了。
“不可能……”
守墓长老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尸祖投影的一击……就算是亿万分之一的力量……也足以抹杀元婴……”
“他怎么可能……扛得住……”
而天空中,那双巨大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
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感兴趣**?
“有趣……”
重叠宏大的低语,再次在所有人灵魂深处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威严,而是带上了一丝……**玩味**。
“窃吾道种……掌幽冥傀……负异棺之影……”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仔细“审视”陈烛。
“汝之躯壳……驳杂……却意外地……坚韧……”
“融合了道种本源、幽冥傀骨、异棺投影……甚至还有……逆葬者的残念……”
“如此杂糅……竟未崩溃……”
“有趣……当真有趣……”
陈烛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左臂和玉傀手臂的融合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掌心那只眼睛虽然在闭合,但内部还在疯狂消化刚才吞下的光束能量。他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太过庞大、太过精纯,以他现在和玉傀的状态,根本消化不了。
就像一只蚂蚁吞下了一头大象,没被撑死就算万幸了。
但现在不能露怯。
一旦露怯,天上那家伙可能就直接下杀手了。
“所以呢?”陈烛抬起头,直视天空中那双眼睛,声音嘶哑但清晰,“夸完了?然后呢?杀了我?”
他故意把话说得挑衅。
因为知道,对这种级别的存在来说,示弱没用,求饶更没用。
反而表现出一点“硬骨头”,可能还能多活几息。
果然,那双眼睛没有立刻动手。
瞳孔中的黑暗缓缓旋转,像是在思考。
半晌,声音再次响起:
“杀你……可惜。”
“如此优质的……容器……万载难遇。”
容器。
又是这个词。
陈烛心里冷笑。
果然,在这些“大人物”眼里,他们这些修士,不是人,是容器,是饲料,是工具。
“所以?”他挑眉,“想收我当手下?给你当狗?”
“狗?”声音里似乎闪过一丝……**不屑**?
“吾之座下……岂容犬类。”
“汝当为……‘烛九’。”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陈烛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烙上了什么**。
不是实体,不是符文,而是一个……**标记**。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带着尸祖气息的标记。
标记的名字,就是“烛九”。
“烛九……”陈烛喃喃重复。
不是他的名字。
是一个编号。
一个“容器”的编号。
就像之前尸祖化身称呼他为“第九千七百六十三号备用容器”一样,“烛九”……就是他的新编号。
“赐汝此名……标记汝身……”
尸祖投影的声音平静无波。
“待汝躯壳圆满……吾自会来取。”
“归于吾之座下……为新躯之选。”
话音落下,陈烛感觉体内的标记……**活了**。
它开始吸收他的魂力,吸收他的气血,甚至……吸收左臂深处那颗暗紫色晶体的力量。
像一颗种子,在他灵魂深处生根发芽。
一旦“成熟”,尸祖的本体就会降临,收割这颗“果实”,夺取这具“优质躯壳”。
“原来……这就是‘赐名’……”陈烛心中明悟。
不是什么恩赐,不是什么荣耀。
是**定位器**,是**催熟剂**,是**死亡通知书**。
凡被尸祖赐名者,终将成为其养分或容器。
无一例外。
而就在这时——
陈烛丹田深处,命棺虚影突然剧烈震动!
“嗡——!!!”
低沉的嗡鸣,带着不甘,带着愤怒,带着……**警告**。
与此同时,命棺内部,某个被吞噬、被镇压的角落——
厉无咎最后残留的那一丝残魂,在尸祖标记的刺激下,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收……割……”
“快……逃……”
声音微弱,断断续续,但清晰无比。
然后,彻底湮灭。
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命棺深处。
陈烛瞳孔骤缩。
收割。
快逃。
厉无咎在临死前,用最后一点意识,警告他。
可是……
往哪儿逃?
天空中那双眼睛还盯着他,灵魂深处的标记在生根发芽,周围的葬魂派高层虎视眈眈……
逃得掉吗?
陈烛缓缓抬起头。
脸上,非但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反而……露出了一抹笑容。
一抹冰冷的、充满嘲弄的冷笑。
“烛九……”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好名字。”
“听起来……挺威风。”
他顿了顿,看着天空中那双眼睛,一字一顿:
“不过……”
“我这人有个毛病。”
“不太喜欢……别人给我起名字。”
“尤其是……把我当猪养的人。”
话音落下,他心念一动!
左臂深处,那颗暗紫色晶体……**逆转**!
不是继续吸收能量,不是继续晶化。
而是……**排斥**!
用尽全力,排斥灵魂深处那个刚刚种下的标记!
“滋啦——!!!”
灵魂撕裂般的剧痛!
比刚才手臂融合、吞噬光束更痛百倍!
陈烛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一半被标记扎根,一半在拼命反抗!
鲜血从七窍涌出,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摇摇欲坠。
但他没停。
反而……变本加厉!
“玉傀!”他在心里嘶吼,“帮我!”
站在他身边的玉傀,眼窝里的魂火剧烈跳动。
它“看”了陈烛一眼,又“看”向自己那条融合的手臂。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它抬起左手——那条没有融合的、纯粹的玉质骨手——狠狠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噗!”
骨手穿透胸骨,刺入核心。
抓住了那颗紫灰色的光球——融合了道种本源和它自身灵性的核心。
然后,用力……**一扯**!
“咔嚓!”
光球被硬生生扯出一半!
紫灰色的能量疯狂涌出,顺着融合的手臂,涌入陈烛体内!
涌入他的灵魂!
涌入那个标记扎根的位置!
“轰——!!!”
两股力量在陈烛灵魂深处碰撞!
尸祖标记的冰冷、霸道、吞噬一切。
逆葬者灵性的不屈、反抗、葬灭一切。
还有陈烛自身的意志——那股“老子命硬,谁也别想收”的狠劲。
三者混战!
陈烛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
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横跳,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葬世棺,跪拜的身影,灰黑色的雾气,玉骨破碎,还有……一双冰冷的、俯视众生的眼睛。
但他撑住了。
咬着牙,硬撑住了。
灵魂深处的标记,在逆葬者灵性的冲击下,开始……**松动**。
虽然只是一丝。
虽然很快又被尸祖的力量镇压回去。
但确实松动了。
证明……**有用**。
天空中,那双巨大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怒意**。
“蝼蚁……安敢……”
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冰冷的杀意。
“吾赐汝名……是汝之荣幸……”
“反抗……唯有……湮灭。”
话音落下,瞳孔再次收缩。
这一次,不是光束。
是……**一根手指**。
一根由灰雾和破碎星辰凝聚而成的、巨大无比的手指,从天空的裂口中伸出,朝着陈烛……缓缓按下。
手指未至,威压先到。
“噗通!”
守墓长老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地,喷出一口黑血。
其他几位峰主更是直接趴在了地上,身体剧烈颤抖,连头都抬不起来。
真传弟子和长老们,已经昏死过去大半。
只有陈烛和玉傀,还站着。
虽然摇摇晃晃,虽然浑身是血,虽然手臂濒临破碎……
但还站着。
陈烛看着那根缓缓按下的手指,脸上那抹冷笑……更浓了。
“恼羞成怒了?”
他咧开嘴,满嘴是血,笑容却灿烂得刺眼。
“原来……你也会生气啊。”
“我还以为……你们这种‘大人物’,早就没了情绪呢。”
他顿了顿,抬起那条融合的手臂——虽然布满了裂痕,虽然掌心眼睛紧闭,但他还是抬了起来。
对准了天空中的那根手指。
“想杀我?”
“来啊。”
“看看是你这根手指硬……”
“还是我的命……硬。”
话音落下,他不再保留。
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魂力,气血,道种本源,晶核能量,甚至……左臂深处那颗暗紫色晶体的全部力量——全部注入那条手臂!
手臂表面的裂痕,瞬间扩大!
暗紫色的晶化部分开始崩解,紫灰色的玉质部分开始粉碎!
掌心那只闭着的眼睛,在狂暴能量的灌注下,强行……**再次睁开**!
眼瞳中,不再是单纯的紫灰色。
而是……**一片混沌**。
灰黑、暗紫、紫灰、银白……无数种颜色交织、旋转,形成一个混乱的、危险的漩涡。
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口棺椁的虚影。
不是葬世棺。
是……**命棺**。
陈烛自己的命棺虚影,被强行投影到了这只眼睛里。
“吼——!!!”
无声的咆哮,从眼睛中爆发!
一道混乱的、扭曲的、由无数种能量混杂而成的光束,从眼瞳中射出!
迎向了天空中按下的那根手指!
“轰——!!!”
这一次,爆炸真的发生了。
往生台,彻底化为齑粉。
守墓长老被气浪掀飞,撞断了十几根石柱,才勉强停下。
其他几位峰主更惨,直接被炸得血肉模糊,虽然没死,但也去了半条命。
真传弟子和长老们,昏的昏,死的死,一片狼藉。
而爆炸的中心……
陈烛单膝跪地,左臂和玉傀的融合已经解除。
他的左臂恢复了原状——虽然依旧覆盖着鳞状纹路,虽然暗紫色的晶体还在,但至少……还是手臂。
玉傀则躺在他身边,胸口那个被自己掏出的洞正在缓慢愈合,眼窝里的魂火黯淡到了极点,像是随时会熄灭。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傀——都到了极限。
而天空中……
那根手指,停在了半空。
指尖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小洞**。
很小,只有针尖大小。
但确实存在。
而且,小洞周围的灰雾和星辰碎片,正在缓慢……**消散**。
像是被某种力量侵蚀、湮灭。
那双巨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烛。
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凝重**。
“命棺投影……”
“竟能伤吾化身……”
声音低沉,像是在重新评估。
半晌,它缓缓开口:
“烛九……”
“吾记住你了。”
“待汝‘成熟’……吾必亲至……取汝躯壳。”
话音落下,天空中的裂口开始闭合。
那双巨大的眼睛,缓缓隐入黑暗。
九口青铜棺椁重新合拢,飞回地面。
灰雾散去,星辰碎片消失。
一切……恢复了平静。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死里逃生、心有余悸的修士。
还有……
单膝跪地,浑身是血,但笑容依旧灿烂的陈烛。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恢复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
“烛九……”
“这名字……”
“听起来……还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