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烛那句“看看是你先拿走，还是我先掀了你的棋盘”说出口的瞬间，整个往生台的废墟上，时间仿佛再次凝固了。

    不是尸祖投影的威压造成的停滞。

    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诡异的……**对峙**。

    陈烛站在玉傀身边，右手还按在玉傀胸口，金丹引爆后的狂暴能量正疯狂涌入这具尸傀体内。他的左臂半晶体化，暗紫色的纹路蔓延到了肩膀，剧痛让他的额头上布满冷汗，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

    玉傀站在他身前，眼窝里的魂火已经暴涨到了三丈高，紫灰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周围的空间都烧得扭曲、变形。它的骨骼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胸口那个被陈烛骨手按着的位置，正散发着恐怖的吸力，如同一个黑洞，吞噬着陈烛灌注过来的一切。

    而在天空中……

    那双由灰雾和破碎星辰凝聚而成的巨眼，瞳孔深处的暗紫色光芒已经凝聚到了极致。

    那道细如发丝、蕴含着本源法则力量的暗紫色光线，就悬停在玉傀头顶三尺处。

    没有再落下。

    但也没有收回。

    像是在权衡，在犹豫。

    尸祖投影的意志，绝大部分都锁定在陈烛身上。

    那种冰冷的、俯视的、如同看砧板上鱼肉的目光，几乎要将陈烛的灵魂压垮。

    但陈烛扛住了。

    不仅扛住了，还敢抬头，还敢对视，还敢笑。

    而玉傀……

    承受的压力要小一些。

    不是尸祖放过它，而是……**不屑**。

    在这位“伟大存在”眼里，一具尸傀，哪怕融合了逆葬者的残骸，哪怕灌注了金丹修士的全部修为，也终究只是……工具。

    工具，不配被正视。

    所以尸祖投影的意志，九成压在陈烛身上，只有一成扫过玉傀，像扫过路边的石头。

    但就在这一成压力扫过的瞬间——

    玉傀眼窝里那三丈高的魂火，突然……**凝固**了。

    不是熄灭。

    是凝固。

    像燃烧的火焰被瞬间冻结，保持着跳跃的姿态，却静止不动。

    然后……

    魂火深处，那两点紫灰色的光芒，缓缓……**转动**。

    转向了天空。

    转向了那双巨大的、暗紫色的瞳孔。

    这不是陈烛的指令。

    甚至不是玉傀自身意识的控制。

    而是一种……**本能**。

    一种深埋在玉傀核心深处、来自那具千年玉骨原主——那位逆葬者“白玉骨”——的本能。

    一种对“尸祖”这个存在，刻在灵魂最深处、跨越了万载时光的……**厌恶**与**蔑视**。

    “嗡——！！！”

    无声的嗡鸣，从玉傀体内传出。

    不是声音，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波动。

    波动所过之处，空间泛起细密的涟漪。

    涟漪中，隐约可见一幅破碎的画面:

    无尽的虚空，一口巨大的棺椁横陈。

    棺椁周围，跪伏着亿万身影。

    而在棺椁前方，站着一具玉白色的骷髅。

    骷髅仰着头，眼窝里燃烧着紫灰色的火焰，与棺椁上方某个模糊的存在……**对视**。

    没有恐惧，没有敬畏。

    只有冰冷的、不屈的、如同寒冰般的……**敌意**。

    画面破碎。

    但那股敌意，留了下来。

    顺着玉傀的“目光”，穿透空间，直指天空中那双巨眼。

    尸祖投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虽然很快恢复。

    虽然收缩的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确实收缩了。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逆葬者……‘白玉骨’……”

    重叠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

    “万载之前……汝等反抗‘葬世’……最终尽数湮灭……”

    “如今……只剩一缕残念……附着于枯骨……”

    “也敢……直视吾？”

    话音落下，悬停在玉傀头顶的那道暗紫色光线，突然……**动了**。

    不是落下。

    是……**转向**。

    从对准玉傀，转向了……陈烛。

    尸祖看出来了。

    玉傀的“敌意”，根源在陈烛。

    是这个“容器”的意志，激发了逆葬者残念的反抗。

    所以，只要抹去陈烛，玉傀自然会失去支撑，重新变回一具普通的尸傀。

    暗紫色光线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玉傀，直刺陈烛眉心！

    速度快到极致！

    这一次，不再缓慢，不再试探。

    是真正的……杀招！

    陈烛瞳孔骤缩！

    他想躲，但身体已经被尸祖的意志锁定，动弹不得。

    他想挡，但左臂半晶体化，右手的金丹已经引爆，灌注给了玉傀，现在体内空空如也，连一丝魂力都抽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光线，刺向自己的眉心。

    距离越来越近。

    三丈。

    一丈。

    三尺。

    陈烛甚至能感觉到，光线尖端散发出的、那种“抹杀一切存在”的恐怖气息。

    “要死了吗……”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但就在这时——

    玉傀，动了。

    不是陈烛操控的。

    是它……**自己**动的。

    它猛地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陈烛面前！

    同时，它抬起右手——那条刚才被陈烛从自己左臂里扯出来、此刻还沾着暗紫色晶体血肉的骨手——迎向了那道暗紫色光线！

    “铛——！！！”

    骨手与光线碰撞，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巨响！

    玉傀的骨手上，瞬间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裂纹中，暗紫色的能量疯狂侵蚀，试图将整条手臂晶体化、湮灭！

    但玉傀没退。

    它稳稳地站在那里，骨手死死抵着光线。

    眼窝里的魂火，从凝固的状态中“解冻”，重新开始跳跃。

    而且，跳跃得更加……**激烈**。

    紫灰色的火焰中，隐约浮现出一些……**符文**。

    不是葬魂派的符文，不是尸祖的符文，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符文。

    那是另一种体系，另一种规则，另一种……**道**。

    符文的形状很古怪，像是无数个“棺”字叠加、扭曲、重组而成。

    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一种……**死寂**的气息。

    不是尸祖那种“吞噬一切生机”的死寂。

    而是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如同万物终结、回归虚无的……**归墟**。

    “这是……”陈烛愣住了。

    他认得这些符文。

    在炼制玉傀时，在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中，他见过类似的东西。

    在那个“白玉骨”逆葬者托举天道、对抗灰雾的画面里，它的骨骼表面，就浮现过这样的符文。

    当时陈烛以为那是某种防御秘法。

    但现在看来……

    “归墟……道纹？”他喃喃自语。

    玉傀眼窝里的魂火，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紫灰色与银白色交织的颜色。

    火焰深处，那些“归墟道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它们顺着火焰蔓延，顺着玉傀的骨骼流淌，最后……汇聚到了它的右手。

    汇聚到了那条正抵着暗紫色光线的骨手上。

    “滋啦——！！！”

    暗紫色的光线，在与“归墟道纹”接触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腐蚀声！

    不是被抵消，不是被吞噬。

    是……**被同化**。

    被那种“万物终结、回归虚无”的意境，硬生生同化成了最纯粹的能量，然后……消散于无形。

    就像一滴墨汁滴进了大海，瞬间被稀释、被淹没，再也找不到踪迹。

    天空中，那双巨眼，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震动**。

    “归墟……道则……”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不可能……‘归墟’早已被‘葬世’镇压……不可能再现……”

    “除非……”

    它的瞳孔死死盯着玉傀，盯着它骨手上那些流转的“归墟道纹”。

    半晌，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带着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汝等逆葬者……当年反抗‘葬世’……真正的目的……不是阻止……”

    “是……**窃取**。”

    “窃取‘葬世棺’的力量……窃取‘归墟’的道则……”

    “妄图……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话音落下，巨眼中的暗紫色光芒，突然……**暴涨**！

    不是攻击。

    是……**探查**。

    像扫描一样，将玉傀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彻底“看”了一遍。

    然后，尸祖投影沉默了。

    像是在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

    像是在重新评估……这具尸傀的价值。

    而玉傀，在“归墟道纹”的加持下，硬生生顶住了那道暗紫色光线。

    虽然骨手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虽然眼窝里的魂火在剧烈消耗，但它……**顶住了**。

    而且，它还“抬起了头”。

    用那双燃烧着紫灰色魂火的眼窝，与天空中那双巨大的暗紫色瞳孔……**对视**。

    不是仰望。

    是平视。

    像是在说:你，也不过如此。

    一人，一傀。

    一具半晶体化的身体，一具布满裂痕的骷髅。

    站在满地狼藉的废墟上，与横亘虚空的尸祖投影……**默然对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逝。

    风停了，云停了，连空气的流动都停了。

    只有玉傀骨手上那些“归墟道纹”在缓缓流转，只有天空中那双巨眼的瞳孔在微微收缩。

    还有……

    陈烛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他快撑不住了。

    金丹引爆，修为尽废，左臂半晶体化，全身气血被抽空……

    现在还能站着，全靠一口气撑着。

    一旦这口气散了，他立刻就会倒下，变成一具空壳。

    “玉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传音，“你……能赢吗？”

    玉傀没有回应。

    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暗紫色光线上，集中在天空中的那双巨眼上。

    但陈烛能感觉到，它传递过来的情绪:

    不确定。

    甚至……**悲观**。

    归墟道纹虽然能暂时抵挡尸祖的攻击，但消耗太大了。

    以玉傀现在的状态，最多再撑十息。

    十息后，道纹消散，它就会被光线彻底贯穿、湮灭。

    而天空中那双巨眼……

    显然也看出来了。

    所以它不急。

    它在等。

    等玉傀力竭。

    等陈烛崩溃。

    然后，轻轻松松，收割一切。

    “十息……”陈烛咬着牙，脑子飞快转动。

    十息时间，能做什么？

    逃？往哪儿逃？尸祖投影锁定着这片空间，根本逃不掉。

    求援？谁能救他？守墓长老自身难保，葬魂派的高层巴不得他死。

    拼命？拿什么拼？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难道……真的只能等死？

    就在陈烛几乎绝望的时候——

    他怀中的守棺指环，突然……**又烫了**。

    这一次，不是指向那九口青铜棺椁。

    而是指向……**玉傀**。

    更准确地说，是指向玉傀骨手上那些“归墟道纹”。

    指环在发烫，在震动，在……**共鸣**。

    像是在说:这东西……我认识。

    陈烛心中一动。

    他想起守墓长老之前说过的话:

    “这枚指环……是‘守棺人’的信物。”

    “守棺人……守护的，不是尸祖的棺，不是葬魂派的棺。”

    “而是……**葬道殿**的棺。”

    葬道殿……

    归墟道纹……

    逆葬者……

    难道……

    陈烛猛地抬头，看向玉傀骨手上那些流转的符文，又看向天空中那双巨眼。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玉傀！”他用尽最后力气传音，“把道纹……**引到我身上**！”

    玉傀一愣。

    魂火跳动了两下，像是在问:你疯了？

    “没时间解释了！”陈烛咬牙，“快！”

    玉傀犹豫了一瞬。

    然后，它做出了决定。

    骨手上那些“归墟道纹”，突然……**分流**。

    一小部分继续抵挡暗紫色光线。

    大部分则顺着骨手，涌向了陈烛的胸口。

    涌向了陈烛按在它胸口的那只右手。

    涌向了陈烛的体内。

    “轰——！！！”

    道纹入体的瞬间，陈烛感觉自己的灵魂……**炸了**。

    不是痛苦的炸。

    是一种更诡异的、仿佛整个存在被彻底“解构”、然后“重组”的炸。

    他“看”到了……

    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粹的“无”。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物质，没有能量。

    只有……**虚无**。

    万物终结的尽头，诸天归墟的归宿。

    这就是……“归墟”。

    然后，在这片“无”的中央，浮现出了一点……**光**。

    不是光芒的光。

    是“存在”的光。

    一点微弱的、脆弱的、但顽强到极点的……**存在**。

    那是一个……**殿宇**的虚影。

    破碎的、残败的、只剩下一角断壁残垣的殿宇。

    殿宇的匾额上，刻着三个模糊的古字:

    **葬道殿**。

    画面一闪而过。

    但陈烛记住了。

    他睁开眼睛——如果那还算眼睛的话——看向天空中的那双巨眼。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些诡异。

    “原来……你们怕这个……”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进了尸祖投影的“耳”中。

    巨眼的瞳孔，猛地收缩！

    “汝……看到了什么？”

    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警惕**。

    陈烛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那只刚刚被“归墟道纹”灌注过的手——对着天空，缓缓……**握拳**。

    “下次……”

    他咧开嘴，笑容冰冷。

    “等我找到‘葬道殿’……”

    “再来……跟你好好聊聊。”

    话音落下，他心念一动——

    玉傀骨手上剩余的“归墟道纹”，全部爆发！

    不是攻击。

    是……**自毁**。

    将所有的道纹力量，一次性引爆，化作一场小范围的“归墟风暴”！

    风暴席卷，将那道暗紫色光线、将玉傀自身、将陈烛、甚至将周围十几丈的空间……

    全部……**吞没**。

    然后，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漆黑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被抹去的……**空洞**。

    天空中，那双巨眼死死盯着那个空洞。

    瞳孔深处，暗紫色的光芒疯狂闪烁。

    半晌，一声低语，在虚空中回荡:

    “葬道殿……”

    “归墟道纹……”

    “白玉骨的传人……”

    “这个‘容器’……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裂口，缓缓闭合。

    巨眼，消失不见。

    往生台的废墟上，只留下一群死里逃生、心有余悸的修士。

    和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