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棺里黑得吓人。
不是那种夜晚关灯后的黑,而是那种密不透风、连自己的手指贴在眼前都看不见的、纯粹到极致的黑暗。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子泥巴和朽木混合的霉味,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陈烛躺在冰冷的石床上,感觉自己像个被扔进冰箱冷冻层的僵尸。
左半边身子还是那副硬邦邦、冷冰冰的晶体状态,稍微动一下就跟生锈的门轴似的嘎吱响,又疼又别扭。右半边身子倒是软和,但哪儿哪儿都疼,空荡荡的丹田和经脉时不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提醒他修为尽废的残酷现实。
唯一的光源,是玉傀眼窝里那两朵豆大的魂火。
紫灰色里掺着点银白,幽幽地亮着,勉强映出玉傀那布满裂痕的骷髅轮廓,还有石屋粗糙的四壁。这点光非但没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让周围显得更阴森了。
“这住宿条件……差评,必须差评。”陈烛有气无力地吐槽,“连个窗户都没有,差个天窗看看星星也好啊。伙食估计也是清汤寡水,伤药能管够就不错了……哎,虎落平阳啊。”
他躺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感觉身体稍微适应了这种剧痛和虚弱交织的状态,脑子也清醒了些。
不能就这么干躺着。
处境很糟糕,但还没到绝路。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尸祖的标记暂时没引来直接收割。
至少……他怀里还揣着那几瓶冒着生命危险收集来的归墟灰雾。
想到那几瓶灰扑扑的瓶瓶罐罐,陈烛心里就痒痒的。那可是连尸祖投影都忌惮三分的好东西!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用,但肯定是个杀手锏。
问题是,这杀手锏太危险了。之前在废墟上,他是借着体内残留的归墟道纹气息才勉强引动一丝,而且只敢收集最边缘、最稀薄的部分。现在在这密不透风的石屋里,万一操作不当,灰雾泄露,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这屋子可没地方躲。
“得先搞清楚这玩意儿到底什么脾气。”陈烛琢磨着,“总不能一直当摆设。”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那个装了一缕灰雾的玉瓶。瓶身灰扑扑的,原本温润的光泽全没了,摸上去有种粗糙的、仿佛被风化了千百年的质感。瓶口用他临时能找到的最密实的阴魂木塞塞着,还用自己的血混合魂力画了几个简单的隔绝符——虽然不知道对归墟之气有没有用,但图个心理安慰。
陈烛把玉瓶放在石床上,自己则忍着疼,艰难地挪动身体,坐了起来,靠着冰冷的石壁。
玉傀安静地站在床边,魂火转向他手中的玉瓶,微微跳动,似乎也有些好奇。
“伙计,离远点。”陈烛提醒,“这玩意儿可不认人,沾上就化。”
玉傀没动,但魂火的亮度稍微收敛了一些。
陈烛深吸一口气——结果吸进一鼻子冷湿的霉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再次凝聚起那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冰凉虚无感的魂力。这是他体内仅存的、与归墟沾点边的气息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丝魂力探向瓶口,如同用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线去挑动一个可能爆炸的炸弹。
魂力触碰到阴魂木塞的瞬间,陈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好,木塞没化,隔绝符也没触发。
他定了定神,操控魂力,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木塞……撬开了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
没有灰雾立刻涌出。
但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要被吸走的虚无感,顺着那条缝隙弥漫开来。
石屋内的光线,主要是玉傀的魂火,明显黯淡了一瞬。空气中的阴冷气息仿佛凝固了,连陈烛自己的呼吸都感觉变得艰难,好像周围的“空气”这个概念都在被削弱。
“好家伙……这气场……”陈烛额角冒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不适感。
他强忍着不适,集中全部精神,操控着那丝魂力,如同钓鱼一般,极其轻柔地“撩拨”瓶内那一缕静止的灰雾。
灰雾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
就没反应了。
陈烛试着加大魂力输出——虽然他现在这点魂力也谈不上“加大”,顶多是从“一丝”变成“一丝半”。
灰雾又动了一下,稍微飘起一点,但很快就沉了下去,根本不听指挥。反而他的那丝魂力,在接触灰雾的瞬间,就像冰雪遇到烧红的铁块,嗤啦一下,被侵蚀、消融了一大截!
“嘶——”陈烛倒吸一口凉气,脑袋针扎般刺痛,赶紧切断那部分魂力联系。
他脸色更白了,额头冷汗直冒。
不行!完全不行!
这归墟灰雾对神识、魂力有着极强的排斥和腐蚀性!想用常规的御物、控气手法操控它,简直是痴人说梦。刚才那一下,他本就微弱的魂力又损失了一点,心疼得要命。
“大爷的,这么难伺候?”陈烛盯着那灰扑扑的玉瓶,有点郁闷。空有宝山却进不去,这感觉太糟心了。
他皱眉思索。归墟灰雾能湮灭常规能量和物质,那什么东西能“承载”或者“约束”它呢?
归墟道纹?那是高层次的东西,他现在只剩下点残留气息,根本不够用。
尸祖的力量?算了吧,那是火上浇油。
还有什么……
陈烛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自己丹田位置——虽然那里现在空空如也。
命棺!
葬魂派弟子筑基时凝聚的“本命棺椁”!这东西是他们修炼的根基,也是连接尸祖道统的桥梁。
他的命棺,在之前引爆金丹时,应该也受到波及,甚至可能受损了。但命棺的本质,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概念”造物,象征着“埋葬”与“终结”。
而归墟……是万物的终结与归宿。
“埋葬”与“终结”……“归宿”……
陈烛心里一动。
难道说,命棺与归墟,在某种层面上,有着本源的联系?都是“终点”的一种体现?只是尸祖的“葬世”是一种主动的、掠夺性的终结,而归墟则是被动的、平等的终极虚无?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
试试看!
他闭上眼,沉下心神,努力感应丹田深处。
那里一片死寂荒芜,原本盘旋的金丹早已炸得渣都不剩,经脉也破损严重。但在那荒芜的最深处,一点微弱的、几乎要散去的联系还在。
是他的本命棺椁虚影。
那口小小的、模糊的、布满裂纹的黑色棺椁虚影,此刻黯淡无光,静静地悬浮在破碎的丹田中央,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陈烛集中全部意志,试图唤醒这口命棺。
很吃力。他现在的状态太差了,魂力微弱,心神疲惫。但他咬牙坚持着,一点点将残存的意识灌注进去。
终于,那黯淡的命棺虚影,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道微不可察的、带着淡淡“终结”与“沉寂”意味的气息,从命棺虚影上散发出来,顺着破损的经脉,艰难地蔓延到陈烛的右手。
这股气息很弱,远不如他之前的魂力凝实,性质也更特殊,不像是用来战斗的能量,更像是一种……“意境”或者“概念”的显化。
陈烛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这股微弱的命棺气息,再次探向玉瓶口那条细缝。
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命棺气息触碰到瓶内灰雾的瞬间,没有立刻被侵蚀消融!
灰雾对这股气息,表现出的不是排斥,而是一种……**迟钝的、缓慢的“接触”**。
就像水遇到了海绵,虽然不会立刻融合,但也没有激烈对抗。
灰雾在命棺气息的“撩拨”下,开始极其缓慢地、不情愿地……**移动**。
虽然慢得像蜗牛爬,虽然依旧难以精确操控,但至少,它动了!而且没有疯狂侵蚀陈烛的命棺气息!
“有戏!”陈烛心头一喜,精神更加集中。
他操控着那丝微弱的命棺气息,如同用一根柔软的柳枝去拨弄沉重的石头,一点一点,引导着那一缕灰雾,极其缓慢地从瓶口缝隙中……**飘了出来**。
灰雾离开玉瓶,悬浮在空中,细如发丝,灰暗粘稠,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虚无气息。
玉傀眼窝里的魂火剧烈跳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是它罕见的明显反应。
陈烛自己也紧张得屏住呼吸,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全神贯注,用那丝命棺气息“包裹”着这一小缕灰雾,感觉像是用一张薄纸托着一滴浓硫酸,随时可能破掉。
命棺气息消耗得很快,陈烛感觉丹田那口虚影棺椁更黯淡了,联系也变得更加微弱。
不能持久!
他必须尽快做个实验,或者把这缕灰雾安全地“安置”到某个地方。
目光扫过石屋,最后落在两处。
一处,是自己那半晶体化的左臂。尤其是左臂皮肤下,那条一直潜伏的、属于灰鳞妖蟒本源的灰色纹路。自从左臂晶体化后,这条灰蟒纹路就一直沉寂着。
另一处,是玉傀。
玉傀本身融合了逆葬者“白玉骨”的残骸,对归墟道纹有适应性。它的骨骼,尤其是那些裂痕处,或许能承受一点归墟之气的“淬炼”?
先试试左臂。
陈烛意念一动,操控命棺气息,引导着那缕灰雾,缓缓靠近自己晶体化的左臂。
灰雾触碰到暗紫色晶体的瞬间——
“滋……”
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
暗紫色的晶体表面,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虽然很快平复,但陈烛能感觉到,晶体化蔓延的趋势,似乎……**极其轻微地停滞了那么一瞬**?
不仅如此,他左臂皮肤下那条沉寂的灰蟒纹路,在灰雾靠近时,竟然**微微蠕动**了一下!
灰蟒纹路的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暗沉了,不再是单纯的灰色,而是多了一种灰暗、粘稠、仿佛能吸收光线的质感。纹路散发的气息,也发生了变化。原本属于妖蟒的凶戾和阴冷淡去了一些,多了一种更深沉、更本质的……**死寂**。
这种死寂,与尸祖力量带来的、那种充满掠夺和侵蚀性的“死寂”不同。它更安静,更平等,更像是一种万物自然走向终末的、无可抗拒的沉寂。
“这是……被归墟之气‘浸染’了?”陈烛又惊又疑。看起来不像是坏事,灰蟒纹路似乎产生了一种质变,但具体有什么用处,还得以后慢慢摸索。
左臂实验完毕,陈烛感觉命棺气息快撑不住了。
他立刻转向玉傀。
“伙计,忍一下,可能有点刺激。”陈烛传音道。
玉傀魂火平静,微微点了点头——如果骷髅点头算点头的话。
陈烛操控着命棺气息,引导那缕已经消耗了一小半的灰雾,飘向玉傀胸前一道比较明显的裂痕。
灰雾接触到玉白色骨骼的瞬间——
玉傀整个骨架猛地一震!眼窝里的魂火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但它没有后退,也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承受着。
只见那缕灰暗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缓缓渗入骨骼的裂痕之中。所过之处,玉白色的骨骼颜色变得更加温润内敛,裂痕边缘竟然呈现出一种灰水晶般的奇异光泽,虽然依旧没有愈合,但看起来更加……**坚固**,而且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
更重要的是,玉傀原本散发的那种阴冷尸傀气息中,隐隐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空间格格不入的“剥离感”和“虚无感”。
陈烛能清晰地感知到,如果此刻玉傀发动攻击,它的骨爪或者骨骼边缘,恐怕会附带上一丝微弱的“湮灭”特性!虽然远达不到真正归墟湮灭万物的程度,但破坏常规的能量结构、削弱敌人的防御,应该效果显着!
“成功了!”陈烛心中一喜,但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
命棺气息彻底耗尽,丹田那口虚影棺椁变得更加模糊,几乎要看不见了。他本人的魂力也消耗殆尽,眼前阵阵发黑。
他再也支撑不住,手一软,那缕剩余的小半灰雾失去了控制,眼看就要飘散——
玉傀突然抬手,那只布满裂痕、几乎破碎的骨手,精准地“捞”住了那缕灰雾。
灰雾在它骨手上缠绕、侵蚀,让骨骼表面的裂纹似乎又多了几道,但玉傀毫不在意,骨手轻轻一握,竟直接将这缕灰雾“按”进了自己掌心一道裂痕之中,彻底吸收。
做完这一切,玉傀眼窝里的魂火才缓缓恢复正常大小,只是颜色似乎更深邃了些,紫灰中银白的光点更加明显。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骨手,又看了看瘫在石床上、喘得跟破风箱似的陈烛,魂火跳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还行,没死。
陈烛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瘫在石床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湿透,感觉比跟人大战三百回合还累。
但心里,却是兴奋的。
归墟灰雾的研究,迈出了第一步!
虽然过程惊险,消耗巨大,但收获也是实实在在的。
命棺能勉强约束灰雾。
左臂灰蟒被灰雾浸染,产生了未知变化。
玉傀成功吸收了一丝灰雾,获得了微弱的湮灭特性。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命棺与归墟可能存在本源联系这个猜想!这或许是一条全新的、区别于葬魂派正统的、甚至可能对抗尸祖的道路!
“路……总算看到点影子了……”陈烛喘匀了气,看着石屋顶部无尽的黑暗,嘴角扯出一个疲惫但真心的笑容。
虽然前路依旧凶险,虽然自己还是个半废的囚徒。
但至少,手里有牌了。
而且,是一张尸祖未必能完全看透的……**鬼牌**。
就在这时,石屋厚重的石门,传来了沉闷的敲击声。
“陈烛,送饭。”门外传来执事毫无感情的声音。
陈烛和玉傀对视一眼。
探索暂停,现实回归。
先吃饭,养伤。
活下去,才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