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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容器共鸣
    陈烛最近几天,心里头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得劲。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边上轻轻挠,不疼,但存在感贼强,时不时就蹦跶一下,提醒你它在那儿。尤其是在他尝试通过“烛九”名号去感知周围,或者夜深人静、一个人打坐调息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明显。

    源头,就是那个通过“烛九”连接感应到的、另外三个“容器”光点中,距离他最近、气息也最微弱、几乎快要熄灭的那个。

    前几天这感应还比较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自从他尝试用归墟灰雾和命棺气息鼓捣了左臂,又去万尸渊溜达了一圈,灵魂深处那“烛九”标记似乎被“激活”得更明显了点后,对那个微弱光点的感应,就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揪心**。

    那感觉,就像是眼睁睁看着隔壁病房一个病友,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线条,从微弱的起伏,变得越来越平,越来越缓,眼看就要拉成一条直线。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陈烛躺在硬邦邦的石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叹了口气。虽然还没见过面,但那种同为“容器”、被当成耗材圈养、等待被“收割”的命运,让他对这个陌生的“病友”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兔死狐悲的共鸣。

    不能再干等着了。

    万一这“病友”哪天突然就“没了”,他连对方是谁、经历了什么、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都不知道,那也太亏了。好歹也是“病友”,临“走”前交流一下病情,留点医嘱什么的,不过分吧?

    打定主意,陈烛决定去“探个病”。

    感应中,那个微弱光点的位置,指向葬魂派后山一个比较偏僻的区域,似乎是一座……塔?

    他旁敲侧击地向这几天混得比较熟的那个老杂役弟子打听了一下。

    “后山偏西?塔?”老杂役弟子皱着眉想了半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哦……您说的是‘枯骨塔’吧?那地方可有些年头了,早就荒废了。听说以前是用来存放一些修炼出了岔子、或者寿元将尽、但神魂或肉身有些特异之处的前辈遗骸的地方,借那里的地煞阴气温养,看看能不能养出点什么特别的尸材或者魂引。后来好像出了几次岔子,阴气失控,死气外泄,还闹过几次尸变,挺邪门的,就渐渐没人去了,连禁制都年久失修,宗门也懒得管。”

    枯骨塔……存放特异遗骸……阴气失控……闹尸变……

    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把另一个“容器”丢在那地方等死,倒是很符合葬魂派一贯的作风——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像丢垃圾一样处理掉。

    “怎么,陈副使对那地方感兴趣?”老杂役弟子有些疑惑地看着陈烛,“那地方可没什么油水,还危险。堂里采材料的弟子宁愿去万尸渊外围,也不愿意靠近枯骨塔。”

    “哦,没什么,就是之前翻看旧档,偶然看到提到这个地方,随口一问。”陈烛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

    心里却更加确定,要去一趟。

    当天夜里,依旧是月黑风高。

    有了上次去万尸渊的经验,陈烛这次准备得更充分些。伪装膏多抹了点,还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件带兜帽的破旧斗篷披上,能遮住大半张脸和那显眼的晶体化左臂。玉傀自然还是最佳搭档。

    一人一傀再次溜出炼魂堂,朝着后山偏西方向摸去。

    越往后山深处走,人迹越是罕至。古木参天,枝丫扭曲如鬼爪,遮蔽了本就稀薄的月光。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味和淡淡的……尸臭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密林深处,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座七层石塔,通体由一种灰黑色的石头垒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沉。塔身不少地方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结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掏空了几块。塔尖歪斜,上面还挂着一截断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幡布,在夜风中无力地飘荡。

    塔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藤蔓,几乎将底层入口都掩埋了。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死寂的、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的氛围。

    这就是枯骨塔。

    陈烛站在塔外几十丈的地方,仔细感应。灵魂深处,那个微弱光点的感应,在这里达到了最强,源头就在塔内!

    同时,他也感觉到,塔身周围残留着一些非常微弱、几乎快要失效的禁制波动,像是预警和隔绝类的阵法,但破损严重,漏洞百出。

    “看来真是被彻底放弃了。”陈烛心里嘀咕,示意玉傀上前探路。

    玉傀无声无息地拨开荒草,靠近塔身,骨手在那些残破的石壁和禁制符文上轻轻拂过。魂火微微跳动,向陈烛传递着安全的信息。

    陈烛这才小心地跟上去,从一处坍塌的缺口,弯腰钻进了塔内。

    塔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和阴冷死气扑面而来,比万尸渊里还要浓稠。空气粘滞得仿佛液体,呼吸都变得困难。

    陈烛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之前在库房顺来的、最低等的“磷光石”,注入一丝微弱的魂力。惨绿色的微光亮起,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范围。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破碎的瓦罐、断裂的骨器、腐朽的蒲团、还有一些辨认不出原本是什么的黑色块状物,散落得到处都是。地面和墙壁上,布满了深褐色的、干涸的污渍,像是陈年血迹。

    塔内空间不大,一楼空空荡荡。陈烛顺着摇摇欲坠、布满灰尘的木楼梯,小心翼翼地向楼上走去。

    二楼,三楼,四楼……情况都差不多,破败,腐朽,空无一物。

    直到登上第五层。

    刚踏上五楼的地板,陈烛就感觉心脏猛地一跳!

    灵魂深处,对那个微弱光点的感应,强烈到了极点!就在这里!

    磷光石的光芒摇曳着,照亮了五楼中央。

    那里没有杂物,只有一个……**石台**。

    石台呈圆形,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极点的暗红色符文。这些符文还在极其微弱地闪烁着,如同垂死之人的脉搏,明灭不定。

    石台中央,盘坐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一具……**人干**。

    那是一个老者,头发稀疏灰白,几乎掉光,紧贴在干瘪的头皮上。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皮肤呈一种毫无生机的灰黑色,紧紧包裹着骨头,眼窝深陷,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葬魂派长老服饰,但已经褴褛不堪。露出的手臂和脖颈,皮肤下面几乎看不到血肉,只有一层皮包裹着清晰的骨骼轮廓。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的木乃伊,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他还……勉强活着。

    而最让陈烛瞳孔收缩的是,老者的眉心、心口、丹田等要害位置,都插着一根根细长的、暗紫色的、半透明的……**晶钉**!

    这些晶钉深深嵌入他的身体,末端连接着石台上那些暗红色符文的纹路,仿佛在不断地从他体内抽取着什么,输送到石台之下,或者更遥远的某个地方。

    老者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微弱到极点,而且充满了痛苦、挣扎、以及一种被漫长折磨后的麻木。他的灵魂波动,更是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这就是另一个“容器”!

    这就是被尸祖标记后,被“圈养”起来,一点点榨取价值,直至油尽灯枯的下场!

    陈烛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一幕,那种冲击力还是让他心神震动。

    这就是他的未来吗?如果他没有反抗,没有抓住归墟灰雾,没有玉傀,没有被无悲佛子提醒……是不是若干年后,他也会变成这样,被钉在某个类似的石台上,无声无息地腐烂、消亡?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但紧接着,就是一股更强烈的怒火和不甘!

    去他娘的容器!去他娘的收割!老子才不要变成这副鬼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缓缓走上前,在距离石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似乎是感应到活人的靠近,石台上的老者,那紧闭的、干枯如树皮的眼皮,极其缓慢地、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一点点,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窝里,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浑浊的、死寂的灰白,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

    但那灰白的瞳孔,在接触到陈烛身影的瞬间,似乎极其微弱地……**收缩**了一下。

    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发出比蚊蚋还要细微、嘶哑破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又……一个……”

    陈烛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前辈,我叫陈烛。我……和您一样。”

    老者灰白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他,聚焦在他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烛以为他不会再有什么反应。

    突然,老者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扭曲地……**扯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烛……九……”他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和更深沉的悲哀,“你也……被……标记了……”

    陈烛心中一震。这老者果然也能感应到“烛九”名号!

    “是。”陈烛点头,“前辈,我该如何称呼您?”

    老者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积攒力气。

    “名……字……早就……忘了……”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们都叫我……‘七号’……”

    七号……容器编号?

    陈烛心里发沉。

    “前辈,您……还有什么未了之事?或者……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陈烛低声问道。他知道,这位“七号”前辈,时间真的不多了。他能感觉到,老者体内的生机和魂力,正在被那些暗紫色晶钉加速抽取,如同漏水的破桶,只剩最后几滴。

    老者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烛,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不甘,有绝望,有解脱,还有一丝……**希冀**?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干枯如鸡爪、微微颤抖的手。

    陈烛会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冷、僵硬、几乎没有温度的手。

    就在两手相触的瞬间——

    老者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骤然亮起!一股极其微弱、但无比凝练的残魂意念,如同回光返照般,顺着相握的手,狠狠冲入了陈烛的脑海!

    “**九棺……是囚牢……也是……钥匙……**”

    “**逆葬……方可……超脱……**”

    “**小心……‘他’的眼睛……**”

    三段极其简短、却蕴含着庞大信息的意念碎片,如同惊雷般在陈烛意识中炸开!

    紧接着,那残魂意念便如同燃尽的火星,迅速黯淡、消散。

    老者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那只被陈烛握着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最后看了陈烛一眼,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

    石台上那些暗红色符文,在老者断气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似乎想要加速抽取最后残留的魂力精华。

    但就在这时,陈烛动了。

    他眼神冰冷,左手——那半晶体化的手臂——猛地抬起!

    皮肤下,那条颜色暗沉、气息死寂的灰蟒纹路,骤然游动起来!一股冰凉、虚无的气息散发出来。

    与此同时,陈烛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心神和命棺气息,从怀中玉瓶里,极其小心地引出了一缕比之前更细的归墟灰雾!

    他没有攻击那些符文,也没有攻击晶钉。

    而是操控着这缕微弱到极致的灰雾,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轻轻“点”在了石台边缘,一处看起来无关紧要、但实际是几个关键符文能量流转交汇的……**节点**上。

    “滋……”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腐蚀声。

    那处节点的符文光芒,瞬间黯淡、扭曲,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的“断点”。

    就是这一点点断点,却像在精密运转的齿轮里,卡进了一粒细沙。

    整个石台抽取魂力的效率,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和紊乱。

    就在这迟滞的刹那间,老者那刚刚离体、即将被吸入符文的最后一丝残魂,如同得到了解脱,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中,归于最彻底的寂灭,没有被完全吸收。

    石台上的符文闪烁了几下,似乎有些“困惑”,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只是抽取到的“养分”,明显少了一小部分。

    陈烛收回手,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刚才那一下看似简单,实则极为凶险和消耗心神。稍有差池,不仅救不了老者的残魂,还可能触发石台的反制,或者让归墟灰雾失控。

    但他成功了。

    虽然没能救下老者的命——那早已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但至少,让他的残魂得以彻底安息,没有成为尸祖或者某个峰主恢复力量的“补品”。

    这也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和敬意吧。

    陈烛默默地看着石台上那具彻底失去生机的干枯躯体,缓缓站起身。

    “九棺是囚牢,也是钥匙……逆葬方可超脱……小心‘他’的眼睛……”

    老者用最后残魂传递的信息,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他的脑海。

    这些信息零碎而模糊,但每一个词,都似乎指向着巨大的秘密和危险。

    九棺,很可能就是指往生台那九口青铜棺椁,或者更广义的,尸祖道统的核心象征。囚牢与钥匙……难道破解尸祖控制的关键,就在那九口棺上?

    逆葬……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第一次是从玉傀的记忆碎片里,逆葬者“白玉骨”。难道要对抗尸祖,就必须走上“逆葬”之路?

    小心‘他’的眼睛……这个‘他’,是指尸祖?还是别的什么存在?

    疑问更多了。

    但陈烛感觉,自己似乎又摸到了棋盘边缘的一角。

    他最后看了一眼枯骨塔,这埋葬了不知多少“容器”和特异者的坟场,转身,和玉傀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去。

    来时沉重,去时……更沉重。

    但眼神,却比来时更加坚定。

    知道了“病友”的结局,就更不能步其后尘。

    “囚牢……钥匙……逆葬……”

    他喃喃自语,身影消失在漆黑的密林之中。

    塔内,重归死寂。

    只有石台上那具干枯的躯体,和那些依旧在微弱闪烁、仿佛永远不知餍足的暗红色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