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堡这地方，乱是真乱，但乱也有乱的好处——只要你足够低调，就没人多看你一眼。

    陈烛深谙此道。他没去凑那些看起来稍微“高档”点、有阵法守护的石楼的热闹，而是七拐八绕，在靠近外围一片最杂乱、最潮湿、阴影最重的礁石区，找到了一个被半废弃的洞穴。原主人大概已经埋骨寂灭海某处，洞穴里只剩一点破烂的兽皮垫子和几块发黑的石头。陈烛花了几块品相一般的阴属性灵石（从之前干掉的倒霉蛋身上搜刮的），从附近一个眼神闪烁的侏儒模样修士手里“租”了下来，期限是“直到你死或者滚蛋”。

    地方偏僻，潮湿阴冷，但陈烛很满意。安静，不起眼，而且岩石厚实，适合干点私活。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布下一个小型的、不起眼的隔绝和预警禁制——用的还是从镇海城淘来的基础阵盘，稍微用命棺之力浸染改造了一下，带上点归墟灰雾的隐匿特性，效果还行，至少金丹期修士不特意探查很难发现。

    安顿下来后，陈烛的真正工作开始了。

    他先是将玉傀（现在可以叫它幽冥傀更贴切）留在洞内，作为明面上的守卫和震慑——一个金丹后期气息的傀儡坐镇，足以让大多数心怀不轨的底层修士望而却步。而他自己，则开始悄无声息地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心念微动，命棺虚影在丹田内缓缓流转，一缕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几乎完全透明的灰黑色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从他周身毛孔，特别是左臂雾蟒盘踞的位置悄然渗出。这些灰雾细丝并非单纯的归墟雾气，而是融入了雾蟒的部分灵性和他自身命棺的“埋葬”意境，更兼具了一丝终结宝珠带来的、极其微弱的“统御”特性。

    它们如同最耐心的蜘蛛，贴着潮湿冰冷的岩石地面、沿着崎岖不平的缝隙、混入空气中流动的灰雾，无声无息地朝着礁石堡各个热闹和关键的节点蔓延过去。

    酒馆（一个用巨大兽骨和破帆布搭起来、散发着劣质灵酒和汗臭味的棚子）、黑市交易点（几块相对平整的礁石围成的空地）、消息灵通的掮客常待的角落、甚至包括镇海狱在堡内设立的简易岗哨附近，以及几处气息阴冷、疑似有“幽泉”或者其它不明势力暗桩潜伏的阴影处……

    这些灰雾傀丝本身几乎没有灵力波动，又完美融于环境，除非是专门针对能量细丝探测的高手，或者元婴以上神识细致扫描，否则极难被发现。它们成了陈烛延伸出去的“耳朵”和“眼睛”。

    做完这些，陈烛本人也没闲着。他换了身更旧、带着磨损痕迹的法袍，脸上刻意带上些被灰雾长期侵蚀的淡淡晦暗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沉默寡言、带着个厉害傀儡、运气不错在寂灭海活下来、但也就仅此而已的普通寻宝散修。

    他极少主动与人交流，大部分时间要么待在自己的破洞穴里“修炼”，要么就在堡内几个固定的地方晃悠：酒馆角落，默默喝着最廉价的、能稍微抵御死寂气息的“灰麦酒”；交易点边缘，用一些不起眼的材料（同样是战利品中挑出来的）换取更基础的补给，或者干脆只是看着；偶尔去公共信息板（一块磨平的黑曜石板，上面用特殊颜料写着各种求购、出售、组队信息）前驻足片刻。

    但他的“偶然”出现，总是恰到好处。酒馆里有人喝高了吹牛谈论海眼异象时，他在角落低头喝酒；交易点有人神秘兮兮交换关于“幽泉”某位使者特征的模糊信息时，他正在隔壁摊子摆弄一块破骨头；信息板前有人低声争论某条深入路线的安全性时，他刚好在旁边辨认一条求购信息。

    通过傀丝监听，结合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再偶尔用几块下品灵石、一壶稍好点的酒，或者一两件他用不上的低级法器作为代价，从一些明显混得不怎么样、但消息还算灵通的底层修士、酒保、甚至打扫废墟的杂役口中，陈烛如同拼图一般，逐渐将礁石堡乃至海眼附近的形势拼凑得清晰了一些。

    镇海狱在堡内有一支常驻小队，大约十人，由一名元婴初期的修士带领，负责维持基本秩序（仅限于禁止大规模公开斗殴和破坏堡内有限的基础设施），同时显然也监控着各方动向。他们相对超然，但巡逻时眼神锐利，对某些特定气息格外关注。

    “幽泉”的人确实存在，行踪更诡秘。他们很少公开露面，交易和接触都在阴影中进行。陈烛的傀丝捕捉到几次他们的密谈片段，内容多涉及“唤醒”、“钥匙”、“时机”等词汇，语气狂热而阴冷。他锁定了至少三个可能是“幽泉”暗桩的据点。

    此外，堡内还有来自其他大陆、气息彪悍的独行强者或小型团队，他们目的明确，对古棺势在必得，互相之间也充满了警惕和竞争。本地滋生的黑市商人则如同秃鹫，敏锐地嗅着发财的机会，倒卖一切可能倒卖的东西，从情报到违禁物资。

    信息繁杂，真真假假。但有一条从多个渠道、尤其是从一个在酒馆泡了三天、最后醉得不省人事、满口胡话的老修士口中反复提及的传闻，引起了陈烛的高度注意。

    那老修士修为已跌落到筑基期，神智似乎都不太清醒，但酒醉后反复嘟囔着一个词：“原初……原初之棺……碎片……假的，都是假的……葬魂派那些棺材……都是仿的……嘿嘿……起源……终结……”

    原初之棺？碎片？葬魂派的棺椁是仿制品？

    陈烛听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如果这老醉鬼说的有万分之一的真实性，那即将现世的古棺，其来头恐怕大到吓人！涉及到世界的起源和终结？这可比什么第九棺继承者听起来还要玄乎和……危险。

    “怪不得镇海狱如此紧张，幽泉如此疯狂……如果真是那种东西的碎片……”陈烛感觉口干舌燥，既感到无比的威胁，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他的逆葬之道，似乎冥冥中与这种“终结”的概念有着某种联系。

    就在他消化这个惊人传闻，同时通过傀丝监控到一名疑似“幽泉”暗桩的修士，正悄悄离开其据点，似乎要前往某处传递情报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那名暗桩修为在金丹后期，行动谨慎，选择的路线也颇为偏僻。但他大概没想到，有一双无形的“眼睛”一直悬在他头顶的雾气中。

    陈烛心念急转。他通过另一条傀丝，迅速感知了那名暗桩要前往的大致方向——是堡外一处偏僻的礁石裂隙，那里残留着微弱但特定的法力印记，显然是“幽泉”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试试水……”陈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操控着一条潜伏在暗桩必经之路旁岩石缝隙中的傀丝，在其经过的瞬间，如同最灵巧的毒蛇，倏地探出，轻轻在那暗桩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用来伪装成普通储物袋的加密信息囊上“点”了一下。

    这一点，蕴含了一丝极其精微的终结意境和命棺的沉寂之力，并非破坏，而是模拟了“幽泉”内部某种确认信号的法力波动，同时，傀丝尖端分离出更细的一缕，如同水银泻地般渗入信息囊一个极其微小的法力回路节点。

    暗桩毫无所觉，继续前行。

    而陈烛留在原地的傀丝，已经截获并复制了信息囊中即将传递出的那条加密情报的核心波动特征。他迅速解读（得益于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和雾蟒的辅助），内容是关于海眼外围封印的一处薄弱点出现周期性波动的具体时辰推算，以及建议的“接触”时间。

    陈烛咧嘴一笑，念头一动。那缕渗入信息囊的傀丝细丝，按照他刚刚解读出的加密结构，微微调整了其中关于“时辰”的波动指向，将原本准确的时间，向后推延了大约一个时辰。

    做完这一切，傀丝细丝悄然消散，不留痕迹。而信息囊本身完好无损，只是里面那条情报的“时间戳”，已经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篡改了。

    那名暗桩很快抵达联络点，将信息囊放入特定位置，然后迅速离开。整个过程天衣无缝。

    “一个时辰的误差……在关键行动中，足以让很多事情变得有趣了。”陈烛收回大部分心神，满意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他不知道“幽泉”具体要做什么，但给他们添点堵，制造点混乱，总没坏处。既能削弱潜在对手，又能让水更浑，方便自己摸鱼。

    他看了一眼洞外礁石堡永远灰暗的天空，感受着空气中愈发凝重的躁动与期待。

    “原初之棺的碎片……幽泉的小动作……镇海狱的监视……还有那个正在靠近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容器’……”陈烛低声自语，眼中却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风暴眼越来越近了。我这小小的礁石暗流，或许也能掀起点不一样的浪花呢。”

    左臂上，雾蟒的暗金纹路在阴影中流转着微光，仿佛也在期待着接下来的混乱与……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