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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应劫之人
    唐成做好了准备。裘瑾澜却半天没有动静,她看着唐成,目光不聚焦,不知道在想什么。“师父,你在想什么?”唐成问。裘瑾澜被惊醒,禁不住皱了下眉头:“你怎么又叫我师父?”“娘说...袁秀的掌心还残留着元婴碎裂时迸溅的微光,像一捧被碾成齑粉的星砂,在他指缝间簌簌滑落。那点幽蓝残烬尚未散尽,天穹却骤然一暗——并非云遮日,而是整片苍穹如被无形巨手攥紧,倏然塌陷半寸,继而无声鼓荡,仿佛一张被绷至极限的墨色皮膜,正微微震颤。一道灰白裂痕,自万韬元婴湮灭之处垂直劈下,不偏不倚,正中袁秀眉心竖瞳。袁秀浑身一僵。三只眼骤然灼痛,不是皮肉之痛,而是某种古老、冰冷、带着铁锈腥气的意志,顺着那道裂痕,蛮横楔入他的神魂深处。他眼前血色视野轰然炸开,不再是薄雾般的滤镜,而是翻涌的、粘稠的、沸腾的赤浪!浪尖上浮沉着无数扭曲面孔:有万韬临死前凸出的眼球,有蔡据被扇灭元婴时凝固的狞笑,有燕寒袖口暗纹里游走的蛇首,甚至还有唐成背影衣袍下若隐若现的、非金非玉的嶙峋骨节……它们嘶吼、哀嚎、诅咒,又在下一瞬被赤浪吞没,化作更多挣扎的灰影。“呃啊——!”袁秀双膝一软,重重跪地,额头青筋暴起如蚯蚓蠕动。他左手死死抠进青石地面,指甲崩裂渗血;右手本能按住眉心,可那竖瞳却不受控制地睁开,瞳仁竟是一枚缓缓旋转的、布满细密裂纹的青铜古镜!镜面映不出袁秀的脸。只映出一片荒芜废土。焦黑大地上插满断裂的长剑,剑柄刻着模糊不清的“玄”字;远处一座倾颓高塔,塔顶悬浮着一枚黯淡无光的星辰,星辰表面,赫然浮现出与袁秀眉心一模一样的青铜古镜裂纹。“《蚀目经》残篇?不对……是‘归墟之瞳’的烙印?”唐成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平静得如同在点评一碗凉掉的茶。他并未看袁秀,目光只停驻在自己摊开的左掌——掌心一缕极淡的银丝正悄然游走,末端没入虚空,另一端,分明连着袁秀眉心竖瞳深处那枚青铜古镜的某道裂纹。侯峰动作一顿,耳尖微不可察地抖了抖。他听见了唐成的话,更听见了那缕银丝在虚空中发出的、只有他能辨识的、细微如蚕食桑叶的“沙沙”声。他腰杆挺得更直,嘴角却向下压了一分。他忽然想起血魂果入喉时,喉管深处那一闪即逝的、比毒更冷的甜腥味。“上仙……”袁秀嗓音嘶哑,额角冷汗混着血水淌下,“这眼睛……它在吃我。”“不是吃。”唐成终于侧过脸,眸光掠过袁秀眉心竖瞳,那青铜古镜竟在他视线扫过时,裂纹缝隙里渗出一滴暗金色的液滴,悬而不落,“是认主。它等你等了很久,久到连它自己都快忘了名字。”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现在,它想借你的眼睛,重新看看这个……颠倒的世界。”话音落,袁秀眉心竖瞳猛地一缩!青铜古镜表面所有裂纹骤然亮起,金线般刺目的光焰沿着纹路疯狂蔓延,瞬间织成一张覆盖整张脸的、燃烧的蛛网!他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啸,啸声未歇,身后虚空“咔嚓”一声脆响——并非碎裂,而是某种沉埋万载的封印,被硬生生撑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内,没有光,没有风,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空”。一只枯瘦的手,从那片“空”里缓缓探出。五指如钩,指甲乌黑泛着幽蓝磷光,指尖垂落的不是涎水,而是丝丝缕缕、不断蒸发又再生的灰白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青石地面无声溶解,露出下方蠕动的、仿佛活物内脏般的暗红岩层。“归墟引渡使……”侯峰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发紧,身体却比思维更快,一步踏前,挡在唐成身侧半步之外,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上仙,此獠……已绝迹三万年!”唐成没理他。他盯着那只枯手,眼神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追忆的倦怠。他抬起右手,两根手指随意捻起,仿佛要拈起一粒微尘。指尖前方,空气骤然坍缩,凝成一枚核桃大小、高速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边缘,空间如琉璃般寸寸剥落,露出其后更深邃的、纯粹的虚无。枯手停在半空。指尖垂落的灰白雾气,在距离唐成指尖漩涡三寸之处,无声汽化。“聒噪。”唐成吐出两字。那黑色漩涡陡然扩张,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将万物存在本身抹除的绝对意志,朝着枯手席卷而去。枯手五指猛地收拢,乌黑指甲爆发出刺目蓝光,迎向漩涡——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滋啦”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按进寒冰。枯手五指连同小半截手腕,瞬间化为飞灰。灰烬飘散途中,便被漩涡彻底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漩涡余势不减,悍然撞入那道刚刚撕开的虚空缝隙!缝隙内传来一声尖锐到撕裂神魂的、非人的惨嘶,随即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吸力强行拖拽、拉扯!整个缝隙剧烈扭曲、膨胀,边缘疯狂撕裂,大片大片的空间碎片如剥落的墙皮簌簌坠下,露出缝隙之后……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星辰残骸组成的巨大漩涡星云!星云核心,一点幽暗的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归墟……门……关……”断续、破碎、带着金属摩擦般刺耳回音的呓语,从那即将彻底闭合的缝隙深处艰难挤出,每一个字都让在场所有金丹修士的元婴为之震颤哀鸣。缝隙最终“啵”的一声轻响,彻底弥合。仿佛从未存在过。唯有袁秀眉心竖瞳上的金线蛛网,光芒黯淡了三分,青铜古镜表面,新添了一道细如发丝、却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痕。袁秀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汗水浸透重衣。他抬手摸了摸眉心,竖瞳温顺地闭合,只余下微微发烫的皮肤。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与他无关,却又分明是从他眉心竖瞳引动的归墟之力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成了引子,成了通道,成了某个早已死去万年的恐怖存在的……临时容器?“上仙,”袁秀艰难开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奇异地没有恐惧,“方才……那是什么?”唐成收回手指,黑色漩涡随之消散。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掌。掌心那缕银丝,已悄然消失。他缓缓合拢手掌,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仿佛在碾碎什么。“是你欠它的债。”唐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投入死水,“它只是来收利息。”袁秀沉默。他看着自己沾满泥土与血污的双手,又抬头,目光扫过远处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的暗影教众人,扫过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神却愈发幽暗炽热的侯峰,最后,落在唐成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就在此时,异变再起!袁秀耳畔,所有声音骤然消失。不是失聪,而是被另一种声音彻底覆盖——那是亿万颗星辰同时熄灭时,宇宙背景辐射发出的、低沉到近乎无声的悲鸣。这悲鸣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袁秀的颅骨内震荡,震得他牙关打颤,脑浆欲沸。他猛地捂住双耳,可那悲鸣却愈发清晰,愈发庞大,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某件无可挽回之事而恸哭。紧接着,他额头竖瞳再次不受控制地睁开!这一次,瞳孔深处没有青铜古镜,只有一片急速坍缩的、正在死亡的星空。星光急速黯淡、冷却、凝固,最终化作无数细碎、冰冷、带着棱角的……星尘结晶。一颗结晶,悄然从竖瞳中脱落,无声无息,坠向袁秀摊开的左手掌心。“叮。”一声清越至极、却又蕴含着无尽寂灭之意的轻响。结晶落在掌心,并未融化,亦未滚落。它静静悬浮着,通体剔透,内部却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正在永恒寂灭的星域。袁秀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掌心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冻结。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唐成。唐成也正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袁秀此刻的模样:狼狈、苍白、眉心竖瞳幽光流转,掌心托着一枚正在缓缓旋转的、象征宇宙终焉的星尘结晶。“《寂灭星尘》……”唐成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它选了你第二次。”袁秀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他只知道,自己眉心多出的这只眼睛,绝非血魂果的恩赐,亦非什么福报。它是钥匙,是枷锁,是悬在头顶、随时会斩落的归墟之刃。而唐成……这位看似随手拨弄棋局的上仙,究竟是执棋者,还是……另一把更锋利、更沉默的刀?侯峰一直沉默。他站在唐成身侧,像一尊刚从寒潭里捞出的石像,唯有耳尖那对兽耳,正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高频震颤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被忽略的、来自唐成体内、那缕银丝曾存在的……微弱余韵。他看见了袁秀掌心的星尘结晶,也看见了唐成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疲惫的微光。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明白。但他知道,从万韬被扇成齑粉的那一刻起,他与袁秀之间,那点因血魂果而生的、脆弱的同病相怜,早已被彻底碾碎、风化。如今剩下的,只有一条用血与火、恐惧与算计铺就的、通往更高处的独木桥。而桥的尽头,是唐成那永远无法揣度的、深渊般的背影。“上仙,”侯峰忽然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献祭般的虔诚,“万韬已除,暗影教已伏。但……暗影教立宗三百载,根基在‘影’。若无影,何以为教?”他微微仰起头,兽耳微微转动,捕捉着唐成呼吸间最细微的停顿,“敢请上仙,赐下……‘影之真名’。”唐成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侯峰。那双兽耳在微光下泛着柔韧的光泽,像某种古老图腾。他沉默良久,久到袁秀掌心的星尘结晶都开始散发出微弱的、足以冻结金丹修士神魂的寒气。然后,唐成抬起右手。没有指向侯峰,也没有指向袁秀。他食指微屈,轻轻一弹。一粒比米粒更小的、纯粹由凝固的黑暗构成的微尘,自他指尖无声迸射,快得超越所有感知,瞬间没入侯峰右耳耳廓深处。侯峰身体剧震,却未发出丝毫痛哼。他右耳耳廓上,那原本柔韧的绒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转为一种沉静、内敛、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玉色。墨玉色泽迅速蔓延,覆盖整只兽耳,最终,在耳尖凝成一枚细小、完美、边缘锐利如刀锋的……墨玉菱形印记。印记成型刹那,侯峰猛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在他肺腑间流动的声音,消失了。他整个人,连同他脚下方寸之地,仿佛被从这个世界……悄然剪下了一小块。光影在他身上流转,却不再折射,不再反射,只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空”。他依旧在那里,却又仿佛……不在。“影之真名,不在我口中。”唐成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在我指尖。现在,它在你耳上。”侯峰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低沉而坚定:“谢上仙赐名!影,从此只为上仙而存!”他起身,墨玉兽耳在微光下流转着幽邃的光泽,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暗影教众人,最终,落在袁秀掌心那枚缓缓旋转的寂灭星尘结晶上。那结晶散发的寒意,让他耳尖的墨玉印记微微发烫。“袁圣子。”侯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全新的、属于“影”的冰冷威严,“此物,乃天命所钟,亦是灾厄之种。它需镇守,需供养,需……以血为引,以魂为薪。”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袁秀苍白的脸,“圣子既承此劫,当担此责。从今日起,暗影教‘影牢’,为你专属。影牢之下,万仞寒渊,幽冥煞气日夜冲刷,正合滋养此寂灭之晶。”袁秀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带来无尽寒意与未知恐怖的星尘结晶。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摊开的手掌,缓缓握紧,将那枚冰冷的结晶,紧紧攥在掌心。“好。”袁秀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如同金铁交击,“影牢……我住。”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侯峰墨玉色的兽耳,越过唐成平静无波的侧脸,投向远处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穹。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无形的手缓缓拨开云层,露出其后……一片正在缓慢旋转的、由无数破碎星辰残骸组成的巨大漩涡星云的……一角。世界,真的开始颠了。而袁秀,正亲手,把自己钉在这颠倒世界的……第一颗钉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