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严厉。
苏过在一旁不由替弟弟捏了把汗。
苏遁却似乎早有准备,他并未惊慌,反而迎上叔父的目光,坦然道:
“叔父教诲,侄儿时刻铭记于心。此番行事,非为扬名,实为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
“哦?自保?不得已?”苏辙眉梢微挑。
“是。”苏遁语气平稳,将在广州参加漕试时,转运使傅志康如何蓄意刁难、险些一举剥夺他们兄弟三人应考资格的事,清晰冷静地叙述了一遍。
“若非章经略念在与家父的故交,仗义执言,从中斡旋,侄儿们恐怕连参加漕试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赴京参加省试、殿试了。“
他抬起眼,直视着叔父:“傅志康敢如此行事,表面是挟私报复,实则是觉得苏家势微,我三兄弟无所凭恃,可随意拿捏。”
“经此一事,侄儿便想明白了。”
“如今,父亲与叔父已无法用权势为苏家遮风挡雨。在外人看来,苏家子弟便是那无根浮萍,砧上之肉。”
“既如此,我辈便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为自己另寻一重‘凭恃’。”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所以,侄儿选择‘养望’。”
“养望?”
苏辙重复这个词,目光深邃。
“是,养望。”
苏遁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名望,固然树大招风,易惹嫉恨。然,福祸相倚。”
“当年‘乌台诗案’,父亲固然是因名气太盛而招致宵小构陷,却也因名气太盛,而获得诸多正直大臣回护,甚至,让先帝忌惮背负‘杀才’之名,最终免了父亲杀身之祸。”
他看着叔父,将心中盘桓已久的策略和盘托出:
“侄儿此番一路北上,每至一地,登临抒怀,与同道唱和,固然有寄情山水、切磋学问的本意,但更重要的,便是要借诗文,将名声养起来,养得足够大,足够亮。”
“侄儿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惠州苏遁,不止是苏轼之子,他本身,便是一颗正在冉冉升起、备受瞩目的星辰。”
“如此一来,”苏遁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算计:
“那些如傅志康一般,或出于旧怨,或出于党争,想要在暗中对我们苏家子弟使绊子、下黑手的人,便不能再像对付一个无名小卒那般轻松了。”
“若我只是个默默无闻的考生,他们大可寻个由头,悄无声息地将我黜落,无人关注,无处申辩。”
“但我若已是‘小诗仙’苏遁,万千士子瞩目,文坛清议关注,他们再想动手,便需掂量掂量——”
“动了手,能否瞒天过海?”
“若事情败露,他们能否承受得起‘妒贤嫉能’、‘堵塞贤路’的汹汹物议?”
“朝廷为了平息舆论,是否会拿他们作筏?”
“当暗处的算计,不得不暴露在明处的眼光审视之下,这其中的利弊得失,他们便不得不仔细权衡了。”
苏辙沉默良久,目光在苏遁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上停留。
他能感受到侄子平静语调下那份深重的忧惧与破釜沉舟的决心。
最终,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对世道艰难的无奈,有对晚辈被迫早熟的怜惜,也有几分被说服后的认可。
“罢了。”
苏辙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层看不见的尘埃,“木已成舟,名已扬出,此刻再谈藏拙,确是晚了。”
“你既有此计较,便……姑且依你之意行事吧。只是,”
他神色一肃,“……名声是护身符,亦可成催命符。
这一路北上,你们兄弟几人,切记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
苏辙的神色异常严肃,目光扫过苏遁与苏过、苏远。
“尤其是你,遁儿,”他看向苏遁,语气加重,“你如今弄得名头大盛,万人瞩目,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其中更不知有多少人正等着你出错。”
“你必须比旁人更加小心十倍!”
苏遁神色一凛,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是啊,盛名之下,不仅是仰慕者,更有无数或嫉恨、或想借踩着他上位、或单纯想看他笑话的眼睛。
名声已成双刃剑,出鞘之后,是护身还是伤己,全看持剑者能否在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苏辙稍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告诫:“尤其是言语之上,要万分警惕。
这一路上,必有各种宴饮唱和、清谈雅集。
切记,酒要少饮,最好以年少为由,滴酒不沾。”
他说起旧事,眸光沉沉:“庆历年间的‘进奏院案’,苏子美(苏舜钦)、王胜之(王益柔)诸公,哪一个不是当世才俊?
只因宴饮醉后,作狂放戏言作‘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便被小人曲解弹劾为‘谤讪圣贤’,‘目无君上’,最终一蹶不振,前程尽毁。”
“前车之鉴,殷鉴不远!”
苏遁对庆历年间的“进奏院案”亦有耳闻,此刻听得叔父说起,心中又是另一重感受。
文字狱的阴影,原来从未远离。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借用”的后世诗词,虽然都经过筛选,但其中未必没有可以被曲解之处。
不由暗自警醒:以后不仅要慎言,连“作诗”也得更谨慎,尤其是公开场合。
苏辙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三兄弟:“你们兄弟三人这一路北去,若与人交往,可以谈诗论文,可以吟诗作画,可以切磋经义,这些都是雅事。”
“但有几点,必须牢记在心,断不可越雷池一步。”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绝对不可对当朝政事、当朝大臣、乃至朝廷现行的任何政策,流露出任何不满或批评之意。
即便心中有所见解,也绝不可宣之于口。
一旦出口,便可能被人断章取义,曲解构陷。”
心中有见解也不能说……
苏遁感到一种熟悉的憋闷。
这对后世当惯了“键政侠”的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但他知道,以如今苏家的处境,“莫谈国事”,是最安全的。
兄弟三人同时点了点头,表示记下。
苏辙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对古之圣贤、历代帝王,乃至本朝历代先帝,言语之中必须时刻保持恭敬。”
“不可有丝毫戏谑或不敬之语。”
“”对神佛仙道,亦当如此。”
绝对的权威不容挑战,哪怕是言辞上的轻慢。
苏遁理解这一点,这是皇权与礼教社会的核心禁忌。
他的灵魂来自后世,对帝王将相少了许多天然的敬畏,此刻被叔父特意点出,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容易露出破绽的地方。
必须时刻绷紧这根弦。
最后,苏辙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最为凝重:“其三,也是最为紧要的一点——对‘元佑’之政,避而不谈,绝口不提。”
“无论人前酒后,无论旁人如何诱导,切记,不说好,也不说坏。 ”
“若说元佑之政不好,那是污损你父辈的清名功业,为人子者,大不孝!”
“若说元佑之政好,那便是公然违逆当今‘绍述’的国是,触犯时忌,自绝于仕途!此乃取祸之道!”
不说好,也不说坏……
苏遁心中苦笑。
这真是个高难度的走钢丝。
苏辙看着三位满脸为难的子侄,传授应对之策:
“若有人故意以此设问,旁敲侧击,意图引你们入彀,你们便只需微笑,顾左右而言他。
或转论山水风物,或以私事遁避,万不可落入其言语陷阱之中。”
“科场之上,亦是如此。”
“策论文章,但论具体实务利弊,就事论事,切莫牵扯新旧党争,更不可评议元佑政事得失。”
“避而不谈,绕道而行,方是万全之策。明白了吗?”
苏过在一旁听着,眉头紧锁,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开口问道:
“叔父教诲,侄儿明白。
可是……若是旁人,并非询问,而是有意在我们兄弟面前,故意批评元佑之政,甚至……
甚至出言诋毁父亲与叔父的声名功业,难道我们也要装作没听见,依旧‘绕道而行’,不闻不问吗?
那岂非……岂非枉为人子!”
这话问出了苏遁和苏远心底同样压抑着的情绪。
是啊,若有人当面辱及父辈,作为儿子,难道还能保持沉默,甚至微笑避让吗?
苏辙的目光在三个子侄年轻而倔强的脸庞上缓缓扫过,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地、异常清晰地给出了回答:
“是。”
仅仅一个字,却重若千钧,砸在三兄弟的心上。
“就算别人指着你们的鼻子,批评元佑,批评你们的父亲与我,”
苏辙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你们也需忍下。不仅不能争辩,还要寻个由头,立刻离开。此乃‘走为上策’。”
他看着侄儿们难以置信的脸色,语气加重,近乎严厉:“万万不可意气用事,逞一时口舌之快,与人争执!”
“你们要时刻记住,你们此行北上的首要目的、唯一要务是什么?”
“是参加科举!是跨过那道龙门!”
“其他一切,包括个人荣辱,甚至……包括为人子者一时难以咽下的那口气,都必须为此让路!”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厅堂里踱了两步,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但转回身时,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你们以为考中进士是什么?仅仅是学问的证明吗?”
“不!那意味着你们成为了‘天子门生’!”
“天子要选的门生,首要的是听话、顺意、能领会并贯彻他意志的人!”
“而不是一个还没入门,就与他唱反调,质疑他贬谪旧党用意的刺头!”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三兄弟,语重心长,又带着刺骨的现实:
“我知道,你们心中有抱负,或许也想做个青史留名的诤臣,规劝君王,澄清天下。”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先有资格站在君王面前!”
“你得先跨过科举这道门槛,取得那身官袍,获得在君王面前说话的‘身份’!”
“在此之前,任何可能让你失去这个资格的意气之争、口舌之祸,都必须视为最大的敌人,远远避开!”
“连门槛都进不去,何谈屋内的作为?”
“那一切抱负,都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这番话,如同冰水混合着沙砾,劈头盖脸地浇在三兄弟滚烫的心头上。
苏过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远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下。
苏遁则感到一阵深沉的无力与冰凉,席卷全身。
原来,这就是苏家如今真实的处境。
不再是诗酒风流的眉山望族,不再是文采飞扬的翰林世家,而是需要忍辱负重、在夹缝中求取一线生机、连为父辈发声都要战战兢兢的“罪臣之后”。
科举,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场严酷的生存资格赛,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容不得半点少年意气
一种混合着沮丧、屈辱、却又不得不清醒认知现实的沉重气氛,弥漫开来。
苏辙看着他们,知道这番近乎残忍的教导已经刻进了他们心里。
他不再多言,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今日之言,记在心里便好。”
“你们兄弟赶了一天路,想也累了,叔宽,带你两个兄弟去安顿。”
苏遁与苏过、苏远躬身应是,准备退下。
苏辙却又似乎想到什么,喊住了苏遁:“九郎,你留下。”
待苏过、苏远离开,厅堂内只剩下叔侄二人,气氛更显肃穆。
苏辙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苏遁身上:
“九郎,你如此苦心经营声名,所求者,不过是顺利参与科考,博取功名。”
“然则,你想过没有,若名声过盛,直达天听,引得官家关注,甚至破格单独召见,届时……你当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