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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惇是苏家敌人吗?
    接下来的两天,苏遁并未如约去参加什么诗会雅集。

    甚至,连门都未曾迈出一步。

    苏辙将苏遁、苏过、苏远三兄弟圈在书房,将汴京城这三年来的风云变幻、朝堂脉络细细剖开。

    其中关涉的宰执大臣,他们的出身、性情、为官履历、与新旧党人的恩怨纠葛,一一详细解说,并让三兄弟默记于心。

    最终,苏辙提笔,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五行端肃的字迹: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 章惇

    中书侍郎 李清臣

    尚书左丞 许将

    尚书右丞 蔡卞

    同知枢密院事 曾布

    “这便是如今最新的宰执班次。”

    苏辙搁下笔,声音平静无波。

    他将那份墨迹未干的纸轻轻推向桌案中央,目光依次掠过三个子侄沉静而紧绷的脸庞:

    “说说看,你们对眼下朝中政局……作何观想?”

    “回叔父,侄儿浅见,如今朝堂之上,君子道消,小人道长。”

    长幼有序,苏过正了正本就挺直的脊背,率先开口。

    他性情刚毅务实,此刻眉头微蹙,显是心中早有块垒。

    “党争之酷烈,尤甚往昔。”

    他语速沉稳,字字清晰,如砾石落盘。

    “章公(章惇)位居首相两年有余,刚毅专断,权柄独揽。”

    “其下诸位执政,看似同舟,实则各怀机杼。”

    他目光审慎地扫过纸上的名字。

    “首看曾公。”

    “章公拜相时,制词乃曾公(曾布)亲草,极尽称美。”

    “其望章公引为同省执政之心,昭然若揭。”

    “然章公忌之,仅授以同知枢密院,至今两年,位序未动。”

    “今岁正月,知枢密院事韩公(韩忠彦)罢去,此位空悬至今半年有余,章公亦未思晋曾公之阶。”

    “监察御史常安民前后数十疏论章公,曾公却在御前屡称安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二人嫌隙,恐已难弥。此其一。”

    他略作停顿,继续剖析。

    “再看李公(李清臣)。”

    “绍圣元年二月,他首倡‘绍述’,自户部尚书擢中书侍郎,一时风头无两。”

    “其志本在相位。”

    “孰料当年四月,章公还朝,后来居上。”

    “李公本非端人,昔年依附韩魏公(韩琦),魏公既没,修史则抑其功。”

    “追随韩持国公(韩维)宣抚,事败则亟毁其短。”

    “进退反复,唯利是图。”

    “如今经营许久,却为人作嫁,心中怨望,可想而知。”

    “章公欲稳坐政事堂,令行禁止,此二人便是肘腋之患。”

    “说的不错!那李清臣就是奸邪小人!”

    苏远年轻气盛,接口道,脸上因激愤而微红。

    “元佑年间,他与伯父、父亲往来唱和,何等推心置腹。”

    “然今上亲政,风向甫变,他便首倡‘绍述’,翻若两人。”

    “殿前奏对之际,更与邓温伯一唱一和,曲解父亲奏章本意,刻意激怒天颜……”

    “此等背信弃义、邀宠固位之徒,迟早要与章惇狗咬狗!”

    “叔宽!不可无礼!”

    苏辙眉头微蹙,出声喝止。

    “章子厚是你妻族尊长,怎可直呼其名,口出恶言?”

    苏远相貌性情皆肖似伯父苏东坡,率直而少迂回。

    虽听父亲呵斥,语气仍难平复。

    “章子厚何曾顾念亲谊?”

    “他登相位,首务便是贬逐伯父与父亲,手段何其峻烈!”

    “他就是苏家眼下最大的敌人!还谈什么长辈之谊?”

    “叔宽,”

    苏辙神色不变,只问:

    “你可知章子厚被召拜相,是何日?”

    苏远一怔。

    苏过也凝眉思索起来,这类细节谁会刻意去记?

    苏遁于末座轻声应道:

    “据邸报,是绍圣元年四月二十一日。”

    “不错。”

    苏辙目光中掠过一丝赞许。

    “那你父亲责知英州,又是何日?”

    这事苏遁记得更清楚:

    “四月十二日。”

    书房内倏然一静。

    苏远双眸圆睁,惊疑之色漫上脸庞。

    苏辙这才缓声道:

    “诏令发出之时,章子厚尚在苏州,未至京师,更未拜相。”

    “贬谪你伯父,岂能是他的首倡?”

    “至于我的贬谪,更与章子厚无涉。”

    “全然是李清臣与邓温伯在御前断章取义,诬我以汉武比先帝,触怒天颜所致。”

    他目光扫过三人:

    “然则此说流布最广,几成定论,你等可知为何?”

    苏遁心思电转,结合叔父此前教诲,试探言道:

    “因为他是新党领袖,是‘绍述’最锋利的刀。”

    “所有攻击元佑旧臣的行为,无论是否出自他直接授意,最终都会算在他的威势与态度之下。”

    “攻击父亲这样的标志人物,最能向新党、向陛下表忠心。“

    “如御史来之邵辈,便是揣摩此意,抢先发难,以作进身之阶。”

    “九郎看得透。”

    苏辙眼中赞许更深,随即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章子厚与我,与你伯父,早年实是情谊甚笃。”

    “元丰年间,你伯父‘乌台诗案’命悬一线,满朝噤声。”

    “章子厚却曾在首相王珪面前仗义执言,此事,你们须记得。”

    苏过、苏远闻言,面露震动。

    他们素知章惇为苏家政敌,却不知还有这等旧事。

    “然政见之争,终究难容私谊。”

    苏辙看向苏远,语重心长。

    “更何况,他儿子章援,娶的是梁氏;你们大哥苏迟,娶的也是梁氏,两人是连襟。”

    “你二哥和你,又都娶了黄家女,都喊章子厚一声舅公。”

    “你们兄弟三人,与章子厚皆有亲缘。有了这层关系,他若对苏家稍有回护,政敌便会攻讦他徇私。”

    “元佑初年,我在台谏之位上,随众对章子厚大肆弹劾,”

    “绍圣元年,你五姐翁舅(公公)曾子开(曾肇)因修史事被贬滁州,曾子固(曾布)身为兄长,不曾出一语营救。”

    “亦是如此。”

    “宦海风波,身不由己之处多矣。”

    “章子厚如今位居枢府,为站稳根基,表明心迹,对苏家之境遇,唯有冷眼旁观一途。”

    苏远犹有不服,低声道:

    “父亲您也说了,当初对章子厚大肆弹劾……他难道就没有私怨?”

    “说不定如今,就是他积怨报复!”

    “父亲和伯父初次被贬,或许不是他的手笔。”

    “可,绍圣元年,半年三贬,定然是出自他的授意!”

    苏远看了眼父亲:“他本就是睚眦必报之人!”

    “他甚至想要将司马温公的坟掘开鞭尸!”

    “此举岂是正人君子所为?”

    “章子厚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也不是胸襟宽阔之人,有怨也是正常。”

    苏辙并不讳言。

    “何况,章子厚欲行新法,便须彻底压倒元佑旧党。”

    “我与你伯父是旧党中声名最着者,自然首当其冲。”

    “此为国事政争,私人恩怨混杂其中,孰因孰果,难以截然分明。”

    “你们只需明白,章子厚为人磊落,行事狠辣在明处,并非专以阴谋构陷为乐的小人。”

    “况且,在他眼中,苏家子弟入仕,威胁不到他的相位,他犯不上专门费心对付你们。”

    “或许,你们在京中,若遇到涉关生死的大事,他还能伸一伸援手。”

    “所以,叔宽!你定要放下成见!”

    “就算我们与章子厚结怨,也是我们父辈的事!”

    “你,需做好你晚辈的本分!”

    “无论人前人后,都要对章子厚恭敬如仪。”

    “你做好晚辈该做的,他自然也能做好长辈该做的。”

    苏远唇齿微动,终是低下头,低声应道:

    “是,孩儿谨记。”

    苏辙目光移向一直静坐末席、凝神细听的苏遁。

    “九郎,你有何见解?”

    苏遁迎着叔父沉静如深潭的目光,清俊的脸上神色端凝。

    “依侄儿愚见,不止曾、李,那蔡元度(蔡卞)更须提防。”

    他语速平缓,显是深思熟虑。

    “蔡元度身为王荆公之婿,常以荆公传人自居。”

    “如今他屈居尚书右丞,以其心性抱负,安肯久居许将、李清臣之下?”

    “叔父方才说,京中有传言,‘蔡卞心,章惇口’,足见其心机深沉,且能左右章子厚决策。”

    他稍顿,继而道:

    “蔡元度之兄蔡元长(蔡京),更是阴巧奸媚之徒!”

    “元佑初年,司马温公复差役法,他人皆言限期五日过迫,独蔡元长在开封府雷厉风行,岂是真心复旧?”

    “实乃‘挟邪坏法’,欲坏良法之名耳。”

    “蔡元长奸足以惑众,辨足以饰非,巧足以移动人主之视听,力足以傎倒天下之是非。”

    “蔡氏兄弟,一居政府,一掌翰院,上下呼应,其志非小。”

    他稍稍前倾,目光扫过纸上姓名。

    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

    “蔡元度欲进位,必思扳倒前列许将、李清臣。”

    “李清臣汲汲相位,定谋拉章子厚下马。”

    “曾子固屈居末僚,岂能不更思逢迎固宠?”

    “目下他们或可同仇敌忾,一致针对元佑旧臣。”

    “然而,一旦旧党势颓,无可再攻,彼辈之间,因争权夺利而生之龃龉,必浮于水面。”

    “当他们彼此攻讦、争夺陛下信任之时,何以自证忠诚、何以彰显自身比旁人更坚定于‘绍述’之国是?”

    他抬起头,直视苏辙,眼中带着深切的忧虑:

    “最直接、最惯用的手段,恐怕便是再度甚至变本加厉地打压元佑党人。”

    “他们内斗愈烈,为求胜出,行事或更趋酷烈,以表‘划清界限’之决绝。”

    “若真如此,则元佑旧臣及其亲眷之处境,恐比如今……更为险恶艰难。”

    苏遁语声落下,书房内霎时一片沉寂。

    窗外秋日的寒意,仿佛透过窗纸缝隙丝丝渗入,与屋内凝重的空气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