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接过请帖,封面正中以端庄的楷书题着“鹿鸣宴”三个字。
翻开内页,墨香犹存,言辞雅致,落款处端正地钤着知州衙门的官印,并署着邀请人姓名:高公绘。
“竟是高知州亲笔。”
苏辙略感诧异,放下请帖对苏过、苏遁解释道:
“高公绘乃宣仁太后亲侄,高家子弟,亦属元佑旧人一脉,去年外放为筠州知州。”
“为叔为待罪之身,不宜与地方官员过从甚密,自来筠州后一直闭门谢客,故与高知州并无私交。”
“但,高知州允远儿入州学应试,未加留难,已见情分。”
此宴你们可去,亦可借此稍舒胸怀,与本地俊彦交流结识。”
三兄弟齐声应是。
苏辙又转向老管家,顺口问起:“此番发解试,解元是何人?”
老管家忙答:“回主君,是州学的何昌言何秀才。”
“我听看榜的人议论,何秀才今科赋、论、策三场,场场皆是头名!”
“主考官批阅其卷后,连连称赞,直说‘此子有状元之才’。”
苏远闻言,忍不住惊叹:“果然是他。”
随即向两位兄长介绍:“这何昌言本是新淦县人,与弟弟何辰言一同在筠州州学借读,算是我的同窗。”
“他今年刚至而立,学问确实渊博精深,一向为州学翘楚。”
“有些艰深问题,连州学教授都要向他请教,教授也时常让他代为主讲。”
苏遁听得兴起:“果真如此厉害?那倒真要结交一番,彼此切磋,定能增益学问。”
苏远却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恐怕不易结交。我在州学这两年,与他也未曾深谈过几句。”
苏过奇道:“这是为何?”
苏远叹了口气,低声道:“因为他是何正臣的侄儿。”
何正臣?
苏过与苏遁略一思索,便立刻明白了——那是苏家的旧仇。
元丰二年6月27日,监察御史里行何正臣上札子,率先弹劾苏东坡知湖州谢上表中言:“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是“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宣传中外,孰不叹惊!”
其后,监察御史舒亶罗列《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诗句为证,称苏东坡“包藏祸心,怨望其上”。
御史中丞李定列举四项 “罪状”,直言苏东坡应处极刑。
几人连番指控,惹得神宗震怒,命御史台押解苏东坡入京审问。
可以说,正是何正臣一手拉开了“乌台诗案”的大幕。
这等仇怨,不给你私下使绊子就不错了,还怎么去结交?
苏辙也微微颔首,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沉的感慨:
“何家亦是诗书传家。何正臣当年,八岁应童子科,得赐‘童子出身’,仁庙(宋仁宗)曾亲作《赐神童何正臣还乡歌》。”
“只可惜,名利惑人心……当年神童,终究沦为罗织构陷无节之辈。”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
“这何昌言,亦是自幼被誉为神童,受尽乡里推崇。”
“原本,刚及弱冠就要赴试的。”
“只是,这十年间,先后遭逢母丧、父丧,才耽搁了考期。”
“如今,多年厚积,一朝薄发,在来年的礼部试中,必会一鸣惊人。”
“只是不知此子心性究竟如何,未来与你们兄弟,是友是敌。”
听了叔父这番介绍,苏遁对这位未曾谋面的何昌言,好奇心更浓了几分。
同时增添了几分疑虑——
鹿鸣宴与琼林宴一样,从来不是单纯地吃饭喝酒。
那是崭露头角的舞台,是才名较量的战场,更是人际关系与未来官场脉络的一次预演。
何昌言夺魁解元,志气高昂;自己一路“养望”,诗名大盛。
双方见面,必有交锋。
这场宴,注定不会平静。
高公绘邀请自己兄弟赴宴,是单纯的附庸风雅爱凑热闹,还是别有深意的试探呢?
次日,正是中秋佳节。
天公作美,一碧如洗,玉宇澄澈,最适登高赏月。
鹿鸣宴的地点,便选在了全城最高处——筠州城北城墙上的大观楼上。
未时刚过,苏遁便随着两位兄长,前往城楼。
远远便见那巍峨城楼张灯结彩,在秋日晴空下格外醒目。
沿着马道石阶缓步而上,登至楼台,眼前豁然开朗,城外平野、蜿蜒筠水与远山秋色一览无余。
大观楼内极为轩敞,四面窗户尽数推开,城内万户,城外一水,皆囊括窗中,框为景画。
楼内高悬彩灯,铺设锦席,正中主位空悬,两侧长案分列。
新任举子们大半已到席,多着细麻襕衫,头戴方巾,三五成群,言笑晏晏。
然而人群的中心却极分明——几乎大半人都簇拥在西侧窗前一位青衫士子身边。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微微颔首听着旁人说话,并无多少得色,反而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想来便是今科解元何昌言了。
他身旁站着个年纪稍轻、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应是其弟何昌辰,脸上笑意就明显得多,顾盼间颇有神采。
话语声隐约传来:
“……何兄三场雄文,笔力涛涛,实让我等瞻望莫及!”
“尤其那篇《问治道疏》,切中时弊,议论煌煌,吾辈读之,如醍醐灌顶。”
“何解元此番必是明年省试魁首的有力争夺者……”
何昌言立于众人之中,神色谦和,应对得体,偶尔回应几句,声音清朗,言必有中,引得周围人连连点头赞叹。
气氛正融洽热闹,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小坡仙来了!”
那些原本围着何昌言、热烈讨论的士子们,几乎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敞轩入口处。
苏遁跨过门槛的脚步不由一顿。
下一瞬间,那原本密密围着何昌言的人群,竟呼啦一下散开大半,热情地朝苏遁这边涌来。
“可是惠州苏九郎当面?久仰诗名!”
“拜读《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之句,真令人击节!”
“苏贤弟此番北行,一路佳作频传,实令吾辈心折……”
“东坡先生安好?愚兄拜读《赤壁赋》《黄州快哉亭记》,心向往之……”
问候、寒暄、夹杂着对苏轼文章的推崇,一时间将苏遁兄弟三人围在了中间。
一路北上,这种场面见多了,苏遁游刃有余地应对招呼,连连拱手,口称“侥幸”、“不敢”,
眼角余光却瞥见西窗那边。
何昌言身边顷刻间只剩下寥寥三四人,显得颇为冷清。
其弟何昌辰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嘴角微微下撇,朝着这边斜睨了一眼,面露不忿之色,压低声
音嘀咕了一句什么。
何昌言皱起眉头,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臂,似是低声劝说、安抚。
随即,整了整衣衫,竟主动朝苏遁这边走来。
围在苏遁身边的学子们见状,下意识让开一条通道。
何昌言的叔父何正臣,便是当年“乌台诗案”中第一个上疏弹劾苏轼的人。
这段渊源,在座不少人都心知肚明。
大家不由都心下暗暗揣度,作为“仇家”,两方会如何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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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何昌言(1067~1127)字忠孺,历史上是1097年科举状元,即主角苏遁即将参加的那一届科举的状元,也是江西的首个状元。
何昌言是江南西路临江军新淦县人,新淦县离筠州很近,为了故事情节,设定何昌言在筠州州学读书。(地图见评论)
历史中,殿试后,宋哲宗赵煦见何昌言见识非凡,才智超群,特赋《状元何昌言还乡歌》:
“庐江才子文胆雄,家世簪缨台省中;今年来献康时策,跨得青天第一龙;南国从来学者多,因此人人壮心赤;淦阳有翁霜鬓须,满眼儿孙皆读书。”(打油诗水平)
很多爽文小说里喜欢“打脸”,我觉得,主角能够“打脸”,只能说,主角身边的人,层次都太低了。
本篇小说很少“打脸”情节,因为,主角身边的人,都是人中龙凤,根本不会被“打脸”到。
之前有作者表示,这本书一点都不爽,主角被称为“神童”,但是根本没见到各路大佬对主角五体投地、顶礼膜拜的爽文情节。
翻开历史书就知道,古代能考中进士的,在史书中有传记的,个个都是“神童”,“七岁能文”的记载比比皆是。
尤其是北宋,“神童”遍地走。
不然你以为“童子科”是用来干什么的?
所以,主角的聪慧,是正常的“神童”表现,各方大佬,对神童见得太多了,怎么可能对主角顶礼膜拜呢?
苏东坡这样千年一遇的才华,也只是让欧阳修感慨“三十年后,大家肯定都不记得我了”。
但绝对不会说,对作为后辈的苏东坡五体投地,顶礼膜拜。
当主角越往上走,接触的人,层次约高,就越不可能“打脸”。
如果主角都站到很高的圈层了,还经常“打脸”别人,只能说,这个所谓的高圈层,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