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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家宴
    周日,天气难得的放晴。久违的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洒在小城灰扑扑的建筑上,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聂枫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外面罩了件同样半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外套。出门前,他对着那块缺了角的破镜子仔细整理了衣领,将每一颗扣子都扣好。镜子里的少年,眉目清俊,眼神沉静,只是脸色因长期营养不良和近日的波折而显得有些苍白,下巴的线条比同龄人更加坚毅些。他没有刻意打扮,也无力打扮,能保持整洁,已是他能给予这次“家宴”最大的尊重。

    柳枝巷到城南的机械厂家属院,几乎横穿半个小城。聂枫没有坐车,选择了步行。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也为即将踏入的那个与他日常世界截然不同的环境,做好心理准备。一路上,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摇曳。他走过熟悉的菜市场,走过嘈杂的店铺,走过那些与他一样、为生计奔波的、灰扑扑的面孔。渐渐地,街道变得宽阔,房屋变得整齐,行人身上的衣服也光鲜了不少。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煤烟、污水和劣质油烟的气味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清冷的、属于单位宿舍区的、更加“体面”的气息。

    机械厂家属院的大门很气派,水泥柱,铁栅栏门,旁边还有门房。聂枫报了姓名和楼号,看门的老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挥挥手放行了。聂枫面色平静地走了进去。

    家属院里种着整齐的冬青和光秃秃的梧桐树,几栋四层高的红砖楼排列着,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藤蔓。楼道里很干净,没有随处可见的垃圾和痰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公房的石灰和油漆味。聂枫找到三号楼,爬上二楼。二零一的门上,贴着一个倒“福”字,红纸已经有些褪色。

    他抬手敲门。力道不轻不重,三下。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苏晓柔。她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深蓝色的灯芯绒背带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眼。看到聂枫,她脸上迅速浮起两朵红云,眼神有些闪烁,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聂枫同学,你来了,快请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打扰了。”聂枫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一股温暖而干燥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饭菜香和某种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很宽敞,比他家整个屋子还大。地面是暗红色的油漆地板,擦得锃亮,能模糊映出人影。客厅里摆着一套深棕色的木质沙发,上面铺着洁白的镂空钩花沙发巾,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和一套白瓷茶具。靠墙立着一个带玻璃门的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和一些奖杯、工艺品。墙上挂着几幅印刷的风景画和一幅“锦绣前程”的十字绣。一切都整洁、有序,透着一种聂枫家中绝无可能拥有的、殷实而安稳的气息。

    “晓柔,是聂枫同学来了吗?”一个温和的男声从里间传来。随即,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他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穿着灰色的确良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向后背去,露出宽阔的额头。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目光平和,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不怒自威的气度。只是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冲淡了那份威严,显得亲切而儒雅。正是苏晓柔的父亲,苏建国。

    “苏叔叔好。”聂枫微微欠身,礼貌地打招呼,不卑不亢。

    “好,好,快请坐。”苏建国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聂枫身上快速扫过,从他那洗得发白的校服,到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再到他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笑容更真诚了几分。“晓柔,给聂枫同学倒茶。你阿姨在厨房,菜马上就好。”

    苏晓柔应了一声,脚步有些匆忙地去拿茶杯茶叶。聂枫在苏建国的示意下,在沙发一侧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苏建国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看向聂枫:“抽烟吗?”

    “谢谢苏叔叔,不会。”聂枫摇头。

    苏建国自己也没点,将烟拿在手里把玩着,笑道:“不抽烟好,年轻人,抽烟伤身。聂枫同学,这次省里的比赛,我可是听说了,了不起啊!满分金牌,全省第一,给我们小城,也给晓柔他们学校,争了大光了!”

    “苏叔叔过奖了,运气好而已。”聂枫语气平淡。

    “诶,这可不是运气。”苏建国摆摆手,正色道,“晓柔回来都跟我说了,你平时学习就刻苦,底子扎实,这次考试还出了那样的意外……能在那种情况下顶住压力,考出这个成绩,靠的是真本事,是过人的心理素质和扎实的功底。这可不是一句‘运气好’能概括的。”

    这时,苏晓柔端着茶杯过来,轻轻地放在聂枫面前的茶几上。茶杯是白瓷的,上面有淡蓝色的花纹,很精致。茶叶在水中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聂枫道了声谢。

    “老苏,客人来了?快请人家洗手,准备吃饭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厨房门口传来。聂枫循声望去,一个系着围裙、面容与苏晓柔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富态温和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眉眼慈和,笑容可掬,目光落在聂枫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但更多的是善意。

    “这是你阿姨。”苏建国介绍道。

    “阿姨好。”聂枫起身打招呼。

    “哎,好孩子,快坐快坐,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苏母笑容满面,转身回了厨房,“晓柔,来帮妈妈端菜。”

    很快,饭菜上桌。四菜一汤,摆满了不大的折叠圆桌。红烧鲤鱼,油亮亮,撒着葱花;糖醋排骨,色泽红润,香气扑鼻;清炒时蔬,碧绿鲜嫩;凉拌黄瓜,清爽开胃;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米饭是新蒸的,粒粒晶莹。对于聂枫,甚至对于大多数普通小城家庭来说,这顿饭堪称丰盛。

    “来来来,聂枫同学,坐这儿,别客气,趁热吃。”苏建国在主位坐下,热情地招呼聂枫坐在他旁边。苏晓柔坐在聂枫对面,微微低着头,小口吃着饭,不怎么夹菜,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飞快地瞥聂枫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苏母则不停地给聂枫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鱼,补脑子。”“尝尝这排骨,阿姨特意做的。”“男孩子,长身体,要多吃点。”

    聂枫道谢,安静地吃着。饭菜的味道很好,鱼鲜肉嫩,菜蔬爽口,是久违的家常美味。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保持着基本的餐桌礼仪,没有发出声音,夹菜也只夹自己面前的,咀嚼时也尽量不露齿。他能感觉到苏建国和苏母看似随意的聊天中,那不时落在他身上的、带着审视的目光。他们在观察他,观察他的吃相,观察他的谈吐,观察他面对这桌丰盛饭菜时的反应,是局促不安,是狼吞虎咽,还是坦然自若。

    聂枫心里清楚,这顿饭,味道是其次,重要的是“吃”这个过程本身,所传递出的信息。他没有刻意拘谨,也没有放肆随意,只是以一种符合他身份和处境的、平静而有礼的态度应对着。回答苏建国关于学习、关于竞赛、关于未来打算的询问时,他言简意赅,条理清晰,不夸大,不矫饰,但也绝不自贬。谈到省城见闻,他只拣了颁奖典礼和城市风貌略说一二,对宾馆遇险、派出所煎熬等事,只字不提。

    苏建国听得频频点头,眼神中的赞赏越来越浓。这个少年,家境贫寒,历经坎坷,却没有一般寒门学子的畏缩或愤懑,也没有骤然得志的轻狂或浮躁。他沉稳,冷静,言语间透着超越年龄的清醒和分寸感。这份心性,难得。苏母则更关注聂枫的生活细节,问起他母亲的身体,问起他平时的吃穿用度,话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同情和怜惜。聂枫的回答依旧平静,只说是老毛病,需要静养,自己能应付。没有诉苦,没有博取同情,只是陈述事实。

    苏晓柔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父母问到与她相关的问题时,才低声补充一两句。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自己碗里的米饭上,但聂枫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余光,时常会不经意地掠过自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关切?

    饭桌上的气氛,总体是融洽的。苏建国谈吐风趣,见识也广,从时事政治到厂里趣闻,信手拈来,很好地掌控着聊天的节奏和方向,既不让聂枫感到被拷问,又巧妙地获取了他想了解的信息。苏母则负责营造温暖的家庭氛围,不断地劝菜添饭,语气温柔亲切。这顿饭,吃得波澜不惊,宾主尽欢——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饭后,苏母收拾碗筷,苏晓柔起身帮忙。苏建国则对聂枫笑道:“聂枫同学,吃好了?来,陪叔叔到书房坐坐,喝杯茶,消消食。咱们爷俩聊聊天。”

    终于来了。聂枫心中微微一凛。他知道,餐桌上的闲谈只是开胃菜,书房里的“聊聊”,恐怕才是这次家宴的真正主题。他放下筷子,用餐巾纸(苏家备了餐巾纸,而不是柳枝巷常用的抹布)擦了擦嘴,平静地站起身:“好的,苏叔叔。”

    苏建国口中的“书房”,其实是主卧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大约七八个平方。靠墙立着两个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有政治经济,有历史,也有不少机械工程类的专业书籍。一张宽大的、带玻璃台板的写字台靠窗放着,上面整齐地摆着文件、钢笔和一台老式台灯。旁边是两把藤椅和一个小茶几。房间不大,但整洁有序,充满了书卷气和淡淡的烟草味。

    苏建国示意聂枫在藤椅上坐下,自己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铁皮茶叶罐,亲自泡了两杯茶。茶叶是茉莉花茶,香气馥郁,比客厅的待客茶要好上不少。

    “来,尝尝这个,朋友从南方带的,味道还不错。”苏建国将一杯茶推到聂枫面前,自己也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点起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隔着袅袅上升的青色烟雾,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变得更为深沉、锐利,仿佛卸下了家宴时那种温和的长辈面具,显露出几分属于机械厂副厂长、一个成功男人的精明与审视。

    “聂枫啊,”苏建国弹了弹烟灰,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这里没外人,咱们就说点实在话。你这孩子,不错,真的不错。我老苏在厂里这么多年,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你聪明,肯吃苦,心性也稳,是块好材料。”

    聂枫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杯中舒展的茶叶上。

    “不过,”苏建国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感慨和现实的冷峻,“这世道啊,光有材料还不够。得有平台,有机会,有人扶你一把。就像一块璞玉,埋在土里,没人发现,终究是块石头。可要是有人把它挖出来,稍加雕琢,那价值,可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聂枫的反应。少年依旧安静,眉眼低垂,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这份远超年龄的沉静,让苏建国心中又高看了几分。

    “你家里的情况,晓柔跟我提过一些,我也从别处了解了一点。”苏建国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不容易,真的不容易。你母亲那个病,是个无底洞。你现在是考出了成绩,拿了金牌,有了保送的希望,前途看起来一片光明。但上大学要钱,你母亲治病要钱,以后安身立命、娶妻生子,哪一样不要钱?光靠读书,出人头地,不是不行,但那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路,变数太多。”

    聂枫抬起眼,看向苏建国。他知道,真正的“戏肉”要来了。

    苏建国与他对视,目光坦然而直接:“我今天请你来,一是真心欣赏你这个年轻人,想和你认识认识。二来呢,也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对将来,有什么打算?保送的事情,有眉目了吗?想过去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

    问题很直接,也很实际。聂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和苏建国偶尔吸一口烟的轻微咝咝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轻轻浮动。

    “谢谢苏叔叔关心。”聂枫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保送的事情,陈老师在帮忙联系,具体哪所学校,还没有最终确定。我个人……对数学和物理比较感兴趣。”他没有说得更多,既表明了现状,也留下了余地。

    苏建国点了点头,似乎对聂枫的“兴趣”方向并不意外。他身体微微前倾,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熄,目光更加专注地看着聂枫,缓缓说道:“数学和物理,是基础学科,好,也不好。好的是,能打下坚实的理论基础,未来无论是做研究,还是转向应用,都有前途。不好的是,见效慢,出成果难,尤其是……想要快速改善经济状况,不容易。”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抛出了一个让聂枫心跳微微加速的提议:

    “聂枫,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条路,能让你在继续深造的同时,也能解决你和你母亲眼下的经济困难,甚至为你未来的发展,提供一个更高的起点和更广阔的平台……你愿不愿意,听听看?”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话,而微微凝固了。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但聂枫却感到一丝微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风,从不知名的缝隙吹了进来,拂过后颈。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