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那日事发突然,力道迅猛,民妇来不及回头,也就未曾看清是谁。
但……那股力道沉猛凶悍,绝非无意推搡。”
柳闻莺最终还是如实说了。
心底虽有猜测,但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贸然说出口,更容易惹火烧身。
她话音方落,大殿内便有人出声,打破短暂的沉默。
“哦?没看清?”
萧辰凛眯眼,目光锐利裹挟寒意。
“关乎性命的大事,你是真没看清?还是自导自演?”
柳闻莺抬头,对上他阴鸷的眼睛。
“你不过一介下人,却能伴猎围场,本就蹊跷,若是无人指使,孤是不信的。
说不定是你被收买,故意制造混乱,包藏祸心,意图伤害二皇弟和裴家几位公子。”
一番话字字诛心。
将二皇子被害失明、裴泽钰重伤坠崖两桩大案,全数钉死在柳闻莺身上。
“太子殿下,民妇没有!民妇与二殿下和二爷都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们?”
“为何?”萧辰凛冷笑,“那就要问你背后的人了。”
“臣有话要说。”
裴泽钰撑着椅子起身,朝上首的皇帝行礼后,看向萧辰凛。
左手的伤势因动作牵扯而疼痛,他下颌绷紧,神色未变。
“太子殿下似乎有所误会,臣是为救柳氏才跌落,并非被她所害。”
他刚说完,萧辰凛便按捺不住,正欲反驳,却被裴定玄抢先一步。
“陛下、太子殿下,事发突然,臣当时在场也没有看清,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妄下定论,真相未明之前,任何人都不该被轻易定罪。”
他顿了顿,对着萧辰凛的方向道“太子殿下,你以为如何?”
萧辰凛眉尾挑起,似笑非笑,“刑部裴大人果然是?名不虚传。”
他粘腻阴冷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来回一扫,忽而轻笑。
“裴家两个公子,一个直言担保,一个出面辩解,这般偏袒一个身份低微的下人,倒是稀奇得很,裴家门风真令孤刮目相看。”
明褒实贬,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萧辰凛是暗指裕国公府门风不正,主子与下人不清不楚。
裴定玄面色不变,“臣只是就事论事。”
裴泽钰亦附和“臣亦然。”
“好了。”御座之上皇帝开口,压住殿内波澜。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以衡,你说说那日之事。”
萧以衡就要摸索着站起来回话。
“不必,你坐着说便可。”
“儿臣谢父皇体恤。”
萧以衡端坐红木靠背椅,朝着御座的方向颔首谢恩。
“那日我等找到玉鸽后,玉鸽被皇兄带走要去复命,剩下的人救援不足,儿臣便赶回营地想要调派更多人手。”
“天色已晚,儿臣在回程途中不慎中埋伏,掉落陷阱,保护儿臣的侍卫死伤过半,儿臣自己也……中了毒,伤到眼睛。”
皇帝眉头紧锁,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击。
裴定玄适时开口补充。
“回陛下,二殿下负伤后,臣与禁军统领彻查围场,围场之内,仅有二殿下踩中的那处陷阱,杀伤力最强。”
萧辰凛轻笑,“北狄使臣不就正好在围场内设了陷阱么?”
眼见祸水东引,北狄太子耶律元嘉把玩玉扳指的手停住。
他鹰目如电,直射萧辰凛。
“这话,本太子可不敢当。”
“我北狄设的陷阱,都在规定区域内,且事先与贵国通过气,那些玩意儿,不过是给大魏儿郎助助兴。
至于能伤人性命、伤及眼睛的,可不是我北狄的手笔,殿下慎言,免得伤了和气。”
萧辰凛也没有切实证据,随口一说,拱拱火罢了,目的达到,他便也闭口不言。
大殿内陷入沉默,柳闻莺站在那里,脊背发凉。
今日这场问话,她更像是个引子,真正要交锋的是殿上的那些人。
鎏金铜炉中熏香袅袅,烟气缭绕。
皇帝眼底藏思索,权衡事件背后的隐情。
半晌,他抬眸看向下首第一位的昭宁长公主。
“皇姐对此事有何想法?”
长公主端坐于几案后,仪态雍容,闻言微微颔首。
“陛下问昭宁,那昭宁就直言了。”
“二皇子受伤、二爷与那婢女坠崖,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太过偶然,事出蹊跷,幕后必然有推手。”
“至于推手是谁,只需要,谁从中受益最大,便能知晓。”
那个站在殿中央的婢女,她记得。
秋猎第一日,雪豹作乱,是她举着火把挡在裴老夫人身前,丝毫不惧。
事后,她曾亲自嘉奖,赐下金银绸缎。
那时她便觉得,这女子不似寻常婢子,有勇有谋,敏捷果敢。
可如今,她又卷进这等大事里……
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实在不像一个普通婢子。
长公主深思熟虑后,没有为她说话,暂且静观其变。
皇帝沉思,若说受益者,太子萧辰凛算一个。
若萧以衡双目失明,自此再无争夺储位的可能。
朝中支持二皇子的势力,也会尽数倒向太子,成为太子党。
北狄那边也脱不了干系,无论是二皇子还是太子受伤,大魏易乱,他北狄便可搅动混水,坐收渔利。
可到底会是谁呢?
皇帝沉眸,无论是谁,有一个人都显得身份不明。
柳闻莺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下一瞬便听。
“传朕旨意,柳氏疑点重重,将她打入天牢,待回京之后,再行发落。”
柳闻莺愕然抬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禁卫得令,很快将她架起就要带出去。
不能,天牢是何等地方?
竖着进去就只有横着出来。
柳闻莺试图挣扎,却挣脱不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带离。
裴泽钰霍然起身,动作太急,手上纱布渗出鲜红,痛得他低低闷哼。
“陛下且慢!”裴定玄急声,撩袍跪下。
“臣有证据,可以证明柳氏也是受害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