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璎在车上等了一会儿,杜娴才姗姗来迟。
她今日打扮得十分俏丽,穿一身鹅黄色绣红枫叶图案的对襟长衫子,配素色百褶裙儿、绣梨花抹胸,头梳小盘髻,上簪足金点翠簪子。
待她坐稳,车夫扬鞭启程。
杜璎笑了笑,先开口:“二姐姐今日气色真好,钱大公子今日也去吧?”
钱大公子名清湍,生得也算一表人才。
杜娴微微点头:“是呢,他也在。”
“一直不得机会同姐姐当面道贺,恭喜姐姐觅得良缘。”杜璎道。
杜娴摆摆手,眸中含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矜持:“我这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从八品的司户,比不上大姐姐那知州府。”
话是这样说,但钱家在京中有人,日后有机会拔做京官,杜娴心里对这桩婚事,还是极满意的。
尤其再看眼前这位四妹妹,到现在还无人问津,两相对比,优越感更甚,心里愈发得意。
她心情好,便也顺口夸道:“妹妹打扮得也不错,近日是换梳妆丫头了?”
两人随口聊起妆容首饰,气氛尚算融洽。
孙家这次诗会邀请的人不少,城中不好安置,就将宴席设在城郊处,依山傍水的别院里。
月宁和湘水,以及杜娴的丫鬟青弦,一同坐在后面的青篷马车里,跟在小姐们的车后,驶出了城门。
月宁撩开车帘,探头往外看。
雨依旧下着,雾蒙蒙的,城郊土路上没几个人,尽显萧瑟,若是沿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两炷香的时间,就能到桃溪村了。
刚这样想着,前面车夫一勒缰绳,马儿向东拐去。
又走了不多时,马车在别庄前停下。
丫鬟们拿着油纸伞自然跳下车。
随后,湘水扶杜璎下来,月宁从旁撑着伞,杜娴也由青弦扶着,跳下车。
别庄门口种了几棵红枫树,叶子红得像火,秋风吹过,打着旋儿往下落。
一行人被门房迎着往里走,没走多远,月宁便见一个身材窈窕,穿紫色裙衫的少女迎上来,扬声道。
“今儿不巧,竟下雨了,淋着你们没有?”
湘水往伞边站了站,冲月宁用气声道:“这便是孙督监的妹妹,今日的东道主,孙妙仪,孙小姐。”
孙妙仪走近,杜娴笑道:“秋雨怡人,我看是最巧不过了!”
“娴姐姐讲话就是顺耳!”孙妙仪唇角勾起。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杜璎身上时,忽然顿住。
杜家四小姐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
月白半袖、天水碧裙儿,发间只用一柄青玉梳点缀,脸上的妆面也清淡如水,只有唇上一点艳色。
站在那里,像是秋日里一汪清泓,清冷素爽,装扮明明比平日随意,却比平日出挑……像换了个人似的!
旁边杜娴那身鹅黄搭枫红,原本也是应景的打扮,可往杜璎身边一站,竟显得有些落俗,有些融于景里,不起眼了。
杜璎见她盯着自己看,微微一笑,温声道:“孙姐姐好,姐姐家的别庄收拾得可真雅致。”
孙妙仪的目光她并不陌生,大姐姐出门子那日,三位哥姐就是这样地看她的。
想到这儿,她心里的底气便足了,眼神也更沉稳。
孙妙仪回过神来,笑道:“四小姐谬赞,快里边请,原先准备把坐席置在院子里,眼下只能在屋里玩了。”
说话间门外又来客人了,孙妙仪便遣一丫鬟带路,将她们往里引,自己接着去迎人。
诗会设在听雨楼,那是一间三层高、三面通风的大阁楼。
站在窗边,可眺望远方薄雾环绕的群山,秋风一吹,纱帘飞舞,格外有情致。
阁楼里男女不分席,只在中间设置几面薄纱做的屏风,稍加遮拦。
一层摆满各色秋菊,供人赏玩。年轻的小姐、少爷坐二层,上了些年纪的夫人、老爷坐三层。
两人随意找了个空席位坐下,立时便有丫鬟送上茶水点心。
杜娴略坐了一会儿,瞧见一位相熟的小姐,便起身找人家闲谈去了。
杜璎没跟去,托着腮,漫不经心赏起楼外景色。
圈子不同,不必硬融——这是她最近新悟出来的道理。
又过了两盏茶的时间,宾客几乎来齐了。
孙家夫人从楼上走下来,宣布诗会开始,请众人以秋为题,赋诗一首,限时半个时辰。
到时评出三甲,彩头分别为:水波罗纹琵琶歙砚一台,上品松烟墨一条,善琏湖笔一盒。
杜璎邻座坐了个脸生的姑娘,穿一身嫩绿色裙衫,梳着双垂髻。
丫鬟奉上纸笔,她并不写,也没见想,只一味伸着脖子往对面瞧。
杜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斜对面的薄纱屏风后,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身湖蓝直裰,发髻梳得齐整,以一根玉簪绾住,生得剑眉星目,肤色白净,端得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邻座姑娘和丫鬟的窃窃私语从旁飘来,杜璎只听得清个别字眼,什么辛州、表兄之类的。
若放在从前,她还会心动,想着怎样才能去结交一番,可现在,她已经没那份心思了,左右是最后一回来了。
欣赏片刻,收回目光,低头提笔蘸墨。
以秋为题,写些什么好呢?
秋风萧瑟、草木摇落、离别愁绪?从前她都是这样写的,中规中矩,不出错,但也没随心走。
可今日,她不想写那些了。
略一沉吟,她落笔:
秋雨如丝秋意浓,山色空蒙入帘栊。莫道西风吹人瘦,我言秋日胜春容。
写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笔。
月宁探过头来,适时夸赞道:“小姐写得真好,旁人常写秋日萧瑟,小姐却说秋日胜春容。”
杜璎转头,目光里带着些微惊讶:“你竟懂诗?你读过书?”
月宁悄声回道:“略懂些,是奴婢兄长教的。”
湘水插话:“她哥哥在城中书院念书,这个月刚考完州学呢,与三少爷同届!”
杜璎一听,更惊讶了:“你家既读得起书,怎会卖你进府做丫头?”
月宁笑着道:“奴婢签的不是卖身契,是赁身契,赁给府里三年。去岁收成不好,家中日子难过,直至今年才好些,有些许余钱让哥哥继续读书。”
杜璎听了,望向月宁的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没想到这丫头出身耕读之家,怪不得懂得多,也显得更知礼,与旁的小丫头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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