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七年的初春,洛阳城刚下过一场细雪。东宫暖阁里,监国太子司马柬正伏案审阅一份厚厚的文书。这不是寻常的奏章,而是格物院呈报的“太康六年格物诸项成果汇编”。
文书用新式活字印刷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天文部记载了全年星象观测记录,修正了七处历法误差;地理部完成了《黄河水系新勘图》,标注了十三处可建水库的河段;工器部则列出了二十七项改良发明,从更省力的纺车到更精准的秤具,不一而足。
司马柬的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观测金星相位变化,疑其绕日而行。然此说与传统天象不合,未敢擅专,谨录存疑。”
他提笔在旁批注:“存疑甚好,格物当以实证为先,不必拘于旧说。可继续观测,若三年之内证据确凿,当修正天象说。”
批完这段,太子放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窗外,几株早开的红梅在雪中显得格外醒目。他想起了三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天,他第一次参观格物院的情形——那时那里还叫“格物学宫”,只是太学下属的一个小院落,几个老先生带着十几个学生,做些简单的测量实验。
而今,格物院已独占崇文坊东侧半条街,有专职研究员二百余人,每年朝廷拨付的经费高达二十万贯。望远镜、改良印刷术、新式织机、金鸡纳制药法……这些实实在在改变着大晋的技术,都从这里走出。
但司马柬总觉得还不够。
他起身走到西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晋疆域全图”。这幅图与传统的舆图截然不同:不仅标有山川城池,还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矿产分布、羊毛产区、港口航线,甚至画着简单的季风箭头和洋流方向——这都是格物院这些年积累的成果。
“格物之学,已成国之重器。”太子喃喃自语,“然其地位,仍居经史之下;格物之士,仍被视为匠人之流。长此以往,何来英才投身此道?”
这个问题困扰他许久了。去年在河西巡视时,敦煌郡学的一位格物教习私下对他说:“殿下,下官教授‘明算’‘格物’三载,学生初时踊跃,然学成之后,科举仍以经义为重。优秀者多转攻经史,唯剩资质平平者继续格物。长此以往……”
当时太子无言以对。他知道问题所在:大晋虽然重视实用之学,但在根本的仕途晋升、社会地位上,格物仍无法与经史相提并论。那些真正有天分的聪明人,自然会选择更容易出人头地的道路。
“该变了。”司马柬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全新的奏疏纸。
他研墨提笔,在抬头写下:“臣柬谨奏:请设‘皇家科学院’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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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朝会,太极殿内气氛格外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皇帝司马炎端坐御座,监国太子立于丹墀之侧。当值太监展开奏疏,朗声诵读太子的提案时,殿内响起了一片压抑的骚动声。
“……故臣以为,格物之学既已证明于国有利,当另立体系,以彰其重。拟请设立‘皇家科学院’,独立于六部之外,直隶陛下。院中设院士、研究员、学士三等,品秩同朝官。院士享正三品俸禄,可入紫宸殿参与廷议,就格物诸事建言……”
读到此处,御史中丞裴秀出列奏道:“陛下,臣有疑义!格物之士,虽有巧技,然与经国大政何干?若使匠人之流位列三品,与公卿同朝,岂非乱了朝廷纲纪?”
这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保守派官员纷纷点头,几个老臣更是皱紧了眉头。
司马柬不慌不忙,出列答道:“裴中丞所言差矣。请问中丞:若无改良织机,北疆羊毛何以纺织成布,以安抚草原诸部?若无望远镜与精制海图,海龙军何以纵横南洋,拓疆万里?若无金鸡纳制药,南疆驻军、南洋商队,又将有多少人死于疟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这些,都是格物之士的功劳。他们或许不擅经史文章,但他们所创所制,实实在在地在强我大晋、富我百姓。裴中丞说这是‘巧技’,那请问,何为‘大道’?能让百姓温饱、国家强盛,算不算大道?”
裴秀一时语塞。这时,工部尚书陈骞出列声援:“陛下,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臣掌工部多年,深知格物之重。去岁黄河修堤,若无格物院新制的‘水平仪’和‘测距仪’,工程至少要延三月,多费三十万贯。此等人才,确当重赏重用!”
户部尚书王浑也站了出来:“臣附议。格物院所制新式记账法、统计表格,使户部账目清晰,去岁查出各地亏空十三起,追回钱粮价值八十万贯。此非小功。”
眼见支持者渐多,保守派也不甘示弱。礼部尚书荀勖沉声道:“陛下,祖宗之法不可轻废。士农工商,各有其序。若格物者骤登高位,恐天下士子皆弃经史而逐奇技,长久以往,谁人来传圣贤之道?”
这话触及了根本矛盾。殿内一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
司马炎一直静静听着,此时缓缓开口:“荀尚书之忧,朕明白。然——”他话锋一转,“《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我朝开海通商,设榷场以安北疆,皆是变法之举。既已变了许多,又何惧再变一变?”
皇帝站起身,走下丹墀,来到殿中央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这是格物院去年新制的,比太子东宫那幅还要详尽。
“诸位爱卿请看。”司马炎指着地图,“北至漠北,南抵南溟,东望扶桑,西接葱岭。如此疆域,靠什么治理?靠圣贤书中的道理,也要靠格物院制的精确地图、靠海军的望远镜、靠户部的统计法、靠工部的新式工具。”
他转身,目光如炬:“圣贤之道,教我们如何做人、如何治国;格物之学,则教我们如何做事、如何强国。二者缺一不可。荀尚书怕士子弃经史而逐奇技,那朕今日就定个规矩——”
皇帝走回御座,朗声道:“凡入皇家科学院者,需先通经史,取得举人功名,方可专攻格物。如此,既能确保格物之士知书达理,又不至荒废圣贤之学。太子,你看如何?”
司马柬心中一喜,父皇这招实在高明——既抬高了格物地位,又安抚了保守派,还给科学院设置了门槛,确保入选者都是真正的人才。
“父皇圣明!儿臣以为此议甚妥。”
荀勖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也挑不出毛病。皇帝已经给了台阶,再反对就是不识时务了。
司马炎见状,趁热打铁:“既然如此,太子。”
“儿臣在。”
“朕命你全权负责筹建皇家科学院。院址就设在原格物院基础上扩建,首任院长……”皇帝想了想,“就由原格物院首席沈括担任,晋正三品,赐紫金鱼袋。”
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正三品!那可是六部侍郎的品级!而紫金玉袋,更是只有宰相、亲王才能佩戴的荣誉。
“另,”皇帝继续道,“科学院首批院士,由太子与沈括共同推举,限额二十人,需在朝会上公示其功绩,经百官评议后任命。凡院士,皆享三品俸禄,可随时上疏言事,朝廷需在旬日内批复。”
“儿臣领旨!”
退朝后,司马柬立刻赶往格物院。他要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沈括和那些研究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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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院正堂里,六十三岁的沈括正在指导学生观测日影。这位老先生头发花白,背已微驼,但一双眼依旧明亮如星。他听到太子带来的消息时,手中的铜制日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殿、殿下……此话当真?”沈括的声音都在颤抖。
“千真万确。”司马柬微笑,“沈先生,您就要成为我大晋皇家科学院的首任院长了,正三品,紫金鱼袋。”
沈括愣了片刻,突然老泪纵横。他颤巍巍地跪下,朝着皇宫方向叩首:“陛下知遇之恩,臣……臣万死难报!”
周围的学生、研究员们也都激动不已。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喃喃道:“正三品……我爹要是知道,我在格物院做研究能做到三品官,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司马柬扶起沈括,正色道:“沈院长,品级荣耀只是表象。父皇和孤真正看重的,是格物之学能为大晋带来的未来。科学院成立后,首要任务有三。”
“殿下请讲!”
“其一,制定《格物研究规范》,明确研究方向、经费申请、成果评定等制度,使研究有章可循。其二,编纂《格物大典》,将现有各科知识系统整理,供后人学习。其三——”太子压低声音,“设立‘格物英才奖’,每年评选三项突破性成果,重奖研究者,并准其成果以发现者命名。”
沈括眼睛一亮:“以发现者命名?”
“对。比如将来若有人发现新星,便可命名为‘某某星’;改良出新式机械,便可命名为‘某某机’。如此,方能激励后来者勇攀高峰。”
“妙!妙啊!”沈括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殿下,老臣……老臣定不负所托!”
消息很快传遍了格物院。各个实验室里都沸腾了。天文部那个怀疑金星绕日的年轻研究员,抓着同僚的手又哭又笑:“陛下懂我们!陛下真的懂我们!”地理部负责绘制黄河地图的小组,十几个人抱在一起欢呼。连后院负责养试验鸡鸭的老仆,都乐呵呵地说:“咱这鸡舍,以后可是皇家科学院的鸡舍了!”
当晚,司马柬在东宫设宴,为沈括及几位核心研究员庆贺。宴席简单,但气氛热烈。
席间,一位专攻机械的研究员小心翼翼地问:“殿下,科学院成立后,我们……我们可以研究任何课题吗?哪怕是一些看起来……不实用的?”
“当然可以。”太子肯定地说,“基础研究看似无用,实则是未来技术之根。比如你们研究光是如何折射的,这才有了望远镜;研究植物药性,这才有了金鸡纳霜。科学院每年会拨专款支持‘自由研究’,只要想法有理,皆可申请经费。”
众人闻言,眼中都燃起了火花。那种被理解、被信任、被赋予自由的感动,比任何美酒都更醉人。
宴散时已是深夜。司马柬送沈括到宫门,老先生突然转身,郑重一揖:“殿下,老臣代天下格物之士,谢殿下知遇之恩。今日之后,我大晋格物之学,必将迎来黄金时代。”
太子扶住他,诚恳道:“是孤和父皇,要谢你们。没有你们这些年默默钻研,大晋不会有今天的强盛。沈院长,科学院就交给您了。十年之后,孤希望能在这里,看到改变世界的发明。”
“老臣,必竭尽全力!”
月光下,老先生的背影虽然佝偻,却走得格外坚定。司马柬望着他远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些东西将永远改变。那些曾经被视作“奇技淫巧”的学问,将被郑重地写进史书;那些埋头实验室的研究者,将获得与他们贡献相匹配的荣誉;而那些聪明的年轻人,在选择人生道路时,将多一个光荣的选择。
回到暖阁,太子提笔给镇南港的周浚、朔方的马隆写信,告诉他们科学院成立的消息,并邀请他们推荐在航海、军工、羊毛纺织等方面有专长的人才入院士候选名单。
写完后,他推开窗。春夜的微风吹进,带着泥土融雪的气息。远处,格物院的方向还亮着几盏灯——那些研究者们,恐怕今夜无人入眠。
司马柬想起父皇退朝后单独对他说的话:“柬儿,设科学院,不仅是赏功,更是布局未来。你要记住,国与国之争,终究是人才之争、技术之争。今日我们给格物之士尊荣,明日他们就会还大晋一个意想不到的未来。”
“儿臣明白。”
窗外的洛阳城万家灯火,沉睡在太康七年的春夜里。而在某些灯火通明的院落中,一群人的梦想,正被这个时代温柔地托起,将要飞向星辰大海。
皇家科学院——这个将在未来史书中被大书特书的机构,就这样在一个春日的朝会后,悄然萌芽。没有人知道它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个新的时代,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