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五年的春末,洛阳城笼罩在绵绵细雨中。东宫明德殿内,监国太子司马柬正批阅着各州郡呈报的春耕文书,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
“殿下,将作监公输铭有要事求见。”内侍躬身禀报。
司马柬放下朱笔:“宣。”
不多时,一位四十余岁、身着墨绿色官袍的工匠入殿。他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神色间难掩激动,却又恪守礼数地深施一礼:“微臣公输铭,参见太子殿下。”
“公输少监免礼。”司马柬温言道,“听闻南海船队带回的异物中,有几件琉璃器皿交由将作监研析,可是有了发现?”
公输铭深吸一口气,打开木匣。匣内红绸衬垫上,并排放着两件器物:一件是巴掌大小的青铜圆镜,镜面异常光滑;另一件则是由两个琉璃筒相连的古怪物件,筒中隐约可见透明琉璃磨制成的圆片。
“殿下请看此镜。”公输铭先取出铜镜,“此物来自扶南国使臣进献,据称是南海番商自更南方的‘狮子国’购得。镜面经臣等反复研磨检测,发现其照影之清晰,远超寻常铜镜。”
司马柬接过细观。镜中面容纤毫毕现,连眉宇间连日操劳的细纹都清晰可辨,确实比宫中御用的铜镜更为明澈。
“确是佳品。”太子颔首,“然则此物虽精,亦不过妆奁之用,何以称‘要事’?”
公输铭眼中光华流转:“殿下,关键在此物。”他恭敬地捧起那件琉璃器具,“此物与铜镜同批送入将作监,初看不知其用。臣与署中匠人反复琢磨,偶然发现……”他顿了顿,调整着琉璃筒的长度,“透过此物观远,竟能将百步外之物拉至眼前,如同近在咫尺!”
司马柬一怔:“此话当真?”
“微臣岂敢欺君。”公输铭躬身,“请殿下移步殿外一试。”
细雨暂歇,天空泛起鱼肚白。司马柬随公输铭行至殿外廊下,接过那奇特的琉璃器具。按照指点,他将较细的一端贴近右眼,望向百步外的宫门阙楼——
“这……”太子罕见地失声。
只见原本只是轮廓的阙楼瓦当,此刻竟清晰可见上面雕刻的螭吻纹样;守卫宫门的卫士甲胄鳞片分明,甚至连面上神情都能辨认一二。他转动筒身,望向更远的北邙山麓,山间小径上樵夫担柴的身影如同就在百丈之内。
“神物!”司马柬放下器具,眼中光芒大盛,“此物何名?”
“进献番商称其为‘千里眼’,然其名粗陋。”公输铭禀道,“臣等考其原理,实则是两端琉璃镜片配合所致。一端为‘物镜’,汇聚光线;一端为‘目镜’,放大影像。其效如海镜照远,故臣斗胆拟名‘望远镜’。”
“‘望远镜’……”司马柬反复品味此名,“贴切。公输卿,此物制作之法可已掌握?”
“臣等已拆卸研习,知其原理。”公输铭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图,“琉璃磨镜之术我朝本有基础,南海带回的这几件‘海镜’质地纯净,更胜一筹。若得琉璃匠人与铜匠协作,假以时日,必能仿制改良。”
司马柬在廊下来回踱步,思绪已飞越宫墙。他即刻想到此物在边防哨探、海路航行、乃至观察天象上的无穷用途。
“速备车驾。”太子突然驻足,“孤要即刻入宫面圣,将此神物呈献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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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皇宫,太极殿西暖阁。
皇帝司马炎斜倚在榻上,正听尚书令禀报南中诸郡改土归流的进展。六旬的天子虽鬓发已白,双目却依旧睿智清明。见太子求见,他微微抬手止住尚书令的话头:“宣柬儿进来。”
司马柬捧着木匣入内,依礼参拜后,难掩兴奋地将望远镜之事细细禀明。
司马炎起初神色平静,待听到此物能观百步如咫尺时,终于动容:“取来朕看。”
内侍接过望远镜,小心翼翼奉至御前。司马炎把玩片刻,在太子指导下举目远眺——目光穿越殿阁窗棂,直抵宫城外洛水畔的柳堤。垂柳新芽上的水珠、泊岸舟船桅杆的绳结、甚至远处邙山隐隐的碑刻……皆清晰异常。
“好!甚好!”老皇帝连赞两声,放下望远镜时,眼中精光闪烁,“此物若用于军防,胡马尘烟百里外可知;用于海航,暗礁岛礁数十里可辨。公输铭何在?”
“已在殿外候旨。”
“宣。”
公输铭伏地跪拜。司马炎亲自问询制作细节,又命其当场拆卸讲解。足足半个时辰后,皇帝抚须长叹:“昔张衡造浑天,马钧制翻车,皆利国利民之巧思。今此‘望远镜’虽小,其用大矣。”
他看向司马柬:“太子以为,该如何赏赐?”
司马柬躬身:“公输铭恪尽职守,慧眼识珍,更已悟制作之法。儿臣以为,当厚赏以励天下匠人。”
“善。”司马炎颔首,正色道,“传朕旨意:将作监少监公输铭,研析异物,洞悉机巧,制成望远镜有功。擢升将作监监正,赐爵关内侯,赏金三百斤,绢五百匹。将作监参与此事的工匠,皆按功行赏。”
公输铭浑身颤抖,连连叩首:“臣谢陛下隆恩!此乃南海船队之功,臣不敢独领……”
“朕自然记得。”司马炎微笑,“南海都督府上下,朕已命有司叙功。你且领赏退下,专心督造望远镜,先制十具,分送边关与观星台试用。”
“臣遵旨!”
待公输铭退下,司马炎招太子近前,将望远镜递还:“柬儿,此物由你监国调度。着令将作监设专坊研制,一应钱粮物料,皆从内库拨付。记住,技艺需传承,更要防范流入敌国。”
“儿臣明白。”司马柬郑重接过,“此外,扶南等国进献的海镜琉璃,其质澄澈,儿臣欲命少府与将作监合力研习烧制之法,以求日后不依赖外邦。”
司马炎欣慰点头:“监国数月,思虑渐周。海路开通,异物频来,我朝需取其精华,更要化为己用。这望远镜便是开端。”他望向窗外渐晴的天空,“四海之广,不知还有多少奇技等待发掘。太子,这条海路,你要替朕、替大晋好好经营下去。”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雨过天晴,夕阳余晖洒入暖阁。那具简陋却意义非凡的望远镜静静置于案几上,琉璃镜片反射着金色光芒,仿佛映照着一段即将开启的、望向更远世界的时代。
而此刻的南海番禺港,新一批的海船正在补充淡水食粮。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归航时,它们又将带回怎样改变这个古老帝国视野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