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六年的春天,两封相隔万里的奏报几乎同时送抵洛阳。
北方的信使是从朔方大营日夜兼程赶来的,马背上的人满面风霜,铠甲上还沾着漠北的沙尘;南方的信使则是乘海龙军的快船,从镇南港逆长江而上,再换快马入京,身上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湿气息。
两封奏报被同时呈送到太极殿东暖阁时,监国太子司马柬正在批阅各州春耕的奏章。他先拆开了北方那封火漆封缄的文书。
“臣马隆谨奏:自太康五年冬,臣于朔方依陛下之策,广设羊毛榷场。去岁至今,共收鲜卑、匈奴诸部羊毛四十七万斤,兑以茶砖、铁锅、布帛、粮米。今草原诸部酋长十七人,联名上书请于朔方城外立‘五市碑’,愿永为藩属,岁岁来朝……”
司马柬的目光在“五市碑”三字上停留片刻,嘴角露出笑意。他继续往下读:
“……另有柔然残部三千骑,欲袭我榷场,被已归附之鲜卑慕容部提前报信。臣遣精骑三千,会同慕容部四千骑,于狼山南麓合击,斩首八百,俘一千二百,余众西遁。此战鲜卑勇士出力甚巨,战后臣依诺分其三成战利,彼等感激涕零……”
太子放下奏报,看向挂在暖阁西壁的巨大地图。朔方那个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个圈——这是去年冬季与马隆书信往来时约定的标记:若羊毛榷场成效显着,则画红圈;若遇阻力,画黄圈;若需朝廷支援,画黑圈。
如今看来,那个红圈画得值当。
“传兵部李尚书、户部王尚书。”司马柬对内侍道,“北线捷报,需议封赏及后续部署。”
内侍领命而去。太子这才拆开南方那封奏报,信笺展开时,一股淡淡的防蛀草药味飘散出来——这是南洋文书特有的处理方式。
“臣镇南港都督周浚谨奏:太康六年元月至今,南洋各商路平安。新设吕宋、爪哇、占婆三处常驻补给站已完备,每站驻海军一队,医官一人,修船匠三人。去岁祭海大典后,扶南、顿逊等国商船来港数量增三成……”
司马柬微微点头。自去年父皇亲自主持祭海大典,册封海神后,南海诸国对大晋的态度明显更加恭顺。这不仅仅是礼仪上的尊重,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考量——谁都不想得罪这个既能带来精美商品,又拥有强大海军的东方帝国。
奏报后半段提到了具体事务:“……三佛齐国(今苏门答腊)使者携国书至,请准其王室子弟入洛阳太学就读,并求赐《泰始大典》中农工卷抄本。臣已暂安置于驿馆,候朝廷旨意。另,南溟州晋商湾铜矿初采,首月得粗铜三千斤,伴生金砂二十七两,样本随船附上……”
太子提笔,在南方奏报上批注:“三佛齐求学之事可准,着礼部拟定接待章程。南溟州矿产需稳步开采,勿竭泽而渔,工部遣专员督导。”
刚批完,兵部李尚书与户部王尚书已到了暖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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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线朔方,春风仍带着寒意。
马隆站在新建的朔方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毡帐和牲口围栏。三年前这里还只是军事要塞,如今却成了草原与中原之间最大的贸易集市。毡帐之间,晋商支起的店铺旗幡招展,上面用汉字和简单胡语写着“收羊毛”、“换茶砖”、“修铁器”。
“大将军,慕容部首领慕容野干到了。”副将禀报。
马隆点头,走下城头。他不是去军营,而是走向集市中央那座新建的“五市厅”——这是专门为与草原各部首领会谈修建的场所,形制介于汉家厅堂与胡人大帐之间,既有桌椅笔墨,也铺着毛毡、设着火塘。
慕容野干四十余岁,典型的鲜卑人相貌,高鼻深目,但身上穿的已是晋式锦袍,只有头上的皮帽还保留着部落传统。他见马隆进来,起身行了抱拳礼——这是汉家的礼节,但他做得已很熟练。
“慕容首领请坐。”马隆在主位坐下,有通译在侧,但两人其实已能简单交流,“听闻贵部今春羊毛产量又增?”
慕容野干咧嘴笑了,露出被奶茶染得微黄的牙齿:“托大将军福,去年换的那些铁剪,剪毛快多了。我部现在人人学剪毛,女人娃娃都上手。三个月,收了八万斤。”他说着比划了个手势,“比去年多一倍!”
马隆心中暗喜,面上却淡然:“如此甚好。按市价,八万斤羊毛可换茶砖四千斤,或粮米八千石。首领要换什么?”
“一半茶,一半粮。”慕容野干显然早有打算,“再换……五十口铁锅,一百把剪子。还有,上次那种治牲口拉肚子的药,再来三十包。”
马隆示意书记官记录,又道:“还有一事。春猎时,柔然残部可还有动静?”
提到这个,慕容野干神色严肃起来:“往西跑了,大概去了金山(今阿尔泰山)那边。我派了人盯着,有消息马上报大将军。”他顿了顿,“那些柔然人蠢,非要抢。跟着大将军,剪羊毛就能换吃换穿,谁还拼命?”
这话说得直白,马隆却听得舒心。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贸易利益将草原部族绑上大晋的战车,让他们明白,跟着晋朝有肉吃,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首领明智。”马隆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这是朝廷新制的‘五市铜符’,持此符者,在朔方各榷场交易,课税减一成,优先兑货。”
慕容野干接过铜符,上面刻着汉字“朔方五市信符”,背面是他的名字音译和部落图腾。这不仅是优惠凭证,更是一种身份象征——持有者意味着是大晋认可的“友善藩属”。
“另外,”马隆补充道,“朝廷有意在朔方设‘边贸学堂’,教各部子弟汉话、汉字、算学。结业者,可任榷场通译或管事,领朝廷俸禄。首领可遣聪明子弟来学。”
慕容野干眼睛一亮。他早就想让儿子学汉家文化,只是苦无门路。如今机会送上门,哪有不接的道理?
“去!我送三个儿子都去!”
会谈结束,马隆送慕容野干出厅。望着这位鲜卑首领欢天喜地离去的背影,副将低声道:“大将军,如此厚待胡人,朝中会不会有非议?”
马隆淡淡道:“你看见刚才集市上那些鲜卑妇人了吗?她们不再缝制皮甲,而是在学纺羊毛线。你看见那些鲜卑少年了吗?他们不再练习骑射,而是在帮晋商搬运货物。”
他转身望向北方辽阔的草原:“刀剑能让胡人屈服一时,但利益能让他们归心一世。当他们的生计全系于羊毛交易,当他们的子弟在汉学堂读书,当他们习惯了喝茶用锅——他们就不再是草原狼,而是大晋的牧羊犬。”
副将若有所思。马隆拍拍他的肩:“走,去看看新到的羊毛纺织机。工部说这批机器效率比旧式高三成,若真如此,今年收的羊毛就不愁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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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间,万里之外的镇南港。
海军都督周浚刚送走三佛齐国的使者,转身就进了港区的船厂。巨大的干船坞里,一艘新式战舰正在做下水前的最后检查。
“都督,这是‘镇远号’,第五艘‘海龙级’战舰。”船厂大匠介绍道,“船体用了南洋硬木,龙骨加固,配火炮十二门,载员二百。按您的吩咐,舱底增设了水密隔舱,就算中炮进水,也能保不沉。”
周浚沿着脚手架登上船艏,眺望港口内停泊的数十艘大小战船。七年前他初任海军都督时,这里只有十几艘改装商船,所谓的“海龙军”不过是个名头。如今,真正的海龙已经成长起来了。
“南洋补给站的情况如何?”他问随行的参谋。
“三处都已正常运转。”参谋递上文书,“吕宋站驻军报,当地土酋主动请求在其港口立灯塔,愿供地、供人,只求我朝商船多去贸易。爪哇站医官报,用金鸡纳树皮治愈疟疾十七例,当地土王欲以十名奴隶换药方,被医官依律拒绝,但准其以香料交换成药。”
周浚点头:“做得对。药方可传,但须有度。传令各站医官:可教土人辨识药草、简单炮制,但核心配方不得外泄。另,凡有土人学医者,需先学汉话汉字,此乃规矩。”
“是。”
“还有南溟州矿场,”周浚又问,“工部专员到了吗?”
“三日前已乘‘探海号’出发,带了十五名矿匠、全套工具,还有格物院新制的‘水力碎矿机’图纸。预计两个月后能产出精铜。”
周浚走下战舰,来到港区的指挥厅。巨大的海图挂在墙上,从流珠群岛到南溟州,密密麻麻标注着航线、岛屿、暗礁、洋流。而在海图东侧,一片空白区域上,画着一个问号。
那是向东的未知海域。
“都督,有泉州海商求见。”卫兵禀报,“说是有要事相告。”
“传。”
进来的是一位五十余岁的老海商,姓陈,脸上有着常年海风吹蚀的深刻皱纹。他行礼后,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都督请看此物。”
油布展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片,质地奇特,纹理细密如石,却轻如软木。更奇特的是,木片上天然生长着淡蓝色的苔藓状物,散发着类似檀香的淡淡气味。
“这是何物?”周浚拿起木片细看。
“小人上月船队往东,遇风暴偏离航向,漂流七日,至一未知群岛。”陈海商压低声音,“岛上无人,但有此木,满山遍野。小人砍了一截回来,找船匠看过,都说此木防水耐腐,胜过我朝所有船材。更奇的是,这木上的苔藓,晒干后可燃香,蚊虫不近。”
周浚心中一动:“群岛位置?”
陈海商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琉球群岛以东的一片空白处:“大约在此方向,距流珠群岛东偏北,船行二十日可至。小人已记下星位,若朝廷有意,愿为向导。”
周浚凝视着那片空白海域,良久,道:“此事需奏报朝廷。陈掌柜可暂留镇南港,本督会安排馆舍。若朝廷准予探险,还要借重掌柜经验。”
“小人遵命!”
送走陈海商,周浚回到海图前,用炭笔在那片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圆圈,旁边标注:“未知群岛,产奇木”。然后他退后几步,看着整幅海图。
北方,从朔方到漠北,马隆用羊毛贸易编织着草原的经济罗网;南方,从镇南港到南洋深处,海军用航线、补给站、矿产开发拓展着蓝色疆域。
而东方,还有未知的岛屿、未知的大陆。
周浚想起离京前,监国太子司马柬对他说的话:“海陆并进,如鸟之双翼。北疆稳则中原安,南洋通则天下富。然此非终点,大晋的目光,当在四海之外。”
窗外的海风吹进指挥厅,带着咸味和远方的气息。港口里,一艘商船正在起锚,帆索被拉紧的吱呀声,水手的号子声,海鸥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太康六年的春日里,大晋帝国如一棵根系深扎大地、枝叶伸向海洋的巨树,在阳光与风雨中,稳健而坚定地生长着。而这一切,都还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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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东宫,司马柬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章时,已是深夜。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春夜的微风带着花香吹入,远处宫城的灯火如繁星点点。更远处,是沉睡的中原大地,是北方逐渐安宁的草原,是南方波涛万里的海洋。
两封来自朔方和镇南港的新奏报放在案头,等待明日朝会呈给父皇御览。但司马柬知道,父皇此刻恐怕也还未眠——那位开创了这一切的老人,总是习惯在深夜审阅地图,思考帝国的未来。
“海陆并进……”太子轻声自语。
这四个字说来简单,却是无数人用智慧、汗水,甚至生命铺就的道路。北方的马隆,南方的周浚,草原上的慕容野干,南洋的陈海商,船厂的大匠,矿场的工匠,学堂的先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推动着这个庞大的帝国向前。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条道路不偏不倚,确保这艘大船行稳致远。
夜风吹动案上的烛火,光影摇曳中,司马柬仿佛看见了更远的未来——那时的大晋,陆上商队穿越西域直抵大秦(罗马),海上船队横跨大洋连通四方,万国来朝不再是虚言,而是平常景象。
他深吸一口气,关窗,回到案前。还有几份关于科举改革的章程需要审阅,那是为太康八年的春闱准备的。文治武功,从来不可偏废。
烛光下,太子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坚定而沉稳。在这个春夜里,帝国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在正常运转,而掌舵者们,无人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