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年正月初一,寅时三刻。
洛阳城还沉浸在除夕夜的余韵中,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却已是灯火通明。三千六百盏宫灯沿御道两侧次第悬挂,将汉白玉铺就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殿前丹陛上,铜铸的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混着清晨的寒气,在灯影中缭绕升腾。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列队等候。从正一品的太尉、司徒、司空,到从九品的各部主事、令史,两千余人分作九班,每班又分文武两列。官员们身着朝服,手持象牙笏板,在凛冽的寒风中肃立。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这是开元二年的第一次大朝会,也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二个新年。
卯时整,景阳钟敲响。
浑厚的钟声在洛阳城上空回荡,九响之后,太极殿那两扇三丈高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司礼监太监高亢的嗓音穿透晨雾:
“陛下驾到——”
“百官入朝——”
百官整理衣冠,鱼贯而入。太极殿内,七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巍峨的殿顶,穹顶绘着日月星辰,地面铺着金砖。御道尽头的九阶高台上,九龙金漆宝座在烛火中熠熠生辉。
司马柬登上宝座时,殿内响起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年轻的皇帝今日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虽只有二十五岁,但那沉稳的气度已让殿中许多老臣暗自点头。
“众卿平身。”司马柬的声音清晰而平和。
朝会按礼制进行。先祭告天地,再祭告太庙,然后接受百官朝贺。这些仪程庄重而繁琐,从卯时一直持续到辰时三刻。殿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曦透过高窗洒入殿中,与烛光交相辉映。
当朝贺完毕,百官重新归班时,朝会进入了真正的重头戏——奏报开元元年的政绩。
户部尚书裴秀手持玉笏出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紧张,而是激动。
“臣,户部尚书裴秀,奏报开元元年户口、垦田、税入之数。”他展开手中的卷轴,那卷轴长近一丈,需要两名侍郎协助展开,“开元元年,全国在册户口:四百八十二万七千六百三十一户,二千一百九十四万五千八百余口。较太康八年,增户三十一万,增口一百五十六万!”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人口的增长,意味着社会的安定、生产的恢复。前朝末年战乱频仍,人口一度锐减,这几年刚刚缓过来。
裴秀继续:“全国垦田之数:五千八百四十六万七千二百余亩。较太康八年,增垦田四百三十二万亩!”
更大的惊叹声。垦田意味着粮食,粮食意味着国力。
“全国税入之数,”裴秀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三分,“钱:两千三百四十六万贯;粮:三千八百五十七万斛;绢:五百四十二万匹;布:八百九十六万匹。各项均创泰始以来新高!”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老臣们互相交换着惊喜的眼神,年轻官员们则难掩兴奋之色。
“肃静——”司礼太监高声维持秩序。
司马柬坐在宝座上,面色平静。这些数字他早已看过,但此刻在朝堂上公布,意义完全不同。这是向天下宣告:开元新政,初见成效。
“裴尚书,”皇帝开口,“税入增长,缘由何在?”
裴秀躬身:“回陛下,其一,银币流通顺畅,商税征收便捷,全年商税增收三百二十万贯;其二,漕运新制推行,损耗大减,江南漕粮到京数量增一成;其三,常平仓整顿后,粮食储备实,平粜获利;其四,户部新编《鱼鳞册》,田亩清查彻底,隐田减少……”
一条一条,清晰明了。每一项增长,都能对应到一项具体的改革措施。
这时,工部尚书杜预出列:“臣补充:黄河水文志编纂完成后,去岁夏汛,沿河州县提前防范,决堤次数较往年减少七成,保田四十余万亩,这也是垦田增加之因。”
御史中丞周处也出列:“臣奏:常平仓‘仓储备案联网’制度推行后,全国常平仓实存粮较账面增八十万斛,折钱十六万贯。”
一个个大臣站出来,补充着数字背后的故事。这些数字不再冰冷,它们变成了漕丁在风雪中护粮的身影,变成了老河工在黄河边观测水位的专注,变成了太医署考场上民间郎中的奋笔疾书,变成了函谷关驿丞在风雪夜接待三批客人的忙碌……
司马柬静静听着。当最后一位大臣奏毕,他缓缓站起身。
“诸卿,”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这些数字,朕看了很高兴。但不是因为数字本身,而是因为数字背后的东西。”
他走下御阶,来到百官面前:“四百三十二万亩新垦田,是多少百姓一锄一犁开出来的?八十万斛新增存粮,是多少仓吏一笔一画核出来的?三百二十万贯新增商税,是多少商贾一文一钱挣出来的?”
“这些数字,是天下百姓用汗水写成的,是各级官吏用心血垒成的。朝廷要做的,就是搭建一个好的制度,让百姓的汗水不白流,让官吏的心血不白费。”
他走到裴秀面前:“裴尚书,户部有功。但朕要问:新增的户口中,有多少是从流民编入的?新增的垦田中,有多少是边郡贫瘠之地?”
裴秀早有准备:“回陛下,新增户口中有十八万户是招抚流民编入,主要分布在河北、河南。新增垦田中,有六成在边郡,尤以凉州、幽州为多。”
“好。”司马柬点头,“这说明百姓愿意安家了,愿意在边郡垦荒了。这就是太平气象。”
他转向杜预:“杜尚书,工部也有功。但朕要问:黄河水文站建了十二处,够吗?《黄河水文志》初稿已成,何时能刊行各州县?”
“回陛下,按计划,今年还要增建八处水文站。《水文志》全本预计六月完成,七月刊行。”
“加快。”皇帝只说了两个字。
一一询问,一一叮嘱。当司马柬重新登上御阶时,已是巳时三刻。殿外的阳光完全照了进来,将九龙宝座映得金光灿灿。
“宣诸藩使节入朝——”
司礼太监的唱喏声中,殿门再次大开。身着各色服饰的藩国使节列队而入。有高句丽的,有倭国的,有西域诸国的,有南中各部族的……林林总总,三十余国。
使节们按礼制献上贡品:高句丽的人参、倭国的白银、西域的玉石、南中的犀角……琳琅满目,堆满了殿前。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倭国使节团中一个年轻人献上的一件特殊礼物——那不是珍宝,而是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
“倭国使臣安倍仲麻,代我王进献《大唐开元通宝仿制图样》。”年轻人汉语流利,举止得体,“去岁,大晋开元通宝银币流通至倭国,我国王民皆以为便。然倭国银矿有限,铜钱为主。我王命工匠研习大晋钱法,拟仿制开元通宝式样,铸我国新钱。此乃图样,请大晋皇帝陛下御览。”
殿中众臣都愣住了。藩国进献奇珍异宝常见,进献仿制本国钱币的图样,却是头一回。
司马柬示意内侍将图样呈上。翻开一看,果然是开元通宝的样式,但背面加刻了“倭国造”三个小字,成色、重量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意思。”司马柬笑了,“安倍使者,你们国王这是要借我大晋钱币的信用啊。”
安倍仲麻深深一揖:“陛下明鉴。大晋开元通宝,成色足,式样美,流通四海,信用卓着。我国若能仿此式样铸钱,则与大晋商贸往来,将更为便利。此非借信,实为慕化。”
这话说得很巧妙。司马柬沉吟片刻,道:“钱币乃一国重器,岂可轻予仿制?不过——”他话锋一转,“若倭国愿与大晋订立《钱币互认条约》,约定成色、重量标准,两国钱币在对方境内可按官价兑换,则此事可议。”
安倍仲麻大喜:“外臣即刻修书禀报我王!”
其他使节见状,纷纷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高句丽使节当即表示,愿学习大晋的漕运制度;西域使节则请求派遣学子,入洛阳太学学习律法、算学……
朝会的气氛从庄重肃穆,转向了热烈交流。当司马柬宣布赐宴时,已是午时。
宴席设在太极殿外的广场上。数百张桌案呈品字形排列,君臣同席,中外共饮。菜肴不算奢侈,但品类丰富,其中还有几道新推广的玉米、红薯制成的点心。
席间,司马柬特意召见了几个特殊的客人:汴洛帮船头赵大——如今已是漕运校尉;太医署新晋女医官卫璇;宗学考试头名司马睿;还有那位在牂牁郡化解汉夷仇怨九年的太守赵广,他今日刚赶到洛阳,身上还带着西南山地的风尘。
皇帝一一与他们交谈,亲自敬酒。这一幕被各国使节看在眼里,更是暗暗心惊——这个年轻的皇帝,不仅能在朝堂上论政,还能与这些“小人物”谈笑风生。
宴至申时,朝会才真正结束。
百官和使节陆续散去,太极殿前渐渐空荡。司马柬没有立即回宫,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上,望着夕阳下的洛阳城。
这座城市在暮色中呈现出恢弘的轮廓:远处是市井坊里的万家灯火,近处是宫阙殿宇的金碧辉煌。更远处,是广袤的田野、奔腾的江河、绵延的边境……
“陛下,风大了。”内侍轻声提醒。
司马柬却摆摆手:“朕想再站一会儿。”
他想起了去年今日,也是在太极殿,他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主持大朝会。那时朝野对新政将信将疑,他自己心中也难免忐忑。
一年过去,数字给出了答案,民心给出了答案。
但这才刚刚开始。户口的增长需要更多土地来承载,税入的增加需要更公正的分配,藩国的归附需要更强大的国力来维系……
“传旨,”司马柬忽然开口,“将今日朝会所报数据,抄送各州县张贴。让天下百姓都知道,开元元年,咱们这个国家向前走了多远。”
“是。”
“还有,命翰林院将今日朝会情景绘成《开元二年元日朝会图》,朕要挂在武德殿,日日看着。”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将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转身走向殿内时,灯火次第亮起,将他的背影映在巍峨的宫墙上。
而在洛阳城的各个角落,元日朝会上的那些数字,正在口口相传。
东西两市的商贾们算着“商税增收三百二十万贯”意味着多大的市场;太学的学子们讨论着“新增垦田四百三十二万亩”需要多少农具和耕牛;寻常百姓则津津乐道于“增户三十一万”,因为这代表着更多的邻居、更热闹的街巷、更兴旺的人气。
这些数字像种子,撒进土壤;像火星,落入干柴。它们会在未来的一年里,生根发芽,星火燎原。
开元二年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但开元盛世的长卷,才刚刚展开第一页。
夜色渐深,宫灯如昼。司马柬坐在武德殿的御案前,翻开了新一年的第一份奏章。窗外,新年的第一轮明月,正静静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