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九年十月的东宫,秋意已深。庭院中几株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片在午后阳光下灿烂夺目,偶有微风拂过,便簌簌落下几片,铺在青石地面上如黄金织就的地毯。
东宫正殿后的书房内,太子司马谔正襟危坐于书案后。他今年十九岁,身着淡黄色常服,面容清秀,眉宇间已脱去几分少年的稚气,多了些沉稳。案上摊开着一卷《贞观政要》,但他并未专心阅读,目光时不时望向窗外——今日午后,父皇要亲临东宫考问政务。
这是自三月经筵以来的第一次正式考问。司马谔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他知道父皇对储君教育极为重视,每次考问都不是走形式,而是真真切切要考察他理政的思路与决断。
未时三刻,内侍传报:“陛下驾到。”
司马谔忙起身整衣,迎至书房门口。司马柬今日只穿一袭深青色常服,未带仪仗,只由两名内侍随行,步履从容地走进东宫庭院。
“儿臣恭迎父皇。”司马谔躬身行礼。
“免礼。”司马柬扶起儿子,目光扫过庭院中金黄的银杏,“秋色正好,我们便在院中坐坐。”
内侍很快在银杏树下摆好两张藤椅,一张矮几,奉上清茶。父子二人对坐,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近日读了什么书?”司马柬端起茶盏,语气随意。
“在读《贞观政要》,正看到魏徵谏太宗‘居安思危’一章。”司马谔谨慎答道。
“嗯,居安思危。”司马柬点头,“那今日不考经书,考几件近日发生的实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几上:“这是宣州刺史周茂的考课档案,你且看看,说说你的看法。”
司马谔接过细阅。档案记载周茂在宣州任刺史五年,前四年考课皆是“中平”,去年却跃升“中上”,评语是“勤于政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增广学堂”,并附有具体数据:翻修州衙用钱五千贯,增学子三百二十人,疏浚通济渠三十里……
“看起来政绩斐然。”司马谔看完后道。
“仅看档案,确是如此。”司马柬不置可否,“但这里还有一份材料。”他又取出一份薄册,“这是监察御史刘晏去年巡查宣州后,给朕的密奏节录。”
司马谔接过第二份材料。这份内容截然不同:翻修州衙实际耗钱八千贯,木料以次充好;增学子三百二十人实为虚报,学籍仅增不足百人;通济渠疏浚只修了十里,且征发民夫未给工钱……
“这……”司马谔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两份材料,截然相反。该信哪个?”
“这正是问题所在。”司马柬注视儿子,“若你是朕,该如何处置?”
司马谔沉思片刻:“当派人复查。若刘晏所奏属实,则周茂虚报政绩,当严惩;若档案属实,则刘晏诬告,亦当究办。”
“复查需要时间。在此期间,周茂仍在宣州刺史任上。”司马柬追问,“若他确有贪墨,多留一日便多贪一日;若他清白,停职待查亦伤其声誉。如何权衡?”
这问题让司马谔为难了。他迟疑道:“这……或许可先调任闲职,待查清后再做定夺?”
“若调任闲职,他若真有才干,岂非委屈?若真有贪墨,闲职反让他得了喘息之机,销毁证据。”司马柬语气平和,但问题步步紧逼。
司马谔额角微汗。他意识到这看似简单的案件,实则处处是两难。良久,他谨慎道:“儿臣以为……或许可暂不调任,但派得力官员暗查,同时加强对宣州账目的审计。若查实有罪,再行严惩;若查实无罪,则还其清白。”
“这需多久?”
“快则一月,慢则三月。”
“在此期间,宣州政务由谁主持?周茂若知被查,可能消极怠政;若不知被查,可能继续妄为。如何确保政务不乱?”
一连串的问题让司马谔有些应接不暇。他深吸一口气,整理思路:“可派一名干练的别驾或长史赴宣州协理政务,名义上是加强州务,实为监督制衡。如此既不影响政务运转,又能暗中调查。”
司马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面上不露:“这个办法尚可。但朕要告诉你实际是如何处置的——”他顿了顿,“朕将周茂平调为虢州刺史,即日赴任。”
司马谔一怔:“这……这是为何?”
“虢州地瘠民贫,政绩难出,且离洛阳更近,便于监察。”司马柬解释道,“若周茂真有才干,在虢州也能做出政绩;若只是虚有其表,很快便会露出马脚。而宣州缺额,朕已选派了去年考科‘上等’的官员接任。”
“可是……”司马谔犹豫道,“若周茂真是被冤枉的,这般调任岂非不公?”
“所以调任是平级,未降未罚。”司马柬道,“若他真是清白的,在虢州做出实绩,将来可获升迁;若查实有罪,再行惩处不迟。此为‘疑罪从宽’,既防错伤良吏,也不纵容贪墨。”
他看向儿子:“谔儿,你方才所言‘派员暗查’,是仁厚之心,怕冤枉好人。但为政者,有时需要在证据不全时做出决断。调任便是这种决断——它不伤根本,却可控制风险。这便是‘仁需有断’。”
司马谔若有所思。司马柬又取出一份文书:“再看第二案。”
这是关于门下省封驳王浑任命的记录。司马谔快速浏览,看到了张华的封驳文书、皇帝的朱批,以及最终改任李胤为司隶校尉的结果。
“此事你如何看?”司马柬问。
司马谔这次思考得更久:“儿臣以为,张华敢于封驳,是尽忠职守;父皇不怒反嘉,是虚怀纳谏。君臣相得,制度运行,实为佳话。”
“这是朝野多数人的看法。”司马柬道,“但朕要问你的是:若张华封驳错了呢?若王浑其实胜任,李胤反而不及呢?张华会不会因此不敢再封驳?门下省的封驳权会不会从此形同虚设?”
这又是一连串尖锐的问题。司马谔意识到,自己只看到了表面和谐,却未深思其中的风险与平衡。
“儿臣愚钝……请父皇教诲。”
司马柬缓缓道:“张华封驳,是基于王浑履历与存档不符。此事朕已核实,张华所据属实。但即便所据有误,只要他是依制度、依事实提出的异议,朕依然会肯定他尽职的态度——当然,任命可能不会改。”
他顿了顿:“制度运行,需要保护敢于履职的人。即便他偶尔犯错,只要出于公心、依据程序,便不应重惩。否则人人明哲保身,制度便成一纸空文。这便是‘宽须有边’——对尽职者的宽容要有边界,不能因一次错误就堵塞言路,也不能因过度宽容而纵容妄为。”
秋风吹过,银杏叶如金雨般飘落。一片叶子落在司马谔肩头,他轻轻拂去,心中却仿佛被什么触动了。
“仁需有断,宽须有边……”他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
“不错。”司马柬饮尽盏中已凉的茶,“为君者,仁厚是美德,但仁而无断,必致优柔寡断,政令不行;宽容是胸襟,但宽而无边,必致纲纪废弛,善恶不分。你要在这两者间找到平衡——既要有仁爱之心,又要有决断之力;既要宽容臣工,又要守住法度边界。”
他站起身,望着满树金黄:“这两案,一为地方吏治,一为朝堂制度,都是你将来要面对的事。记住,具体案件或有具体解法,但背后的道理是相通的:治国如执秤,需要不断权衡;又如行舟,需要把握风向水流。”
司马谔起身,深深一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记住还不够,要消化,要运用。”司马柬拍了拍儿子的肩,“三日后,朕会让人送几件待批的奏章给你,你试着拟出处理意见。不要怕错,但每一条意见都要说出理由。”
“是。”
父子二人又在院中走了片刻,谈了些经史文章。末了,司马柬临行前忽然道:“你方才说在读《贞观政要》‘居安思危’一章。朕再加一句:不仅要思危,还要思‘微’。”
“思微?”
“盛世之弊,往往起于微末。”司马柬望向宫墙外的洛阳城,“一次小小的虚报,一次轻微的逾制,一场不大的宴饮奢靡……这些‘微’若不察,积久成疾。你将来治国,既要观大势,也要察细微。”
夕阳西斜,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司马柬乘舆离去后,司马谔独自站在银杏树下,许久未动。
金黄的叶片还在飘落,落在他肩头、脚边。他弯腰拾起一片,对着夕阳看那透明的叶脉。治国之道,或许就如这片叶子——看似简单,实则脉络复杂;看似脆弱,实则能经历春秋。
今日的考问,没有训斥,没有苛责,只有一个个问题,一次次引导。但司马谔知道,这比任何训斥都更深刻。父皇不是在考他的知识,而是在培养他思考问题的方式,权衡利弊的能力,把握分寸的直觉。
他走回书房,重新摊开《贞观政要》。但此刻再看,那些文字仿佛都有了新的含义。魏徵谏太宗,不也是在“仁”与“断”、“宽”与“边”之间寻求平衡么?
窗外,暮色渐起。东宫掌起了灯。司马谔提笔,开始记录今日考问所得。他要记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些问题,以及问题背后的思维方式。
而此刻的皇宫两仪殿内,司马柬也在审阅奏章。他想起儿子今日的表现——尚有稚嫩,但已能思考;尚有犹豫,但已敢尝试。这就够了。治国之道的传承,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需要时间,需要实践,需要一次次的考问与点拨。
秋夜的风吹动殿中的烛火。司马柬提笔批阅,心中却有一份踏实——帝国的未来,正在那个东宫的年轻人身上,慢慢孕育、成长。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将那些最根本的道理,一点一点地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