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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齐雪巧设连环计,主簿误上断头台(下)
    骡车咕噜噜,往城门口走。

    马车上,到底还是满登登。

    齐雪躺在一大堆粮食上,嘴里叼着草棒,翘着二郎腿,眯着眼。

    “廖哥,咱们现在有一千多两银子,足够把船厂翻新了吧?”

    “船厂现在要制盐,还要盖房子,又要做木匠活,还有就是咱赊的油菜花,再不用就坏了!”

    张廖跟个管家婆一样,给齐雪盘算着这些事,手里还架着骡车的缰绳。

    方承嗣一抖马腹,跟上骡车:“咱们待会去城门口买些人,也不用银子,管饭就成。”

    “允了!”齐雪照例眯着眼,“多弄点有家口的,这样既能行善,又能让他们多些归属感。”

    “是了!”方承嗣胯下马行得轻快,蹄声节奏悦耳。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不觉得累,人在干好事的时候,会心情舒畅。

    城门外,张廖的骡车停住。

    附近饥民瞧见这架势,知道又是城里大户来买人了,纷纷像僵尸般朝着这边聚拢。

    人群麻木,瞧着不像活人,但眼神依旧灼热,那里面有对生的渴望,又有对活下去的眷恋。

    “退后,休要推搡!”方承嗣见人越聚越多,大有掀翻骡车之势,赶紧纵马绕车子呵斥。

    人群被马上的汉子吓得后退,但紧接着,又如飞蛾扑火般聚拢过来。

    “再上前,小心我双戟无情!”方承嗣取出背后布包里两个八斤重的双戟,挥舞着耍了几下,戟尖凛冽。

    红脸的方承嗣唱罢,白脸的张廖登场。

    他站在车板上,一拱手道:“各位,今日大儒钱谦益之义女心善,打算收些家仆。”

    张廖一顿,竖起耳朵。

    群人里,应该是有读书人跟见过些世面的。

    那群人听到钱谦益大名,眼神顿时更亮了。

    “有识字者、会手艺者、有家口者,来骡车前答话。”张廖按照齐雪的要求大声喊道。

    众人都想上前,可碍于方承嗣的威慑,知道自己不符合要求的,便没敢挪动脚步,只是一脸羡慕地瞧着钻到骡车前面的人。

    一番面试下来,读书人不多,也都没功名,统共三个,年纪都不大。

    拖家带口的,齐雪选了二十户家里没老人的。

    她大致扫了一眼,这二十户里,每家都有一个青壮劳力,当然,那些人的妻子也能干活。

    孩子嘛,那就多了,从两三岁到十一二岁的,一共有四十三个!

    齐雪的队伍继续出发。

    张廖扫了眼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有些愤愤道:“雪儿,不划算呀!这干活的也就二十个劳力跟女人,那些小孩那么多,光吃不干活!”

    齐雪懒得跟他解释,也不搭这茬,只说道:“廖哥,今后那个学堂建起来,你就跟那三个读书人一起,教孩子们识字。”

    “方大哥,你教他们习武。”

    “是,主公。”方承嗣沉声应道。

    张廖沉默了,心里总感觉有些异样——主公?方承嗣喊雪儿主公,如今她又要教孩子们读书习武……

    难道!

    一个女子,竟有如此心胸?

    “张廖,你再盯着姑奶奶胸口看,我把你眼珠扣了!”齐雪咬着牙,一字一句从牙缝蹦出来。

    张廖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一抹猩红瞬间爬上脸颊。

    齐雪倒没真生气,咯咯笑着,又取出之前买的零食,期间还不忘让一让张廖和方承嗣。

    方承嗣捏着零食的手猛地一顿,紧接着,糕点被捏得粉碎。

    他攥紧缰绳,神色警惕地扫视不远处的一片树林。

    “快走,有杀气!”

    张廖脸色一变:“想来是那瘸子!”

    方承嗣点头:“也只有他。主公,我去捉他?”

    齐雪躺在粮食上,抬起如藕般的手腕摆了摆,懒洋洋道:“一个瘸子,追他干嘛!”

    队伍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响着,注入了新鲜血液的船厂,更加焕发着生机。

    那群孩子如今还没个学堂,白天就在空地上,被四个“老师”教着识字。

    方承嗣则忙得多,他白天要带着齐雪的亲族盖房子,晚上还要教孩子们习武。

    那群新来的人,好不容易盼来了活计,一个个都格外殷勤。

    男人们白天跟着齐老爹做柜子,晚上就帮忙制盐。

    女人们轻松些,却也是不分昼夜,埋头制作油菜花肥皂。

    陈鸿烈这边,自从知道了张饱饭的存在,便担心那家伙惦记齐雪,几乎抽调了黄埠墩所有的手下兵丁,在城里城外搜寻张饱饭的踪迹。

    恰在这天,张廖去陈府汇报齐雪编造的,船厂失窃的事。

    他说——出来散步的齐雪碰巧撞见那贼,那贼情急,把盐全扔进了运河,齐雪也被吓病。

    陈鸿烈得知后,顿时慌了,当夜就赶去了船厂,却被方承嗣拦在了门口。

    “你是何人,敢挡本将军?”陈鸿烈一脸傲气,盯着挡在青砖房门口的方承嗣。

    方承嗣微微一拱手,言语里却没半分卑微:“将军,齐姑娘受了惊吓,不想见你。”

    “大胆!让开!”陈鸿烈向后跳了一步,拉开架势,手按佩剑,看样子是要动手。

    青砖房内,张廖本来还在跟齐雪商量船厂建设的事,一听到外面陈鸿烈的争吵声,两人顿时阵脚大乱。

    “哎呀,糟了!这家伙来盘问我了!”齐雪跳起来,拽着张廖就往闺房跑。

    张廖被扯到闺房门口,赶紧缩回身子,低着头不敢言语。

    “快来,跟我演戏!”

    “女子闺房,男子不可进!”张廖拱手推辞。

    “快呀!”齐雪又拽他,却没拽动。

    “进不得,进不得!为了雪儿的清誉,我是万万进不得!”

    “墨迹!”齐雪改拉为拽,伸手抓住张廖的脖领,一把将他薅了进来。

    张廖嘴上说着抗拒,心里却暗暗窃喜——自古能进姑娘闺房的,哪一个不是心上人?

    “我不是看在雪儿面上,必斩你!”

    噌的一声,陈鸿烈抽出佩剑,剑鸣瘆人。

    月光下,剑影映在方承嗣的脸上,他却毫无惧色。

    方承嗣心里其实也怕,怕自己一动手,会给齐雪惹来麻烦。

    但身为主公的家臣,他死也不会退让半步。

    他正左右为难,恰在此时,屋里传来张廖的声音,替他解围。

    “木斋,进来吧。”

    陈鸿烈推门进屋,探头朝齐雪的闺房瞧了瞧。

    闺房内,他看到张廖坐在齐雪的床边,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他也想进去,却碍于礼节,只能止步。

    “是……是陈……”齐雪声若游丝。

    张廖会意,扬声道:“进来吧!”他的语气带着几分骄傲,仿佛在宣誓主权。

    “雪儿……”陈鸿烈瞧了眼张廖,又连忙改口,“齐姑娘好些了?”

    “哎,被那贼子吓坏了!”张廖声音低沉,瞥了一眼面色红润,却偏装奄奄一息的齐雪。

    “没丢多少盐?”

    “啊!你果然……”齐雪猛地睁眼大喊,接着想到什么,又赶紧眯起眼,气若游丝道,“你还是担心盐,不是担心我。”

    陈鸿烈眉头一跳,歪着头,一脸茫然:“哎?”

    张廖赶紧打圆场:“哎呀,说这些干嘛!你说你来就来呗,还空手来!”

    “我!”陈鸿烈顿时语塞,脸上满是尴尬,“我看船厂多了些人,里面也在土木大兴,你们卖什么赚了这么多银子?”

    “我爹做柜子赚的!”齐雪抢着答道。

    “做柜子能赚那么多?”陈鸿烈满脸不信。

    “我不管失窃一事是真是假,但张饱饭的事,我爹那边也在查了。”陈鸿烈见齐雪这样,似是要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忍道,“你偷卖盐,别太多,不然被我爹知道,会死。”

    陈鸿烈说完这句,转身离开。

    回去之后,他没揭发齐雪,反而替她扯谎。

    汤管家跟陈于王,很是费解——那么多盐,一个瘸子可能独自一人拉到河边,再抛进水里?

    陈于王一脸不信地盯着陈鸿烈,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不管此事真假,张饱饭本就来得蹊跷,此人必杀。还有,汤管家,你去敲打敲打那死妮子。”

    汤管家领命退下。

    陈鸿烈的目光始终跟着汤管家的背影转。

    “咳咳,木斋。”陈于王面色一肃,沉声道,“齐雪的小把戏,无伤大雅,我不深究。但她若敢出格,我必杀她!”

    陈鸿烈心头一凛,深深拱手。

    陈于王又道:“你与秦姑娘已定亲,齐雪那儿,你若再敢接触,我也杀她!”

    陈鸿烈默默退了出去。

    当晚,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齐雪的影子——有她的狡黠,她的大哭,她的使坏,添丁宴上她的自信,还有今晚装病时的笨拙。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了自己那辆被换成骡车的马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次日,随着陈于王从苏州调兵在野外搜捕,陈鸿烈在城内四处打听,整个无锡县的上层,可谓鸡飞狗跳。

    一时间,城内各种传闻,如飞花雪片般传开。

    “嘿,听说了吗?钱谦益的义女被杀,陈家正大肆搜捕凶手!”

    “陈家为何搜捕?”

    “你不知道吧?那陈小将军,心悦人家姑娘!”

    “嘘!别乱说!他可是……”

    这是一种说法。

    “听说了吗?之前有个私盐的路子,钱谦益的义女也沾了手。许是赚了大银子,被贼人惦记上了!”

    “哎呀,这得赚多少呀!”

    “哎!反正沾了那路子的,都发了大财!”

    这又是一种说辞。

    不过,这后一种说辞,是齐雪故意散播出去的。

    县衙里,主簿站在知县身旁,听完捕快的汇报,忽然想起了前段时间的表叔,在茶楼说的见闻,还有那次凑巧碰见的张廖。

    他的内心开始动摇,琢磨着要不要再跟表叔核实一下。

    堂下,捕快汇报:“这是街头巷尾传的两种传言。还有,漕帮那边,最近确有批精盐流到了市面上。”

    捕快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

    主簿伸手去接,指尖捏了捏布包里的盐——那手感,竟和表叔之前带来的一模一样!

    知县从主簿手里接过盐,捏了捏,又捻起一点尝了尝,心下顿时了然——应该是陈家搭上了盐贩子,而齐雪,则是陈家跟盐贩子之间的“影子”!

    知县看向主簿:“你怎么看?”

    主簿躬身道:“被陈家搜捕的,应该就是被我暗中派人送到陈府门口的张饱饭!”

    知县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眼,各有所思。

    那日,主簿照例在试泉门的茶楼喝茶,城门口的争执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定睛一看,是张饱饭,当即料定这人是跟齐雪闹翻了,便起了歹念,差人把这个哑巴瘸子骗到了陈府门口。

    那时他只想,把张饱饭送过去,正好可以挑拨一下齐雪和陈家的关系。

    反正是给陈家添乱,这么好的机会,不做太可惜了。

    可现在……

    “想来是那瘸子撞破了陈家的交易,才被追杀的!”知县眯着眼,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盐。

    盐粒从知县的指缝间渗出,簌簌掉落。

    主簿深深一揖:“找到那人,咱们联络盐商,这次一把攒死陈家!”

    “呵呵!”知县阴恻恻一笑,补充道,“不要联络盐商,咱们想办法,把精盐路子搭上!”

    “大人英明!除了搜捕张饱饭,咱们还可以去漕运那边,揪出漕帮的人,审出盐路!”

    “嗯,你去……”知县话说到一半,又犯了难,“漕运总督不能找,他胃口太大;苏松常镇兵备道是张家二子的老师,也是齐雪那边的人;咱们对漕运的掌控,比不上陈家那个当把总的小子。”

    主簿眼珠一转,分忧道:“找督粮道!他们跟漕运有往来,又跟陈家没牵扯!”

    “嗯,就这么办!”

    主簿领命退下。

    无锡县的明面上,三股人马同时动作。

    一股是陈鸿烈的黄埠墩兵丁,一股是陈于王调来的苏州兵,还有一股是满城的捕快。

    而暗地里,盐商势力、地方氏族、世家大族,以及周边各路势力,也都开始暗中调查此事。

    齐雪这边,她在陈鸿烈来访的次日,便应和他的搜寻,开始给城里的钱掌柜传信。

    钱掌柜那边,早已被明里暗里的各方势力扯得几乎分裂。

    尤其是最近,主簿的表叔来得越发勤,更有一些手眼通天的人物,开始暗中在钱家粮铺周围转悠。

    就连他那早就卷款跑路、搜寻无果的小妾,也被人抓去审问,最终惨死荒郊。

    那些审问小妾的,以为小妾忠心,至死不肯出卖钱掌柜,着实被她的“忠心”感动了一番。

    “钱掌柜,那盐路子你再不找靠山,可就彻底断了!”主簿表叔坐在钱家粮铺里,威逼利诱。

    钱掌柜一脸为难,按照齐雪的安排,苦着脸演道:“哎,人家现在真怕了,打算把手上的盐销完,就赶紧撤了!”

    “为何呀?这可是天大的富贵!”

    “你们两淮盐商行事太狠辣!他们平日里虽说明争暗斗,但真遇上事,却是铁板一块!我哪里敢硬碰硬!”

    “啊!可是……”主簿表叔眼看到手的富贵要飞,哪里甘心!

    要知道,他当总甲时,每年靠着盘剥匠户,也阔过。

    可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一个翻身的机会,却又要溜走?

    这巨大的落差,让他实在无法接受。

    “多少货?你留下呀老哥!留下这批盐,咱们兄弟一起发财!”主簿表叔一把攥住钱掌柜的手腕,像是抓住了珍宝,死活不肯松开。

    “你吃不下的,太多了。况且,这次的货非同小可,没有官面上的人,走不通!”

    “为何?”

    “这次的盐,足有一整船!没有通关批文,连无锡县都进不来!”

    “一整船!那么多!”主簿的表叔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就那么从傍晚聊到公鸡打鸣。

    等主簿表叔回到家时,他那侄子早已等在门口,冻得浑身僵硬。

    叔侄俩又是一番密谈,一直聊到正午时分。

    随后,主簿带着他表叔,一同来到县衙。

    知县听着主簿表叔连日来的见闻。

    主簿又在一旁补充着自己的经历。

    看着眼前的场景,主簿表叔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总甲时的日子。

    他觉得好日子又要回来了,便拼命吐露着自己的猜想,让知县和主簿对这件事,更加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