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转头看了看窗外,烈日照在头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药师啊。”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今中午就在这儿吃。”
“朕让人去御膳房整点羊肉,弄个铜锅涮肉。”
“再加上那虫子酱当蘸料。”
“啧啧。”
“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李渊笑呵呵地发出了邀请。
只是李靖没有立刻答应,站在那里,原本舒展的眉头,又慢慢地锁了起来。
喉结动了动。
欲言又止。
那只一直很稳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
“太上皇……”
李靖的声音有些干涩,苦笑了一声。
“臣……”
“其实臣今日前来。”
“除了来看看您,其实……还有些心事。”
“想问问您。”
李渊一愣。
正准备往外走去吩咐午饭呢,听见这话,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
看着一脸纠结的李靖。
李渊乐了。
“心事?”
“你李靖可是大唐军神,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儿。”
“咋的?”
“这会儿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
“有啥就问呗!”
“朕知道的肯定回你,不知道的朕给你编……咳咳,给你参谋参谋。”
李渊走回去,上下打量着李靖。
“你看你那样。”
“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万贵妃想跟朕要个金钗子,都没你会绕弯子。”
李靖被这一通抢白,弄得老脸一红。
万贵妃?
这比喻……也就太上皇敢说了。
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里,此刻满是迷茫。
“臣……灭了萧铣,平了辅公祏,如今又镇守灵州,手握重兵。”
“这大唐的江山,臣打下了一半。”
“可是……”
“太上皇。”
“自古名将,如韩信,如白起。”
“哪个有好下场?”
“如今陛下登基,那是千古明君。”
“但这君越明,臣这心……越慌啊。”
李靖缓缓跪下,对着李渊,问出了那个藏在他心里、折磨了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问题:
“陛下……”
“臣……”
“日后该如何自处?”。
阳光斜照在茶台上,腾起袅袅白烟。
听到李靖那句带着颤音的如何自处,李渊愣住了。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是多少名将的催命符啊。
韩信死在长乐宫,白起死在杜邮。
这历史的血泪,太沉重了。
李渊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
又坐了回去。
慢条斯理地提起紫砂壶,给李靖面前那个已经凉了的茶杯里续上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滋溜——”
李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透亮的茶汤。
“药师啊,起来坐着说。”
看着李靖落座后,指了指杯中那片舒展的叶子。
“你看这茶。”
“跟全大唐喝的,都不一样吧?”
李靖低头看去。
杯中水清澈见底,只有几片嫩叶沉浮,散发着一股子清冽的幽香。
“太上皇这茶……清淡,却有回甘。”李靖如实道。
李渊笑了笑:“外头的人,喝的是浓茶,加了乱七八糟的佐料,那是为了生存,为了争那个味儿。”
“但是朕这大安宫。”
“只有清茶。”
李渊靠在藤椅上,目光看着窗外的蓝天。
“朕已经退位了。”
“朕和你们都不一样。”
“朕不用去争那个味儿,也不用去怕那个味儿太冲。”
“但你不一样。”李渊抬起头,看着李靖:“你还在局中,你还在那锅浓茶里熬着。”
李靖沉默了,他还握着兵权,还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双手握紧茶杯。
李渊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说道:
“药师啊,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日后,你该怎么自处,就怎么自处。”
“你要是觉得二郎那小子行,是个能成大事的主儿,你就辅佐他。”
“把你肚子里的兵法,把你那一身的本事,都使出来。”
“帮他把这突厥给灭了,把这西域给平了,成就咱大唐的一番千秋霸业。”
“武将么,谁会嫌自己开拓的疆土少了?”
说到这儿,李渊顿了顿。
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当然。”
“你要是哪天累了,不想干了,或者是觉得二郎容不下你了。”
“那就请辞。”
“交出兵权,回家抱孙子。”
“不过嘛……”
李渊环视了一圈这间并不算太大也不算精致的观察室。
“这大安宫啊,住不下你这尊大佛。”
“朕能在这安安稳稳的,是因为朕是二郎他爹,裴寂萧瑀他们,都是文官,无关紧要。”
“薛家兄弟死脑筋,在这当个门神也不错。”
“但是你不行。”
“你是龙,龙是要在海里游的,困在浅滩上,那是会招虾戏的。”
李靖听着这话,心头巨震。
太上皇这是在点拨他啊。
这大安宫是太上皇的避风港,却不是他李靖的。
李靖若是想活,要么在朝堂上发光发热,要么彻底归隐山林。
可是……
李靖端起茶杯,品了一口那苦涩中带着甘甜的茶水。
眼神更加纠结。
“太上皇。”
“臣并非贪恋权位。”
“只是……”
李靖苦笑一声,放下了茶杯。
“灭突厥,平西域。臣有十足把握十年内能做完。”
“但是臣不敢。”
“到时候……”
“功高震主。”
“陛下虽然英明,但自古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臣若到了那一步,又该如何自处?”
这是个死结。
也是所有名将的噩梦。
李渊看着李靖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睛,没有再绕弯子,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自污不就行了?”
李靖猛地抬头:“自污?”
“对。”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下面校场上,训练已经结束了。
那群刚才还累得像死狗一样的孩子们,此刻正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药师啊。”
“人无完人。”
“若是你太完美了,战无不胜,又廉洁奉公,又深得军心。”
“别说二郎了,就算是那秦皇汉武来了,也肯定怕你。”
李渊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如果你是个贪财的人呢?”
“如果你是个好色的人呢?”
“如果你是个为了点蝇头小利,敢把自家大门敞开收礼的人呢?”
“那样的人,皇帝不怕。”
“因为你有弱点,你有把柄,你是个俗人。”
“只要你不谋反,你贪点钱,那叫以此自晦。”
“朝廷上,无非就是沉沉浮浮的,你李靖军神名头挂着,还担心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