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黑煞盗
二十余人的匪帮,再凶悍,其上限也清晰可见。而且这些垃圾灭一个就少一个,可以用非常直接的方式来解决。比起赤金沙海的未知混乱与云梦泽的深不可测,这群补天阁的逃亡通缉犯,如同山林中划定范围的...真武境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青灰色的玉珏,表面浮着细密如蛛网的暗金纹路,指尖在纹路中央轻轻一按,玉珏便嗡然轻震,浮起一层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显出三幅叠影:第一幅是王建业山势图,嶙峋如骨,九道主峰呈环抱之势,中央凹陷处赫然是一片墨色沼泽,标注着“阴蚀渊”三字;第二幅是数张泛黄手绘图,画着一种通体靛蓝、背生七对薄翼的异虫,腹下十六足末端皆勾着细如银针的倒钩,旁注小字:“蚀元蛊,喜噬神元果未熟之浆,遇阳火则溃散”;第三幅却是一张人脸——瘦削,颧骨高耸,左眼覆着一枚铜鳞状义眼,瞳孔深处幽光流转,姓名栏只写着两个字:“谢魇”。林灿凝神细看,目光在“谢魇”二字上停顿了半秒。这名字他听张嘉文提过一次,在补天阁内部简报里被列为“游离于规制之外的旧派余脉”,擅借阴蚀渊地气炼蛊,三年前曾于云岭道劫走三枚未熟神元果,致两名补天人当场神魂枯竭。“谢魇近半月三次现身阴蚀渊外围,”真武境声音低沉下来,指腹摩挲着玉珏边缘,“他不抢果,只取果核——那东西本无用,除非……”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除非他在试炼‘返源蛊阵’。”林灿心头微凛。返源蛊阵?他曾在《补天秘录·附卷》残页里见过只言片语:以神元果核为引,逆炼地脉阴蚀之气,可短暂扭曲空间褶皱,令施术者在百息之内,于任意两处阴蚀渊支脉间瞬移。若成,则阴蚀渊将成其来去自如的活体迷宫。“坛主的意思是……”林灿抬眼,“他想把王建业变成他的巢穴?”“不止。”真武境将玉珏翻转,背面刻着一行蝇头小楷,“阴蚀渊最深处,有株‘蚀心藤’,千年方得一花。花蕊含‘蚀心瘴’,沾肤即蚀神智,唯神元果成熟时溢出的‘清宁露’可解。谢魇若真炼成返源蛊阵,下一步必是潜入渊底,盗采蚀心藤花。”他指尖重重一点玉珏,“而清宁露,恰是压制蚀心瘴的唯一解药——他要的不是果,是果农。”林灿脊背微微绷紧。神元果农?那是王建业山民世代守着的活命根。每年秋分,果农们攀绝壁、悬藤蔓,以血汗催熟果实,再由补天阁统一收购,一筐果换三石粮、两匹布。若谢魇断了清宁露来源,蚀心瘴一旦蔓延,整座王建业山都将沦为痴人地狱。“任务核心有三条。”真武境竖起三根手指,声如磬击,“一,护住今年神元果收成;二,查清谢魇是否已布下返源蛊阵雏形;三……”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林灿脸上,“若见谢魇本人,不必生擒,格杀勿论。补天阁授你‘破障符’三道,临机决断权,予你全权。”林灿沉默颔首。破障符?那是只有真传弟子才配领用的杀伐符箓,一道可破三重幻障,两道能碎中阶妖骨,三道齐出,连初入“洞玄境”的散修都得退避三舍。真武境竟将此物交予一个刚入籍月余的七重天补天人——这信任重得近乎灼烫。他伸手接过玉珏,指尖触到那层微凉的青灰表面时,忽觉玉珏内里似有极细微的搏动,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在应和自己的脉搏。他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将玉珏收入怀中内袋,与那枚安全火柴专利证书紧贴在一起。两样东西,一为世俗财富的锁钥,一为天地正道的兵刃,此刻竟在体温下悄然共鸣。“坛主,”林灿忽问,“谢魇既擅蛊,又通地脉,为何不早除之?”真武境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笑意:“因为三年前云岭道那桩事,他身上留了张嘉文一道‘缚灵印’。印未消,他不敢踏出阴蚀渊百里。如今印痕将淡,他才敢冒头——张嘉文要你去,既是护果,也是替他收印。”原来如此。林灿眸光微闪。张嘉文没出手,是因缚灵印需施术者亲至才能彻底炼化;而派自己去,既给了自己立功之机,又让谢魇在自以为脱困时,猝不及防撞上一张早已织就的网。他转身欲走,真武境却唤住他:“等等。”老人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只乌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卧着三枚枣核大小的赤红种子,表面覆盖着细密金纹,隐隐透出温润暖意。“这是‘赤阳籽’,神元果同根所出,性烈如火。遇阴蚀之气则自燃,燃尽前可照彻三十步内所有蛊虫行迹。你带上,比什么符箓都实在。”林灿郑重接过。指尖拂过赤阳籽,一股暖流顺经脉直抵丹田,竟与他体内尚未完全驯服的鬼神丹余力隐隐相吸。他心头微震——这赤阳籽,莫非本就是鬼神丹的辅药?当年炼制鬼神丹的药师,难道也来自王建业?念头一闪而逝。他朝真武境深深一揖,转身推门而出。走廊尽头,杜菲正倚着窗台等他。秋阳破云,斜斜切过她半边侧脸,将睫毛的阴影投在微翘的唇角上。她今日换了件月白素缎旗袍,袖口绣着几枝伶仃的墨梅,与窗外梧桐叶上未干的雨珠一样清冽。“坛主给任务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林灿点头,将玉珏在掌心虚握一下:“王建业,阴蚀渊。”杜菲眸子倏然亮起,像两粒投入清水的星子:“我跟去。”“不行。”林灿断然道,“谢魇专挑七重天以下的补天人下手——他们神魂未固,易被蚀元蛊钻空子。你刚入七重天,根基未稳。”杜菲柳眉微蹙,正欲争辩,林灿却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耳后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那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指尖却在触到她耳垂时顿了半瞬——那里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红得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听我的。”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沙哑,“你留在报馆,帮我盯一个人。”杜菲怔住:“谁?”“新来的邹经理。”林灿目光沉静,“他西装马甲扣得一丝不苟,可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有茧——不是写字磨的,是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补天阁没有配枪的规矩。”杜菲瞳孔骤缩。她下意识看向林灿的眼睛,那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她喉头微动,终是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绞紧了旗袍下摆:“好。”林灿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递过去:“龚志豪今晚设宴,地址在‘松鹤楼’顶阁。你若得空……”他顿了顿,笑意染上眼角,“带壶酒来。听说他窖里藏着三十年的‘琥珀酿’,不喝可惜。”杜菲接过来,指尖触到纸片边缘微微发烫。她低头一看,上面除了地址,还有一行极小的墨字:“松鹤楼后巷,戌时三刻,有人接应。”她抬眼,林灿已大步走向楼梯口,黑色猎装的下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阳光追着他,将身影拉得修长而孤绝,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剑。午后,林灿并未直接赴约,而是驱车驶向珑海城西的旧货市场。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泛着幽光,两旁摊贩支着油布棚,铜器、古籍、残缺法器堆叠如山。他在一处卖旧书的摊前停下,蹲身翻检一本卷边的《岭南风物志》,指尖在某页泛黄的纸页上轻轻一划——那里夹着一张褪色的炭笔速写:一座形如巨兽匍匐的山峦,山腰处几个歪斜小字:“王建业·谢氏祖茔”。摊主是个独眼老者,正眯着眼缝补一只铜壶,头也不抬:“要买书?五文钱。”林灿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锃亮的银元,搁在摊面:“买个消息。三十年前,王建业谢家,出了什么事?”老者眼皮一掀,浑浊的眼珠在林灿脸上滚了一圈,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金牙:“谢家?呵……那可不是‘出事’,是‘绝户’。谢家老爷子谢崇山,当年是补天阁‘地脉司’的首席勘舆师,专看龙脉阴穴。结果呢?他勘出阴蚀渊底下有‘蚀心藤’,上报阁中,反被斥为‘妄言惑众’,革了职,逐出珑海。三个月后,谢家满门暴毙,死状……”老者压低声音,枯指在自己脖颈上狠狠一划,“全都是自己掐的。”林灿指尖一紧,银元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玉珏上谢魇那枚铜鳞义眼——铜鳞,正是谢家祖传的勘舆罗盘上镶嵌的镇魂之物。“后来呢?”“后来?”老者嗤笑一声,将银元抄进袖中,“谢崇山有个儿子,叫谢砚,当年才十二岁,逃了。有人说他投了南疆巫蛊门,有人说他进了阴蚀渊……”他摇摇头,重新低头补壶,“谁知道呢?反正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那阴蚀渊,倒成了他谢家的后花园喽。”林灿起身,没再说话。他走向市场尽头,一辆漆皮斑驳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那里。车窗降下,露出邹华建那张清癯的脸,镜片后目光沉静如水。“林记者要去王建业?”邹华建微笑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巧了,我正要送一批印刷设备过去。德鑫百货新订的山货广告册,得赶在秋分前印完。车宽,不介意搭个顺风车吧?”林灿看着他。西装依旧一丝不苟,领带结端正克制,连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都白净无瑕。可林灿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他左手小指第二关节上——那里皮肤平滑,不见一丝老茧。他忽然笑了,笑容干净得像个刚毕业的学生:“邹经理客气了。不过……”他指了指自己那辆崭新的梅花牌汽车,“我这新车,油耗有点高,怕耽误您运货。”邹华建镜片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缓缓点头,笑容纹丝未变:“也好。山路颠簸,新车确实金贵。”林灿朝他微微颔首,转身拉开车门。就在坐进驾驶座的刹那,他余光瞥见邹华建降下车窗的手指——那只手极其自然地抚过西装左胸口袋,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而口袋边缘,一点极细微的、金属特有的冷硬反光,一闪而逝。林灿关上车门,引擎发出低沉轰鸣。后视镜里,邹华建的轿车缓缓启动,汇入街巷。而林灿却并未驶向城外,而是拐进一条狭窄小巷,将车停在废弃的砖窑后。他取出赤阳籽,三枚种子在掌心静静躺着,其中一枚表面的金纹,正随着他心跳的节奏,极其微弱地明灭着。他闭目凝神,鬼神丹余力如溪流般渗入丹田,与赤阳籽的暖意悄然交汇。刹那间,一幅模糊却无比清晰的画面撞入识海:阴蚀渊底,一株虬结如龙的墨色藤蔓盘绕在嶙峋黑岩上,藤蔓顶端,一朵碗口大的惨白花朵正缓缓绽放,花蕊深处,一点幽绿雾气如毒蛇吐信般吞吐不定。而就在那朵花下方三尺的岩缝里,半枚残破的铜鳞,正泛着幽微的、与邹华建西装口袋里一模一样的冷光。林灿睁开眼,眸底寒光如刃。他掏出怀表,指针正指向申时四刻。距离松鹤楼之约,还有两个时辰。他发动汽车,引擎声撕裂小巷寂静。车轮碾过青苔,驶向雨后初晴的街道。车窗外,一株梧桐树抖落满身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那光晕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靛蓝色的翅膀,正无声振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