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位置她坐过一次，就能再坐回去。
“罗小姐，您来了。”
前台看到她，立刻迎上来。
罗衾在这儿做过祛疤护理，算是老熟客。
店里哪扇门通哪儿，谁坐在哪个位置，她闭着眼都能摸清。
她在更衣室里换下外衣，套上统一的白制服。
长发随手一抓，扎了个低马尾。
又检查了下口罩是否戴好，推开门走向VIp护理间。
空气里飘着一点淡淡的木香味。
床上躺着个女人。
侧脸朝向墙壁，露在外头的手臂上全是烧伤的痕迹。
正在做按摩的姑娘看到罗衾进来，朝她点点头。
没说话，收拾了东西就起身走了。
罗衾坐到床边，把信封轻轻放在郑太旁边。
随后挤了点精油在掌心搓热，手指插进对方发根。
动作轻柔地开始按摩头皮。
郑太闭着眼，熟悉的手感让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小罗来了啊。”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郑太。”
罗衾声音平静，应了一句。
“上次你讲的那个姑娘……说她在云市那边差点被人骗走，后来怎么样了？”
郑太的声音轻了些，语气里透着担忧。
罗衾继续按着手上的活儿，像聊家常似的慢慢说开了。
“她半夜拼了命跑出来，摔进了河里。那地方有鳄鱼，咬了她一口。但她死活不肯断气，一心想着孩子还在等她，硬是挣扎着爬上岸了。”
她说完这段话，手上动作稍稍加重了一点。
“你说，一个人快不行的时候，怎么还能有这么大的劲儿呢？”
郑太低声说着，眼前却浮起那天的画面。
火舌到处乱窜，她被困在屋子里，动弹不得。
丈夫冲进火场，把她扛了出来。
他浑身沾满了灰烬，脸上也被烫伤。
但他没有停下，一步一步将她背到了安全的地方。
以前总觉得他是个冷心肠的，天天忙生意，回家也不说话。
中年夫妻，早没了亲密的事。
结婚纪念日那天，她听说他在外头应酬，身边围着一堆年轻女孩。
消息是从朋友那里传来的，说得绘声绘影。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委屈。
一怒之下在家借酒消愁，喝到断片。
烟头点燃了窗帘，结果整个屋子都烧了起来。
绝望中，却看见那个男人一头扎进浓烟滚滚的房间，把她背了出来。
就在那一瞬间，她懂了。
他不是不在乎，是他不会说。
他从未说过“我爱你”，也没有送过玫瑰花。
可他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手术后镜子里的脸让她崩溃。
她整日哭闹，抑郁到要寻短见，每一次都被他拦下来。
他不说狠话，也不责备。
只是牢牢抱住她，任她拳打脚踢。
她一直觉得自己惨到了极点，直到遇见罗衾。
听罗衾讲起那个女孩的经历，她才发现，原来还有人吃过更大的苦。
那些曾经以为自己承受了一切的想法，在这一刻变得微不足道。
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发现痛苦并非只有一种形态。
有人在暗处挣扎多年，直到面目全非才换来一丝喘息的机会。
“那孩子……最后找着了吗？”
郑太睁开眼，低声问。
“找到了。”
罗衾笑了笑。
记忆里的小女孩站在陌生的街头，手里攥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她用了三年时间，才从破碎的信息中拼凑出母亲的下落。
“只是人已经变了，做了整形，换了名字，连身份都重新来过。”
停了一下，她眼角微微泛光。
“好在那孩子年纪小，从来没见过妈妈最开始的样子，所以很快就接受了现在的她。”
郑太缓缓睁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
她突然意识到，有些改变是不可逆的。
无论愿不愿意接受。
“回不去了……这种滋味，我明白。你也懂。”
她眼角一斜，瞥见了贴在脸边的一个纸袋。
“那袋子里面装着什么？”
……
法院正厅上方挂着的徽章，冷冷清清地压在头顶。
沈缙骁一早送完罗衾和孩子去幼儿园，就赶到了法院。
一上午的庭上，他步步紧逼，气势压人。
旁听席上的人都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但裤兜里的手机接连震了几次。
他终于停下陈述，目光扫向书记员确认是否记录完毕。
趁着短暂的空隙，他看了一眼手机。
是郑庭樾的来电。
沈缙骁随手把手机塞回去，接着往下说。
没过几分钟，手机又颤了一下。
是郑庭樾发来的微信。
屏幕亮起时，他用余光扫到了开头两个字。
【老骁，你这边的客户要糟。】
沈缙骁眉峰轻轻动了动。
沉默几秒后，他第一次在庭审中途申请暂停，转身走出法庭打电话。
也正因为这一小段空档，对方律师抓到了突破口。
他们立即提出补充材料，要求重新质证关键证人。
法官同意了请求，并安排下次开庭进行新一轮辩论。
结果一上午的审理下来，沈缙骁头一回遇到了可能输的局面。
案卷堆在桌上，证据清单出现新的疑点。
媒体记者在门口蹲守，准备报道这位“不败律师”的首次滑铁卢。
虽然还不是最终判决，但形势明显不妙。
闫驰急得不行，跟在沈缙骁后面快步走出法院大门。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老大，我真没想到姓程的还挺能掰扯，硬是把个插足别人的女人都说成了受害者。可这么干，吴总不也得跟着倒霉？这不是坑别人还顺带自爆？”
“看来吴总对这小情人是真上心，不然吴太太也不会咬牙花那么多钱请你出手。”
“现在案子对我们太不利了。老大，下次开庭怎么办？还有没有别的招儿能让吴太太翻盘？”
沈缙骁猛地刹住脚，闫驰差点一头撞上去。
“你去找王欣和林婉，重新捋一遍上午的庭审记录。再把吴总所有外出轨迹和花钱的明细全扒一遍，找漏洞，一点细节都别漏。”
“给我钥匙，你先回所里。”
闫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远。
停车场里。
沈缙骁刚拉开车门，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早就听说吴太太请了你，我还挺想看看，总算有机会交手了。不过啊缙骁，你今天不如当年在学校打辩论赛的时候利索。”
沈缙骁回头，看见程朔懒懒靠在车身上。
一手插进裤兜，嘴里叼着烟，脸上笑得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