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你也老加班吗？”
靖宇又问。
他把小勺放在盘沿，两只手并拢搭在桌面上。
“还行吧。”
“哦……”
靖宇晃了晃小腿，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他重新拿起小勺，低头继续啃蛋，小声嘀咕。
“要是我爸妈、还有沈叔叔，都能天天陪我搭积木、看动画片就好了……”
沈缙骁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
罗衾真去了公司。
快到中午了，整栋楼空荡荡的。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起来，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嘉柠？”
“傅队。”
罗衾压着嗓子，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抠着窗台边缘。
“现在说话方便不？”
“方便，你说。”
那边风声呼呼的，隐约还能听见路人走动的窸窣声。
“当年查我爸那案子时，负责账本的会计王阿姨……有新消息没？”
电话那头顿了顿，傅展宏的声音也往下压了一截。
“查到点线索，李萍萍她弟的账户，上个月突然进了一笔大钱，金额高达两百三十七万元，来路很歪，绕了三四个户头，中间经过两个离岸银行中转，还用过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做掩护，藏得挺深。”
“我们顺着资金流向往下捋，调取了每一笔交易的原始凭证和对手方信息，最后卡在一家海外皮包公司上，再往后就跟丢了。对方手脚很利索。”
罗衾心口一坠。
“还是没实锤……证明她是收了好处，故意撒谎作伪证？”
“别慌，嘉柠。”
傅展宏语气温和下来。
“有钱进出，就有脚印。我已经拜托国际刑警那边的老伙计盯住那家公司了。它只要再动一动，哪怕发个邮件、换次收款账户、更新一次公司注册地址，或者只是登录一次后台系统，我们都能咬住。”
罗衾慢慢吐了口气。
“谢了，傅队。又给你添麻烦。”
“跟我扯这个？”
傅展宏轻笑一声。
“你开口，哪回不是头等大事？对了，最近咋样？沈缙骁那边……有没有起疑？我看他那双眼睛，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罗衾下意识扫了眼四周。
她轻声说：“暂时没事。他……挺平静的。”
“行，你自己盯紧点，有风吹草动立马喊我。”
“好嘞，放心吧。”
电话一挂，罗衾靠在窗边，瞅着楼下一辆接一辆的车流。
整整五年啊。
老爹背黑锅，活活气病没了。
白家一夜之间垮得连渣都不剩。
可真正在背后捅刀子的那个主儿，现在还活得滋润得很。
她麻利地把桌面收拾干净，拎起包就走人。
再坐下去，非得把自己愁出印子来不可。
同一时间，小区门口的小游乐园里。
沈缙骁坐在公园长椅上，手里捏着手机，眼睛却一直落在沙坑那儿。
靖宇正撅着屁股，认真码沙子，一心一意搭她的“王宫”。
手机屏幕上，是加密邮箱的收件箱。
这哪是真人档案？
照片里的人眼神平静，嘴角微扬。
听筒里传来三声短促的忙音，接着被接起。
“是我。”
“查个人，傅展宏，刑侦支队队长。近半年所有通话清单、出门轨迹，连他几点几分开过几次电梯，都给我列清楚。”
电话那头呼吸明显一顿，他没等回应，继续说：“全部原始数据，非脱敏版本。”
对面顿了一下：“沈律师，盯警察……这事儿烫手啊。”
话音未落，他已经抬手揉了揉眉心。
“翻倍付。”
他眼皮都没抬。
“明早八点前，我要看到原件。”
说完，不等对方再开口，拇指往下一滑，通话中断。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瞳孔里一点冷光。
电话掐了，他抬头望着儿子。
看他跑来跑去，笑得见牙不见眼。
傅展宏……这名字他听过。
会议纪要里提过两次，一次是现场勘验报告署名，一次是补充问询笔录的审核人栏。
他记得其中一页右下角，有个潦草却有力的签名，傅展宏。
罗衾下班出门时，天已擦黑。
她刷卡推门而出，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
风从耳后吹过，带起几缕碎发。
红灯数字从三十开始跳，她数到二十七。
忽然听见车轮碾过减速带的闷响。
就在这当口，一辆黑车慢悠悠滑到她身边。
吱一声停稳，副驾窗摇下来。
车窗降到底，露出半截手腕和一枚旧银色手表。
引擎声尚未完全熄灭，排气管还在轻微震动。
她猛一激灵，扭头一看。
傅展宏穿着件旧皮夹克，牛仔裤配运动鞋，活脱脱一副下班路过的样子。
她张嘴就问：“傅队？你咋在这儿？”
“顺路办完个活儿，远远瞧见你背影，一眼就了认出来。”
路灯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顺道给你捎点东西，上车？我送你回去。”
他往后退半步，拉开驾驶座车门，动作自然流畅。
罗衾没多想，点点头，拉开后座门钻了进去。
她刚坐稳，安全带自动弹出，搭在她腿上。
“这是咱们查当年经手人时顺手补的一份材料。表面上瞧着挺平顺，可里头几处时间对不上、人调得也怪，我划了重点，你瞅瞅，有没有想起啥来。”
罗衾接过文件夹，手指有点抖。
“谢了啊……这事儿太悬了。”
“嗨，复印件嘛，丢不了原件。”
傅展宏挥挥手，见她气色差，话音软了下来。
“你这脸白得像张纸。最近是不是绷得太紧？上班跑腿，回家照看阿姨，还得跟沈缙骁扯皮……”
“真没事儿。”
罗衾扯了扯嘴角，把文件夹妥妥帖帖塞进包里。
“要不咱一块儿吃顿饭？边吃边聊。巷子口那家小馆子味道正，又清静，不吵。”
傅展宏笑着问，眼神亮亮的，满是热乎劲儿。
罗衾顿了顿。
案子的事，她的确想多打听。
再说，这几年能信得过她底细、还一直帮她的人，掰手指头数都数得过来。
傅展宏就在其中。
推了，显得生分；不推，又怕牵连他。
“行吧。”
“不过得早走，靖宇一个人在家等我。”
“成！包在我身上。”
傅展宏一拍大腿，立马发动车子，拐上主路，直奔街西头那个热闹商圈。
他压根没留意。
就在他们车尾后头百十米远，一辆黑得发亮的奔驰，慢悠悠从街拐角滑出来。
沈缙骁坐在驾驶座上，手攥着方向盘，指节顶得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