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
苏柚柚看着第五淮序痛苦挣扎的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真相一层层剥开，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复杂。
被最亲密的人欺骗，任凭苏柚柚平时再窝囊，也接受不了这样的冲击。
“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同情她？原谅她？还是......原谅你？”
她一步步逼近，逼视着他，“原谅你一直以来的欺骗？原谅你新婚夜那场充满算计的交易？原谅你明知血脉牵连着混沌的诅咒，却把我拉入这个漩涡？！”
“不！柚柚！不是的！”第五淮序温润的伪装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恐慌和痛苦。
“我从未想过伤害你！保护上古神契，与你结契成为兽夫……最初的确有我娘亲的因素！但我发誓！从第一次见你，与你共赴云雨开始......”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中瞬间蓄满了水光，“我就……我就再也无法把你当成一个容器！”
“我害怕！我害怕你知道真相后看我的眼神！害怕你知道我体内流淌着肮脏的混沌之血！害怕你……会厌恶我、离开我！”
汹涌的情绪彻底击垮了他强撑的冷静。
巨大的自卑，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雾蓝色眼眸，此刻被浓重的绝望和小心翼翼的卑微占据。
“柚柚......”他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令人心颤的哽咽。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讨厌我？觉得我很脏？觉得我……配不上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只剩下气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话音落下的瞬间，这个曾经温雅从容，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风雪的麒麟公子，做出了一个让苏柚柚心神剧震的动作。
他毫无预兆地，单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他抬起头，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眼尾的莹润。
双雾蓝色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自责，和最深切的卑微。
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信徒，虔诚而绝望地仰视着他唯一的光。
“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颤抖着从心头处，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形状完美的鳞片。
通体流转着温润如玉的月白色光华，氤氲着纯粹的祥瑞之气。
边缘呈现出完美的流线型，触感温凉细腻。
仅仅是捧在掌心，那柔和的光芒，就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温暖安定的力量缓缓流淌，轻柔地抚慰着她心口残余的闷痛。
“这是我的护心鳞。”
第五淮序的声音低沉，
他将那片珍贵无比的鳞片，小心翼翼地捧到苏柚柚面前，仿佛捧着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
“生于心窍，与命魂相连。麒麟一生，唯有一枚，也只愿给一人。它能护佑你的心脉，压制你的心疾，更能替你抵挡致命之灾。”
他抬起头，一滴滚烫的晶莹，如同碎裂的星辰，精准地落在了苏柚柚冰冷的手背上。
灼热的触感，仿佛在他卑微的剖白上，烙下了滚烫的印记。
“柚柚，我知道自己不配，身负混沌孽血，又对你满心欺瞒。可我......我最后一点干净的，属于麒麟的真心，都在这里了。”
“求你，收下它好吗？让它替我护你一生周全，哪怕你以后再也不想看见我……”
月光惨白，寒风呜咽。
跪在冰冷地面的男子卑微如尘，泪水滴落在她手背，滚烫灼心。
那片流转着月华般温润光华的护心鳞，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苏柚柚怔怔地看着他。
心脏深处那股剧烈的闷痛，竟在他卑微绝望的泪水中，缓和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窒息的酸楚。
恨吗？怨吗？是的。
可看着眼前这个破碎绝望的他。
她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冰冷的夜风卷起两人的衣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苏柚柚没有接过那枚鳞片。
反倒垂敛长睫，语气凉薄，“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
……
苏柚柚不知道第五淮序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只知道，这男人临走前，还是将那片护心鳞，强行融入了她的体内。
心口一阵苍凉，她再也抑制不住胸腔的情绪，低低地落起了泪。
就在这时，一方冰冷、素白、叠得异常整齐的丝帕，突兀地递到了她泪水肆虐的眼前。
苏柚柚泪眼朦胧地顺着那握着丝帕的，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大手，向上看去。
竟然是玖玄月。
他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处，银发在冷月下，流淌着霜雪般的辉光。
那张完美得不似凡尘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金色的龙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手递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苏柚柚愣住了，甚至忘了去接那方丝帕。
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她混乱的心绪。
“你……”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不是最希望我死的人吗？为什么现在，对我那么好？！”
她想起了他一次次强调的，对羁绊的厌恶不屑，想起了他俯瞰众生时那亘古不变的淡漠眼神。
以及，他想杀掉她的事。
玖玄月的动作顿住了。
递出丝帕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淡金色的龙瞳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不再是完全的漠然。
沉默了片刻，那方丝帕，依旧固执地悬在她面前。
清冷的声音比夜风更凛冽，却少了一丝往日的绝对疏离：“你的眼泪，很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