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姬清山
“陛下,镇国公主殿下觐见。”这是自边城行宫之变后,他们兄妹二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宣!”“诏天下兵马大元帅、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大司马,骠骑将军,镇国公主殿下觐见!”在一群持剑重甲虎贲侍卫的簇拥下,这位如今加九锡,假黄钺,天下兵马大元帅,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开府仪同三司,拥有上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特权,权倾朝野的大周公主,腰间悬挂着开国太祖太宗的御用佩剑龙吟剑,径直走到天子如今每天饮酒作乐的一处水榭楼台。前排的侍卫手持地步九锡的斧钺、彤弓开路,后排的虎贲甲士在皇宫御花苑内堂而皇之手持着戟、剑等兵器列队前行。只听虎贲卫士沉重的脚步声,佩剑摇晃和甲胄金属声响在园中回荡。两旁的宫女、宦官们纷纷向这位如今大周真正的主人行跪礼,大气都不敢喘,甚至紧张得汗流浃背,浑身颤抖。公主下令杖毙对梁妃和长公主无礼的宫人消息也已经传遍宫内,其中有一人地位颇高,是深得皇后宠幸的尚宫。虽说那些宫人罪有应得,但也可以看出公主在皇宫内外权势滔天,后宫众人都不敢在公主面前有所懈怠。“皇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姬清影向周帝行揖手礼,作为大周的权臣,她如今当然无需向任何人跪拜,哪怕是天子。立在周帝身边的中常侍夏侯常连忙命人为公主铺设坐榻。公主的虎贲甲士立在水榭楼台四周,将周边守卫的严严实实。姬清山依旧坐着喝着酒,看着亭子里的宫女唱歌跳舞。姬清影见自己这位兄长如今日夜沉迷于歌舞酒色之中,竟然如此颓废,又感到自己的皇兄似乎相比之前苍老了许多,也心知这些缘由都是因自己而起。“皇兄,我已命人对梁妃母女好生保护,若是再有人胆敢伤害她们,或是对她们不敬,必严惩不贷。”对于梁妃母女的遭遇,姬清影颇为自责。宫中竟然还有如此势利小人,尤其是在她看来,梁妃母女是姬氏皇族成员,竟被一群奴婢羞辱,这是她最为无法容忍。无论她与陛下的关系如何,那只不过是姬氏皇族内部的分歧,兄妹之间的矛盾,再怎么也轮不到一帮奴仆竟敢欺辱主人。“皇妹有心了,只希望你能好好待她们母女,她们也是可怜人。”姬清山喝着一杯酒,望着如今掌握大权的妹妹,道:“在皇妹还没长大的时候,孤可是对你母后,对皇妹你还有清月,自问从没有一丁点的亏待。”他现在以孤自称。也是,他这个傀儡天子又有何德何能再自称“朕”呢,他如今真的已经是孤家寡人了。当那日他听到梁妃母女遭宫人羞辱,并且还受了伤,当他亲眼看到梁妃背上还有长公主成雪身上的伤痕,姬清山内心无比心痛,夜里独自流泪,却又毫无能力。他如今连自己的卫队都没有,他身边除了这些跟着自己多年的几位宫人宦官,根本没有值得信赖的人,对于护卫他的禁军,他下的命令,禁军侍卫都需要向更高级的将领汇报才能行动。虽然仍为天子,但实则已失去了天子的权力。他如今是一个连自己最心爱的人和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都无法保护的君王,和那些曾被他鄙夷的亡国之君又有何异!后悔没有听从爱妃和雪儿当初的劝告,他就不该离开洛京城。只要他不离开京师,他依然是大周天子,他可以坐镇洛京城,利用朝廷的军饷、粮草物资供应来制约他皇妹的兵马,三公主即便10万大军,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也难以攻破洛京。是他操之过急,急着想要解决这一切。姬清山继续喝着酒,他不会向自己的皇妹露出自己的悔恨,他如今只有醉心于歌舞声色之中,让他的皇妹彻底对他放下戒心。他现在一心只求确保太子姬成河能顺利继位,同时也要保护自己的爱妃和女儿还有其他孩子。虽然三公主在边城行宫宣布放弃争夺帝位,承诺确保太子的储君之位。但帝王的权力诱惑性太大了,姬清山自己都将帝王权力视为自己的生命,他也知道自己的妹妹,也和自己一样,对权力有着近乎疯狂的执着。从某种角度,他们兄妹二人,其实很相似。他或许就是她,而她或许也是他。更不用说三公主手下的那些谋臣猛将,还有投靠她的豪门世家们,他们会不会另有看法,会否依然希望让三公主登基,或是另择宗室他人立为储君。姬清山心知豪门世家对太子那些激进多想法一直心存芥蒂。哪怕三公主把持朝政,但只要能确保太子之位不变,那他依然愿意接受。但倘若太子储君之位更迭,那他的孩子们恐将大难临头。没有一位后继的帝王会容忍被废的储君依然存在,还有那些前代帝王的子嗣,他们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当年英明神武的太宗神武帝为了让自己年幼的皇子,也就是姬清山的爷爷文帝继位,不仅亲手杀了起兵逼宫的太子,还杀了好几位参与此事的皇子和诸王,未死的也都被流放和降为庶民。以至于宗亲式微,豪门世家崛起。但哪怕换成他自己,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消除这样的威胁。身为父亲,姬清山现在一心想要保住他孩子们的性命和安全。他甚至愿意牺牲自己,只为太子能平安继承大统。“皇兄,此事我已将相关人等皆已处决,并向皇兄保证不会再有人欺辱她们母女。成雪乃我大周长公主,梁妃母女是吾之亲人,吾自当以家人待之。”姬清影见陛下日夜酗酒,颇为担心其身子:“皇兄,其实,你不该如此沉迷于酒色之中。如今天下已定,朝中大事自有大臣们处理,皇兄也可省得操心,完全可以做些别的,比如多教导太子,皇后,或者陪伴梁妃母女也好。”好一个省得操心!我堂堂大周天子,不操心国事,又能做些什么?在后宫中只能陪着妻儿吗?唉,他真的无脸见梁妃母女。哪怕是见皇后还有见太子,他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去教导太子?去当一个傀儡皇帝吗?“呵呵,好一个省得操心!皇妹,难道如今,连孤喝酒,你也要管吗!孤难道现在连自己喝酒都没有权力了吗?”姬清山心中的怒火爆发出来。他将酒杯重重的摆在案几上,杯子里的酒水都洒出来、甚至有些溅到公主面前。“陛下!”四周的宫人还有正在跳舞的宫女们见状连忙跪地。眼前这可是掌控大周天下的权臣,镇国公主啊,陛下对公主发火,他们这些侍奉陛下的宫人都害怕公主一怒之下会对陛下不利,更担心公主将怒火转嫁到他们这些伺候陛下的宫人头上。“公主,陛下他。”中常侍夏侯常连忙跪拜在地,替陛下向公主请罪。“陛下连日来一直在饮酒,一定是喝醉了,请公主殿下勿要放在心上。”“无妨。”姬清影摆了摆手,她也心知自己皇兄对她肯定是有不满,这才是她的皇兄该有的样子。姬清山冷静了下来,看着周围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宫人。他也知道,如今自己已经不是原先那位大周天子了。在他的皇妹面前,他只是一个傀儡皇帝,他还有太子,还有皇后,还有梁妃母女,还有其他孩子,他不能得罪他的皇妹。他可以一死了之,但是他的爱妃,他的孩子们,他们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他的亲信全部死了,就连那些为自己说话的臣子们也被除去。他不能再连累这些日夜在自己身边伺候他的无辜宫人们。“是孤鲁莽了,还请皇妹不要放在心上,不要责怪他们。”姬清山甚至有些担心的看向他的皇妹,他一时冲动会否连累他周边的这些宫人,还有他最爱的人。“皇妹,是孤,是孤莽撞了,是孤的不是。”他向自己的皇妹认错赔罪,一个皇帝做成他这样,也够屈辱的了。姬清山感到自己和那梁后主,蜀后主也不逞多让。而他更没有北邙皇帝和南汉王自杀的勇气。三公主见自己皇兄这般,心中也不由一酸。此番她来看他,是想看看自己皇兄如今过的如何,是想向他保证梁妃母女受辱之事不会再犯。如今她已经得偿所愿,心愿已了,掌握天下大权,而皇兄依然还是天子,太子依然是储君,她原本希望他们兄妹之间关系能有所缓解。“请公主殿下恕罪!”宫人们跪在地上替陛下向公主谢罪。公主对着惶惶不安的宫人们说道:“吾岂有怪罪之意,诸位快快请起,你们好生侍奉陛下。”姬清影带着复杂眼色看着姬清山,皇兄显然执着于帝王权力,夺其权力,如同夺其生命,可难道自己就甘心放弃权力吗?在她看来她连这个本该属于她的帝位都放弃了,这难道不是巨大的牺牲吗!对于权力的执着,他们两还真是亲兄妹。“皇兄,陛下,不久之后,漠北可汗突儿利即将来到京师,率漠北各部归附,并向陛下提亲。此乃我大周大事,届时还请皇兄在大殿之上为妹妹主婚。”“漠北归附,天下安宁!这是天大的好事,皇妹请放心,孤自当会做好安排。”姬清山欣然允诺。漠北归附,这是天大的好事,姬清山虽然如今已经丧失帝王权力,但这一世也做了17年的帝王,算起来两世他做了三十多年的帝王。大是大非,他还是明白的。哪怕是前朝鼎盛之时,也无法做到让漠北归附,这只有几百年前强汉才能做到的。而昔年永嘉之乱,北方胡族入侵,更让中原战火四起动荡两百余年。如今是大周实现了,是他这位皇妹,愿意下嫁漠北可汗,换来漠北归附,从此大漠南北成为一家,两方边境百姓再也不用受战火侵扰。不管皇妹出于何种原因选择了突儿利,但这普天之下,也确实只有那“万人敌”突儿利才能配得上他这皇妹。至少是他在位时期实现这一切,至少他现在还是明面上的大周天子。皇妹的功劳确实大,这天下能有如此,也多亏了皇妹。送走三公主后,姬清山继续坐下来看着宫女们为他表演歌舞。“来来来,那首歌接着唱!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姬清山喝着一杯又是一杯的酒。他回忆起过去种种,重生这一世,他自认为无愧于桓武这个年号。三公主和她的将领们在前线厮杀,他在后方殚心竭虑的为他们筹备粮饷军需物资,为此先后动用上百万民夫做徭役。前世的他对那些民夫徭役,哪怕九死一生,也从不会放在心上。但这一世,对大规模征用徭役,他是经过详尽的分析,尽可能让百姓负担损失降低。但尽管如此,他也不得不接受,为了前线战事,大量民夫死于徭役这样的现实惨状。为此他于心不忍,发放大量抚恤金,以至于一直未能给功勋将领丰厚的赏赐。或许就是因为这一世他多了妇人之仁,才命至于此吧。他曾一直认为这江山也应该有他的功劳,为此他与他的皇妹争权夺利,最终依然逃不了前世被逼宫夺权的宿命。他无颜面对那些守护他的人。陆诚,你明明是忠君臣子,却背上奸臣骂名,身死抄家,幸好你的儿子陆浩识时务者为俊杰,或者也是公主良心怜悯,授封爵位,也算保全陆家血脉。刘牢,你不愧为羽林卫统领,守护天子和帝室,这才是铁骨铮铮的英雄汉子,为国捐躯,为守卫君王而死,却仅获得一乡侯。唉,倘若昔日禁军统领沈约还在就好了,老太师的威名和沈约的英雄豪迈之气,必然不会让他受逼宫之耻。想起沈约,姬清山回想起沈约出征前对他的告别,谁能想到这竟是最后一别。还有徐直为首的七位不畏酷刑,誓死保护他而壮烈而亡的忠臣们。徐直!一想起这位铁骨铮铮的肱骨之臣。他为了征战天下筹备军饷,四十岁就已经两鬓斑白。更为了不让君王名声受损,不仅拒绝三公主的威逼利诱,反而当庭斥责三公主,最终在监牢中被活活折磨致死。是他对不起他们,害的他们不仅身死,更是让他们背负奸臣逆党的罪名。姬清山又想到这些年一直陪伴他的梁妃母女,姬清山心中确实很想回到过去,像从前那样去陪伴自己最爱的女人和孩子,可他感觉自己无脸面对梁妃母女。他想到了女儿成雪说过的:“父皇,在京师在皇宫,您有羽林卫守护,有洛京城墙和守军护卫。离开京师,前往遥远的边城,一切都没有在洛京城内安全。”是啊,一切都没有在洛京城内安全,老天给他重生机会,更赐予他如此聪慧的女儿来提醒他。姬清山这才意识到这一世,老天对他是如何的好,所有危机都给他提示了,而他却一意孤行,自作自受。想到此,姬清山顿感一阵沮丧,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过错。所有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对不起她们,本该是老天派来拯救他这一世的梁妃母女二人。一杯接着又是一杯,姬清山喝得聆听大醉,也完全不顾中常侍夏侯常的劝阻。“陛下,您不能再喝了啊,太医已经多次劝告了,您不宜多饮酒啊。”“陛下,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受不了的啊。陛下啊,您要注意身子啊!”中常侍夏侯常眼眶湿润。这位宫中老人,他是看着姬清山长大的,从太子到登基至今那么多年,他服侍他们父子两代帝王,如今他也老了,他也不知道还能服侍陛下多久。姬清山摆了摆手,继续喝着酒。或许他这一世本该像前世那样,在宫变时就应该结束了,再也不会对三公主和她的那些将领们产生威胁了。只有他早日离去,那么他那些所爱的人,才能好好活下去。趁着三公主的承诺还未改变,让太子早日继承大统,也好保护好他的那些孩子们。除了太子,姬清山和梁妃生有两个皇子成安、成守和长公主成雪,王昭仪生下二公主成梅,徐美人育有小皇子成溪等,可他的孩子都未成年,有的还很小。“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六尺之孤何托?”“陛下!”中常侍夏侯常跪地痛哭,陛下的心思他岂能不知,可他一个宫中老奴又能做些什么。姬清山看着四周的宫人,他们虽然对自己忠心伺候自己,可他们也和自己一样都是任人摆布。他悲痛的吟唱着,似乎已经可以看到自己那些还未成年的孩子们,未来会是何等悲惨的结局。迷迷茫茫半醉半醒之中,他仿佛看到了快要长大了的太子成河,看到自幼就懂事聪慧的长公主成雪,还有那在吴月殿还在朝朝暮暮等待他归来的爱妃。这一切都是宿命吗?“喝!再给孤倒上!咳咳咳,咳咳咳。来,继续满上!”“陛下!陛下啊!”“六尺之孤何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