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昏暗下来,山风穿过鹰愁涧,发出凄厉的呜咽,卷起滑坡带来的尘土,更添几分阴森。气温也开始下降,湿冷的寒意侵入骨髓。
“完了……真的完了……” 一个年轻的寨子后生瘫软在地,带着哭腔,“阿妈还在家等我……”
另一个稍年长的后生还算硬气,但嘴唇也咬得发白,他摸索着身上的布袋,掏出一个被压扁的馍馍,掰成几块,递给刘智和范晓月:“刘大夫,范姑娘,杨干部,吃点东西……就算……就算……”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范晓月脸色苍白,紧紧依偎着刘智,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但更感受到他胸腔中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这给了她莫名的力量。她没有去接那干硬的馍馍,只是仰头看着刘智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依然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令人绝望的滑坡堆积体,以及更远处幽深的涧谷。
“智哥……” 她轻声唤道,没有恐慌,只有全然的信任。
刘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没有移开那片滑坡体,沉声问道:“杨干事,这片滑坡,是刚发生的,还是早就松动了?”
杨干事愣了一下,没明白刘智为何此时问这个,但见他神色凝重,不似绝望,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忙答道:“鹰愁涧这边地质是不稳,往年雨季也常有小塌方,但像今天这么大面积的……很少见。看这痕迹,应该是上面有片岩层本就风化得厉害,连着下了几天雨,水渗进去,今天又或许是什么小震动,诱发了……”
“也就是说,滑下来的,主要是表层风化的土石和植被,下面相对坚实的岩体,可能还没完全松动?” 刘智追问道,语速很快。
“应该是……刘大夫,你问这个是……” 杨干事茫然。
刘智没有回答,他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就在刚才,他怀中贴身藏着的紫檀木盒,那方“镇岳”印玺,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温热感,仿佛与他体内的某种气息产生了共鸣。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些源自师门传承的、关于山川地脉、五行生克的玄奥知识,如同被拨动的琴弦,嗡嗡作响。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精光。一个近乎疯狂,却又似乎是唯一生机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我们不能等死,也不能指望外面的人发现。等到天黑,或者再来一次余震,这岩壁绝对撑不住。” 刘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唯一的生路,是从那里出去。” 他抬手,指向滑坡堆积体靠近深涧边缘,一处相对陡峭、但看起来似乎堆积得没那么厚实、隐约能看到下方有岩石棱角的地方。
“从……从那儿?” 杨干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都绿了,“那下面是悬崖!而且土石那么松,一踩就塌!根本过不去啊!”
“是啊刘大夫,那里是绝路啊!” 两个后生也连连摇头。
“不是走过去。” 刘智缓缓摇头,一字一句道,“是‘定’出一条路。”
“定?” 三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刘智不再解释,他轻轻松开范晓月,从怀里取出那个从不离身的针囊。牛皮针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古旧,但当他打开,露出里面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与沉凝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晓月,你和杨干事、两位兄弟退到凹坑最里面,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抓紧岩壁。” 刘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智哥,你要做什么?” 范晓月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抓住他的衣袖。
刘智回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眼神明亮而坚定:“相信我。我要试一试,看能不能暂时‘定’住这片滑坡的边缘,开出一条缝隙。这是唯一的机会。”
看着他的眼睛,范晓月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她重重点头,松开手,退到凹坑最深处,和杨干事他们挤在一起,紧紧抓住了岩壁上凸起的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智的背影。
刘智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源自“镇岳”印玺温热感而悄然流转的、与往日行气迥异的暖流,被他强行凝聚、引导,缓缓注入手中的一枚长针。这枚针比寻常针灸用针要长、要粗,通体泛着幽暗的银光,是他传承中一套特殊针具里的“镇”针,平时极少动用,此刻却仿佛感应到什么,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他没有走向那松散的滑坡体,而是猛地转身,面向他们容身的岩壁!在杨干事等人惊愕的目光中,刘智出手如电,手中那枚灌注了特殊气息的长针,竟不是刺向人体,而是狠狠刺入了他们头顶上方那块最不稳定、正在簌簌落灰的岩壁裂缝之中!
“咄!”
一声轻响,银针竟如同刺入豆腐般,没入岩壁大半!针尾兀自颤动不休。
紧接着,刘智动作不停,双手连挥,一枚又一枚银针从他手中激·射而出,或长或短,或刺入头顶岩壁,或刺入脚下地面,或刺入侧方的石棱……银针落点看似杂乱,但隐隐构成一个奇特的阵势,将这片小小的凹坑及其前方一小段狭窄路面笼罩在内。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仿佛金石交击的脆响,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仿佛大地脉动的震颤。
杨干事和两个后生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刘智在做什么。用银针……扎石头?这能有什么用?范晓月则屏住了呼吸,她隐约感觉到,随着刘智每一针刺出,周围空气中那种令人心悸的、仿佛随时会崩塌的震荡感,似乎减弱了一分?是错觉吗?
刘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并非简单的针灸,而是强行以自身为引,调动那丝源自“镇岳”印玺、与地脉隐隐共鸣的气息,结合师门秘传的“镇脉定元”针法,强行“钉”住这一小片区域的地气,使其暂时稳固。这对他的心神和体力消耗极大,更重要的是,那丝“镇岳”气息的引导极为艰涩,仿佛在推动一座无形的大山。
但他没有停。最后一针,也是最关键的一针,他捏在手中,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前方滑坡堆积体靠近深涧边缘、他选定的那个位置。那里,表层松散的土石正在缓缓流动,随时可能发生二次滑塌。
“去!”
刘智低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枚最粗、最长的银针,脱手掷出!
银针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并非直线飞行,而是带着一种玄奥的弧度,仿佛有生命般,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处滑坡体边缘、下方裸露的一块相对坚实的褐色岩石之中,只留下一小截针尾在外,微微颤动。
就在银针没入岩石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颤轰鸣,以那枚银针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这声音并非巨响,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奇异力量,让杨干事等人心头剧震,几乎站立不稳。
紧接着,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以那枚银针为中心,方圆数米范围内的松散土石、断木,其滑落的趋势,竟然肉眼可见地减缓、停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住了那片躁动的山体!不仅如此,银针周围的岩石土壤,似乎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只有刘智能隐约感应到的土黄色光晕,转瞬即逝。而那片区域的地面,也变得异常坚硬、稳定,与周围依旧松散危险的滑坡体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条宽约两尺、勉强可供一人通过的、相对“稳固”的狭窄通道,竟然在那片看似绝境的滑坡边缘,硬生生被“定”了出来!这条通道紧贴着深涧的边缘,下方是幽深的涧水,上方是摇摇欲坠的滑坡体,但通道本身,却散发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安的稳固感。
“这……这……” 杨干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那条突然出现的通道,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两个寨子后生更是张大了嘴巴,如同见了鬼魅。
范晓月也捂住了嘴,美眸中满是震撼。她知道刘智医术通神,但这……这已经超出了她对“医术”的认知范畴!
刘智身体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几乎要站立不稳。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精神和体力,尤其是引导“镇岳”气息,对心神的损耗极大。但他强撑着,回头对目瞪口呆的几人喝道:“快!顺着这条通道过去!这‘定’住的效果维持不了多久!快走!”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杨干事等人如梦初醒,虽然心中骇浪滔天,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们看向那条诡异的、凭空出现的“通道”,又看看刘智苍白却坚定的脸,一咬牙。
“走!” 年长的后生率先冲出凹坑,试探着踩上那条“通道”。脚下传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实感,仿佛踩在浇铸了钢铁的地面上,而非松散的滑坡土石。他心中大定,回头喊道:“稳!快过来!”
杨干事和另一个后生连忙跟上。范晓月也快步冲出,却被刘智一把拉住。
“晓月,你跟紧我,走中间。” 刘智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但眼神依旧锐利。他不能让范晓月走在最后,也不能让她独自面对可能的危险。
“嗯!” 范晓月重重点头,反手紧紧握住刘智的手,感觉他的手心一片冰凉,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五人排成一列,刘智让范晓月走在杨干事和那个年长后生之间,自己则走在最后,让最年轻的那个后生走在他前面。他们小心翼翼,却又速度极快地踏上了那条被银针“定”出的狭窄通道。
通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一侧是依旧在不断缓慢滑动、令人望而生畏的松散滑坡体,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水声轰鸣的鹰愁涧。山风吹过,带着土腥味和水汽,让人脊背发凉。但脚下这条通道,却稳如磐石,仿佛与周围动荡的环境隔离开来。
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更不敢回头,憋着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向前挪动。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生死边缘。
就在他们走完大半通道,距离对面相对安全的地带只有不到十米时,刘智猛地回头,看向那枚没入褐色岩石的银针。只见针尾的颤动骤然加剧,周围那圈微不可察的土黄色光晕也剧烈闪烁起来,仿佛随时要破碎。
“快!冲过去!” 刘智厉声大喝。
前面四人闻言,拼尽全力向前冲刺。刘智自己也加快了脚步。
就在最后一人——那个年轻后生,堪堪踏上对面安全地带的瞬间——
“咔!”
一声轻响,那枚没入岩石的银针,竟自行崩断!紧接着,以那处岩石为中心,被强行“定”住的土石,失去了那股玄奇力量的束缚,猛然一松!
“轰隆隆——”
二次滑坡发生了!虽然规模不如第一次,但大量的土石再次倾泻而下,瞬间将他们刚刚通过的、那条神奇的“通道”彻底淹没、吞噬,连同那枚崩断的银针一起,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涧谷之中,发出沉闷的巨响。
五人险之又险地冲到了安全地带,回头望去,只见原本他们容身的凹坑上方,岩壁也开始大面积崩塌,碎石滚滚而下,瞬间将那里也彻底掩埋。
冷汗,瞬间湿透了所有人的后背。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要被永远留在那里了!
杨干事和两个寨子后生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全无血色,看向刘智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神医”,而是如同仰望神明!
范晓月也浑身发软,靠在刘智身上,后怕不已。刘智紧紧搂住她,自己也是心跳如鼓,脸色苍白如纸,体内一阵阵虚脱感袭来。刚才那一下,消耗太大了。
“刘……刘大夫……您……您真是……” 杨干事喘匀了气,看着刘智,嘴唇哆嗦着,却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刚才那神乎其神、近乎仙法的一幕。
刘智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过是些师门传下的偏门技巧,借用地势,取巧罢了,消耗太大,不可常用。今日之事,还请三位……” 他目光扫过杨干事和两个后生。
不等他说完,那年长的后生猛地跪下,以头触地,激动道:“刘大夫是神仙下凡!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天的事,我们烂在肚子里,打死也不说!”
年轻后生和杨干事也连连点头发誓。他们虽不明白那具体是什么,但知道那绝对是惊世骇俗的手段,说出去恐怕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刘智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夜幕已完全降临,但好在他们已经脱险,前方虽然仍有落石,但道路依稀可辨,比之前那绝境好了太多。
“此地不宜久留,余震可能还有。我们尽快赶回乡里。” 刘智强撑着精神说道。
“对对对,快走,快走!” 杨干事连忙爬起身。两个后生也挣扎着站起,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点燃(幸亏火把没丢),一前一后照明引路。
范晓月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刘智,几人不敢再停留,也顾不得疲惫,借着火把微弱的光芒,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残破的山路,向着青岩乡的方向,蹒跚而行。
身后,鹰愁涧的方向,隐约还传来土石滚落的隆隆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绝境施神术,银针定山峦。死地开生路,神迹现人间。力竭险脱困,余悸犹未散。然,今夜鹰愁涧畔发生的一切,注定不会只是几个幸存者心中尘封的秘密。星光黯淡,山路崎岖,归途依旧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