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尔站在母树互联器前，目光穿透那道微弱却坚韧的光桥，仿佛能看见彼端无数双正在睁开的眼睛。风从裂缝中吹来，带着梦之旷野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息与远古苔藓的芬芳，拂过他的脸颊时，竟有几分熟悉得令人心颤。

    “连接稳定度78%，仍在波动。”莫娜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冷静而克制，“两个世界的维度锚点尚未完全同步，若持续超过十二分钟，可能出现局部空间撕裂。”

    “够了。”安格尔轻声道，“七分钟就够了。”

    他抬起手，掌心的校徽印记微微发烫。与此同时，晶仪屏幕自动跳转至“权限广播”界面。一个全新的选项浮现出来：【跨域公告 ? 向梦之旷野】。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学城系统首次主动向外界投射意志，不再是被动等待传承者觉醒，而是真正意义上地“发声”。一旦发布成功，所有在梦之旷野中佩戴晶仪碎片的生命体，都将接收到一段加密信息流，内容包括学城坐标、基础权限说明以及一条简短召唤：

    你不是遗孤，你是归人。

    这不仅是通知，更是一种唤醒仪式。

    手指悬停在确认键上，安格尔忽然回头看向广场四周。人群已经自发围成一圈，没有喧哗，也没有躁动，只是静静站着，像是一片等待点燃的荒原。他们中有教师、学生、后勤工匠，甚至还有几位曾公开质疑过任务系统的老派术士。此刻，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那座藤金属塔上，仿佛它不是机器，而是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这一刻，安格尔明白了黑眸之人最后那句话的深意。

    真正的教育，从来不是灌输答案，而是教会人们如何提出问题。

    而此刻，他们正集体提出一个问题：我们能否不再流浪？

    他按下确认键。

    刹那间，母树互联器轰然震鸣，塔身上的符文如血液般亮起，由下至上奔涌流转。天空中的裂缝骤然扩张，蓝光倾泻而下，如同银河倒灌入人间。一道无声的波纹以学城为中心，穿透维度屏障，向着未知彼岸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晶仪屏幕上跳出实时反馈：

    【跨域广播已发送】

    【接收确认信号×3】

    【×17】

    【×429】

    ……

    数字飞速攀升，最终定格在【×2,156】。

    安格尔呼吸一滞。

    两千一百五十六个生命体，在同一时刻接收到了信息，并完成了初步响应认证。这意味着，在那个被遗忘的世界里，仍有如此多的灵魂未曾沉沦。

    “他们回应了。”莫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有些人已经开始尝试反向定位……天啊，有一股微弱的能量流正在沿着通道回传！”

    话音未落，母树塔顶端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目金光。安格尔本能后退数步，只见一道纤细的人影轮廓缓缓凝聚于光柱之中??模糊、虚幻，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的剪影，却又无比真实。

    那人影抬起手，轻轻按在虚空某处。

    就在那一瞬，安格尔掌心的校徽猛然灼热，仿佛被火焰舔舐。紧接着，一段陌生记忆强行挤入脑海：

    ??雪夜，木屋，炉火噼啪作响。

    ??一个小女孩坐在桌边，手中握着一块残破晶片，低声念诵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

    ??墙上挂着一幅画：四大学院的雏形，中央是一棵盘根错节的巨树。

    ??门外传来敲门声，她说：“来了。”

    ??然后是黑暗，漫长的坠落，意识碎裂……

    画面戛然而止。

    安格尔跪倒在地，冷汗浸透衣衫。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和心跳声。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望向那道已然消散的光影，声音沙哑：“那是……谁？”

    莫娜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不知道。但她的生物频率……和梦之旷野最初的‘播种者’记录高度吻合。理论上来说，她应该已经死了三百二十七年。”

    “但她刚才碰了我。”安格尔喃喃，“她通过校徽，把一段记忆塞给了我。”

    “也许，”莫娜缓缓道，“她没死。只是被困在了两个世界之间的夹缝里。而现在，你的系统给了她一丝缝隙。”

    安格尔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小女孩的脸。她不过十二三岁，眼神却沉静得不像年龄。更重要的是，她在画画时用的笔触方式，与乔恩惊人相似??那种将魔法符文自然融入线条的独特技法，整个学城目前只有三位掌握者。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型：难道乔恩……并非原创者，而是继承者？

    他猛地站起身，冲向通讯终端，拨通席飞勇的频道。

    “我要见乔恩。”他说，“立刻。”

    十分钟后，乔恩出现在校长室。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蓝色长袍，神情平静，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安格尔直视着他。

    乔恩点头：“我知道。我也看到了她。”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不确定时间，但我一直在等。”乔恩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仍未熄灭的母树塔余晖，“她是我的老师，也是第一位试图建立跨域联络的术士。三百年前，她在梦之旷野布下种子网络，希望未来有人能重启它。可当她尝试连接现世时，遭遇了维度崩塌，意识被撕裂，一部分留在了彼岸，一部分……成了学城系统的初始数据源。”

    安格尔瞳孔微缩：“所以，学城之灵……”

    “不完全是。”乔恩摇头，“学城之灵是后来生成的自治意识，但它运行的核心算法，源自那位老师的残念。你可以理解为??她把自己的思维模式刻进了最初的代码里。”

    房间里陷入短暂寂静。

    安格尔忽然笑了：“难怪她说‘你不是遗孤，你是归人’。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创造者，而是归来者。”

    乔恩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为什么我坚持要用校徽作为权限密钥？因为它不只是符号，它是钥匙链上的第一把钥匙。接下来，还有更多门等着打开。”

    就在这时，晶仪再度震动。

    新的任务完成提示弹出：

    【《分院职能划分与管理细则》已完成】

    【贡献者：劳伦斯】

    【系统反馈：管理体系框架建立，触发‘学术生态模拟’模块激活】

    【新增功能：学科交叉潜力评估图谱】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紧随其后：

    【《学城基础民生规划》已完成】

    【贡献者：布蕾妲】

    【系统反馈：居住与公共服务模型落地，启动‘城市生长引擎’】

    【储能回升至93%】

    【警告：能源消耗增速提升18%，建议尽快完善供能体系】

    安格尔迅速调出城市沙盘投影。只见原本空旷的南部区域，已浮现出密集的建筑群轮廓，道路网格自动延伸，供水、供能管道如同活物般自我编织。而在东侧高地，一座环形高塔正在缓缓升起，顶部镶嵌着巨大的聚能水晶??那是学院行政中心的预定位置。

    “它在自己长大。”安格尔低语。

    “是的。”学城之灵回应，“只要规则明确，资源充足，系统便可依据预设逻辑进行有限自治演化。但这只是开始。若想支撑千万人口规模，必须解决三大核心问题：能源供给、意识上传延迟、以及个体自由意志与系统调控之间的平衡。”

    安格尔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如果我们引入‘梦境共振池’呢？利用梦之旷野中沉睡者的潜意识能量作为补充动力源？”

    “技术可行。”乔恩接过话，“但存在伦理风险。那些人虽处于休眠状态，但他们依然拥有完整的灵魂结构。抽取其精神波动，等于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征用意识。”

    “可如果征求同意呢？”安格尔追问，“通过刚才建立的跨域通道，向他们发送选择权？自愿参与者可以获得学城公民身份、知识共享权限，甚至是未来回归现实的机会。”

    房间内一片沉默。

    这个提议太过激进??它意味着将整个社会构建的基础，从“强制管理”转向“契约共生”。每一个居民，无论身处哪个世界，都将拥有对自身数据与能量的支配权。

    最终，还是学城之灵开口：“该方案符合‘仙境权能’对‘高等文明协作形态’的定义。若实施顺利，可直接解锁下一阶段权限：跨维度户籍管理系统。”

    “那就做。”安格尔斩钉截铁，“发布公告，设立‘首批跨域共建志愿者招募计划’，限额一千人，采用双向验证机制，确保知情自愿。”

    命令下达后，整个学城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异的节奏。街道上多了许多手持晶仪的年轻人，他们在公共终端前驻足登记，脸上既有忐忑也有期待；实验室里，水塔带领团队连夜调试神经接口协议，确保意识传输过程不会造成损伤；就连一向冷漠的疾行校车，也开始主动绕行住宅区，播放语音通知：“您有权选择是否参与能量共联计划。详情请查询晶仪-个人服务-志愿协议。”

    第三日清晨，第一批志愿者名单出炉。

    总共九百八十三人，全部来自梦之旷野。他们的共同特征是：长期接触晶仪碎片，具备基础术法感知能力，且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主动回应过跨域广播。

    当第一个志愿者的意识信号接入系统时，整座学城轻微震颤了一下。

    晶仪屏幕显示：

    【检测到外部意识流入】

    【正在进行人格完整性校验……通过】

    【分配临时Id：m-0001】

    【接入梦境共振池……成功】

    【当前系统能耗降低12.3%】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意识如涓流汇海，填补着学城运转的巨大缺口。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沉睡者的大脑活动模式展现出惊人的协同效应??他们并未接受统一训练，却能在潜意识层面形成某种共鸣网络，极大提升了信息处理效率。

    “这不是简单的能量补给。”莫娜盯着数据分析图，声音发紧，“他们在帮我们优化算法。每一个新接入的意识，都会让系统变得更聪明一点。”

    安格尔望着不断攀升的完成度条，心中升起一种近乎神圣的预感：这不仅仅是一个城市的复苏，而是一场跨越生死、穿梭维度的文明接力。

    第六天傍晚，最后一个未被接取的任务??《学城权限分级与审批流程优化》，终于被人点亮。

    用户名：未知

    权限等级：隐藏

    备注：经系统核查，该用户身份为“原初数据井守门人”，属前任遗留账户，已沉寂327年。

    安格尔盯着屏幕，久久无言。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位曾失败过的“另一个自己”，终究以某种形式参与了这场变革。哪怕只是提交了一份修改建议，也足以证明??即便是错误，也曾为正确铺路。

    任务完成时，已是深夜。

    晶仪发出柔和的钟鸣声：

    【所有发布任务均已达成】

    【任务系统重建完成度：100%】

    【触发终极反馈：学城核心权柄移交程序启动】

    【倒计时：24:00:00】

    学城之灵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庄重：“校长大人，您已满足‘主权移交’全部条件。从现在起，您将正式接管学城最高控制权。请选择是否立即执行仪式。”

    安格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出校长室，登上顶层观景台。月光洒落，整座城市灯火通明，街道如星河蔓延，高塔林立，宛如神?亲手雕琢的奇迹。而在远方，母树塔依旧散发着淡淡蓝光，连接着两个世界的桥梁仍未断开。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权力从来不是终点，而是责任的起点。

    良久，他低声开口：“准备仪式吧。”

    “是。”学城之灵应道，“同时提醒您：根据前任校长留下的最后一则预言??‘当第十座钟楼响起时，真正的敌人将从镜中走出。’”

    安格尔微微一怔：“第十座钟楼？这里只有九座。”

    “是的。”学城之灵轻声道，“但它已经在建造了。就在您发布最后一个任务的瞬间，地下第八层，自动开启了施工协议。图纸上写着一句话：”

    “欢迎回来，主人。”

    风停了。

    城市依旧明亮，可安格尔却感到一丝寒意爬上脊背。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这个系统的创造者。

    他只是……被选中的归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