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之人是长着一张黑青色的大马脸(俗称鞋拔子脸),眼窝深陷,塌鼻厚唇的和尚,骨骼粗大像竹竿般的瘦弱,光秃秃的头皮泛着青光,看不清多大年岁,坐在火堆旁回头这么一望之下,如同转首的恶龙,食人的厉鬼,好不吓人。
和尚被牧野时两口子的大呼小叫也给吓了一跳,弄得好不尴尬。这糙话一出口,牧野时两口子就自责不已,怎么整出这么不礼貌的事来?真是失礼丢人到家了。真是应了那句话“只怪自己没文化,一句卧槽走天下”了,夫妻赶忙低头拱手向和尚道歉不止。
哪知道这和尚心胸极大,对这小插曲毫不为意。”连说无妨、无妨,二位施主与我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快快请进来歇歇脚吧。边说边打开房门迎二人进来。”
到得近前,房中哪人与牧野时夫妻二人这才仔细大量看清了对方。牧野时两口子自不必说,虽然穿戴普通,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天黑看得不是那么清晰,但牧野时彪悍英挺的气质,阿丽尔哪举世无双的容颜,一望之下就不是平庸之辈。哪和尚却也是与夫妻俩不遑多让,虽然长得丑陋凶悍之极,穿戴褴褛,但往哪一站就有一种不怒自威,高人一等的气势,让人不自觉的就要矮了三分,心怀敬畏之情。
双方寒暄过后,尴尬已除。牧野时夫妻随着哪和尚进入房中围在火堆旁席地而坐。火堆中放着一个破海碗,里面放着半碗豆子,噼里啪啦的响着,看来已经是要熟了,一阵阵的焦香飘出,马上就可以食用了。
闻着香味,阿丽尔的肚子就不争气的“咕咕”叫了几声,害得阿丽尔满脸通红,把头埋在牧野时的怀里羞臊不已。
哪和尚也觉得阿丽尔这个外邦女子是着实有趣,”肚子饿了叫几声是自然反应,没什么可害羞的,倒是你当着外人面就与丈夫这么亲密,反倒不觉羞耻,果然是与中原风俗大大不同啊!”
牧野时也被阿丽尔都得哈哈大笑,向着和尚连连致歉道:”师傅莫怪,我这老婆年岁还小,一路奔波没怎么休息,见到吃的自然是扛不住诱惑了,让师傅见笑了。”
哪和尚也不以为意,见阿丽尔容貌绝世又天真烂漫,心中也是喜爱。忙说”见外、见外了,尊夫人天真烂漫,又真性情流露,贫僧岂有责怪之理呢。来来,既然在这破瓦寒窑你我三人相见,既是有缘,这碗豆子就请二位施主受用吧。”说完,和尚拿起两根短树杈把火上的破海碗夹了起来递到牧野时身前,用手一请,暗示牧野时不要客气,快快用餐吧。
牧野时扶起尴尬劲已过的阿丽尔,向和尚赶忙致谢。刚要开始用餐,却见和尚身前身后却再无一点吃食,不由狐疑的问道;”这位师傅,您把吃食给了我们,您吃什么啊?”
哪和尚洒然一笑道:”施主尽可放心食用,贫僧自小受苦,活了20多年,自打记事起也没吃过几天饱饭,饿上三两天是常事。施主夫妻二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想必哪锦衣玉食的日子过惯了,哪能饿着了。想必尊夫妇是遇到什么厄运了,今天才能与贫僧一遇。来的都是客,相见既是有缘,施主请先用餐,待明日天亮贫僧再去化些斋饭就是了。”
牧野时心中不禁油然对这位和尚产生了敬意,在这年代,这种情况下,这和尚能把仅有的一点吃食赠与陌生人,而不带一点条件,而他自己却毫不为意,潇洒大度。放在什么年代这样的人也是极少数的存在。显然这和尚必然不是平凡之辈,就算现在落魄,以后也必将是个了得的人物,心中不禁就有了一种想要亲近结交的想法。”
哈哈一笑,牧野时将碗往前一推道:”大师傅此话有理,相见既是有缘,我夫妻二人也不再客套了。”从身边拿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有刚刚在商铺买的吃食,一摞面饼、一些咸菜和几块牛肉加一只烧鸡。香味顿时充满了整个小屋,引人垂涎欲滴。
牧野时把食物全摆在三人中间,向和尚说道:”这位师傅也不知道您忌不忌口,这里荤素都有,您想吃什么随意,来来赶快用餐吧。”
哪和尚毫不做作,道了一句:”贫僧什么都不忌,是吃的就行。”说完拿起一张大卷起一块牛肉就风卷残云的大嚼特嚼起来。牧野时夫妻二人对视一笑,也各拿吃食开始用餐。
功夫不大,和尚与牧野时夫妻已经用餐完毕,都舒服的打着饱嗝在一起闲话聊天。此时已经是盛夏伏天,气温闷热不已。和尚倒好,破衣烂衫,到处漏风,还能适应。牧野时两口子可都是极北之人,穿得又多,吃饱饭了热量更多,这种“桑拿”天可是苦不堪言。牧野时可以袒胸露背凉快凉快,可阿丽尔怎么好在外人面前这样?不由暗暗掐了牧野时几下,一脸愁容的向牧野时诉苦。
哪和尚长相虽然粗犷,但心细如发。无意看到这一幕,心中便了然于胸。对牧野时笑着道;”这位施主听你夫妇口音想必是关外之人,如今天气炎热,恐怕是受不了这苦。贫僧先来的时候,发现这院后方有一座水井还没废弃,里面还有水,不如施主可打些水于夫人到哪正房内擦洗一下降降温,也好早些休息。夫人洗浴时,你我二人可在房门前守护,秉烛夜谈如何?”
和尚这话正和夫妻二人心意,欣然采纳,牧野时不禁对这和尚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牧野时打好水,把阿丽尔安置好后,关上正房房门,走到房前与哪和尚找了一台阶坐下。拱手对那和尚一礼道:”敢问大师傅,这有正房,里面物件倒还可用,为何大师傅不住条件更好的正房反而住哪简陋寒酸的厢房呢?反正这院子已经是人去楼空,主人早已弃之不用了,是为无主之地了。”
和尚回了一礼,对牧野时正色道;”施主所言差矣。贫僧是方外之人,钱财享受乃是身外之物。每日一粥一饭,有一小块遮风避雨落脚之地就足矣了,不敢再有所奢求。所有施主都是我的衣食父母。虽然现在这院子主人不见了,恐怕是家中遭遇什么变故了,不然谁会轻易丢下自己的家园于不顾呢?贫僧冒然进入这所宅院,能暂时借宿一宿,也是这家主人留给贫僧的施舍,怎好动哪鸠占鹊巢的贪婪之心,恩将仇报呢?所以贫僧只要能有个落脚之所就够了,待离开前,贫僧将这院落打扫干净,恢复如初,算是对这院子主人的一些谢意,谁又能保证这院子主人以后不回来呢?施主你说是也不是这个道理?”
和尚此言一出,牧野时顿时感到面颊发热,羞愧不已。”我这才退伍几年啊?就把军队的优良传统给忘得一干二净,反倒不如这几百年前的一个穷苦和尚的思想觉悟高,唉!思想教育一天也不能停啊。等等,这个和尚不简单啊!在这时代就有这超前思想,这种人放在哪个时代都算是一号人物了。这还不是读多少书多大文化的事,读书多学问大的多了去了,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没几个。没有敏锐的洞察力,丰富的人生阅历,俯视社会的哲学视角,岂能随随便便就说出这么简朴深刻的话来?这个和尚必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牧野时交定这个朋友了。”
打定了主意,牧野时羞愧的一笑道:”大师的境界如此之高,本人是望尘莫及。如此慈悲之心当真当得上活菩萨了。”
哪和尚哈哈大笑道:”施主莫要恭维贫僧了,菩萨这个尊称贫僧可是万万不敢受用的。倒是前几个月在这蓬莱地界出了一个真菩萨,施主可曾有所耳闻哪?”
牧野时心中一动,暗暗想到这和尚莫非说的是我乔装不动明王菩萨这件事吗?面上不动声色的道;”啊大师,我和老婆从东北而来投亲,恕本人孤陋寡闻,从没听说此事,不妨请大师给我讲讲这事,也让我这个土包子开开眼界?”
说道真菩萨这事,和尚顿时来了精神,满脸虔诚的对牧野时说道:”贫僧是淮西人士,游历四方。前两个月在淮西就听说了这个传闻,说是在前年蓬莱的海面上突然从空中出现了一座金色大门,从里面降下了不动明王菩萨,当众就给在场祈雨的百姓赐发了黄金,接着又赐给百姓土豆和红薯的种子,以解荒年之急。这可是大慈悲大功德啊!施主您想,这事是凡人能做到的事吗?历代仁王帝主也没一个做到啊。施主您不知道,哪土豆和红薯,贫僧有幸尝过,美味可口还扛饿,果真是天下最好的宝贝了,比什么黄金玉石不知要贵重多少倍。等施主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带着夫人尝尝。”
停顿了一下,和尚接着又眉飞色舞的向牧野时描述着不动明王菩萨后来怎么领着穷苦百姓对抗暴元,怎么神通广大、刀枪不入,不死不灭,杀人于无形的恐怖手段,如同和尚亲自在现场一样。
牧野时听着一个陌生的和尚当着自己的面夸自己,心里又是得意又是感觉很怪,好像这和尚说的不是他,而是别人一样,暗自苦笑不得。
和尚最后哀叹道:”贫僧自打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急急忙忙从淮西往蓬莱赶路,急着谒见菩萨金身,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没能得见最后菩萨一面,恐怕这一辈子也无有此天大机缘了。”
牧野时暗自发笑,”心想,真菩萨不就坐在你身边听你讲自己呢吗,而且还要主动与你结交,你这和尚运气大到爆棚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说,牧野时只能好言安慰道:”大师也没必要遗憾,佛在心中,只要多做慈悲之事,造福天下百姓,您自然以后就是佛就是菩萨了,大师您说对吗?”
那和尚听了此话回味良久,不禁站起身来对牧野时深深一拜道:”施主一语惊醒梦中人,所谓当局者迷,贫僧这是如了痴道了。感谢施主及时点化,这对贫僧日后修行大大有益处,在此感激不尽。”
牧野时也起身回礼道:”大师客气,言重了。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也就是一个小小的建议,大师不必挂在心上。倒是方才大师说这院子的事,反而使我这个关外的野民受益良多啊,长见识受教了。”
和尚与牧野时对视一下,伸手而握仰天大笑。和尚边笑边摇头道;”施主过谦了,如果施主是没见识的关外野民,如何能以一个三等汉民娶到一个倾国倾城的二等色目美人为妻?想必是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吧?”
哪里、哪里,大师猜对了一半。我本人真是一个出身于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东北家庭了,父母都是草根老百姓,没有半点权势财富。倒是我哪老婆真如大师所说,出身一富有的色目人家庭。因为遭遇一些变故,我夫妻二人和岳父失散了,这不现在我和老婆正在四处寻找中,没想到在此地遇到大师了,想必这也是老天在冥冥中安排好的机缘了。”
哦、原来如此。牧野时不细说,哪和尚是何等心思,岂有听不出其中隐情来?人家不想细说,自己当然也不能死乞白咧的追问。”
呵呵一笑,二人重又坐下。牧野时继续向和尚问道:”今日与大师偶遇,甚是投缘,有心与您交个朋友,不知大师肯屈尊赏个脸吗?”
哪和尚闻听此言也是大喜,哈哈一笑道;”施主言重了,贫僧只是小小的一个游方僧人,今夜有幸遇到施主也是三生有幸,心中也有与施主结交之意,不想与施主想法不谋而合。哈哈,此乃天意,你这个朋友贫僧认定了。”
贫僧是淮西凤阳人士,今年虚长23岁,现在挂单在皇觉寺,四处游历修行。法号妙净,俗家姓朱,双名重八。”
和尚刚一介绍完自己,就听对面的牧野时一句熟悉的惊呼脱口而出:”卧槽,是朱重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