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奶爸学园》正文 3327、覆灭的萤火虫
    傍晚时分,夕阳把小红马学园染成了温柔的橘色。“程程!程程!”小白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在阅读区找到了正在看书的程程,喊道:“我老汉回来啦!走走走,我们去找他!”...林小满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在黑暗里泛着幽幽蓝光,来电显示“沈砚”。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不是幼儿园出事,不是孩子哭闹,不是紧急送医。沈砚从不深夜来电,除非万不得已。他屏住呼吸接通,喉咙干涩得发疼:“喂?”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极轻的、近乎压抑的喘息,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几秒后,一声低哑的笑,带着点自嘲的沙哑:“……你醒了?”林小满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迅速套上外套:“出什么事了?”“没事。”沈砚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就是……睡不着。刚查完今天的晨检记录,发现三班有个孩子连续三天低烧,没请假,也没报备体温。我让保健医重新测了,37.4,腋温。孩子说昨天放学路上吹了风,回家喝了姜汤,没当回事。”林小满拧开卧室门,走廊灯自动亮起,暖黄光晕映着他眼下的青影。他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沈砚不是为这点小事半夜打电话。果然,那边又停了两秒,才缓缓道:“我翻了监控。孩子妈妈接走他时,右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左手牵着孩子,走路有点晃。她上车前,在路边扶了下公交站牌,站了快半分钟。镜头角度不好,看不清脸,但能看清她左手无名指——没戴婚戒。”林小满脚步一顿,停在楼梯口。沈砚的声音像一滴水,缓慢地渗进寂静里:“我调了她前两周的接送记录。一共七次,六次是她来,一次是孩子爸爸。但那一次,爸爸穿的是同一件深灰色羽绒服,领口磨起了毛边。可今天早上,我在园门口看见那个男人——穿的是新羽绒服,黑色,带反光条。同一个人,衣服换了,人却没换。我问了门卫,他说那人昨天没来过。”林小满没接话,只听见自己心跳声沉而稳,一下,又一下。他想起上周五下午,三班那个叫陈屿的小男孩,在建构区搭了一座歪斜的塔,用三块红积木压着一块蓝积木,嘴里念叨:“这是爸爸的屋顶,不能塌。”老师夸他想象力好,他却突然低头,把蓝积木抠出来,藏进了围裙口袋。当时林小满正路过,蹲下来问他:“为什么不让屋顶塌呀?”陈屿盯着自己鞋尖,声音很轻:“塌了,妈妈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林小满当时只当是童言稚语,还笑着摸了摸他头发。现在想来,那孩子眼神里没有天真,只有一种近乎惊惶的专注。“我查了户籍系统。”沈砚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陈屿父母半年前办了离婚手续。法院调解书上写明:孩子抚养权归母亲,父亲每月支付三千抚养费,探视需提前四十八小时预约。可上个月,他付了两次钱,每次五千,都是现金存入女方账户,没留凭证。我托人查了存钱的ATm监控——取款人不是男方本人。”林小满慢慢走下楼梯,手扶着木质扶手,指尖触到一道细微的裂痕,是去年夏天暴雨后,木料受潮膨胀又干缩留下的。他记得当时沈砚说要换掉,他拦住了:“先凑合用吧,等攒够钱给孩子们换新滑梯。”“你怀疑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沈砚沉默了几秒,才答:“我在怀疑,那个‘爸爸’,是不是根本没离婚。结婚证还在,户口本没分户,只是把孩子户口迁到了妈妈名下。他们演了一场戏,为了……绕过某些限制。”林小满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他没拿牛奶,只是站着,看着里面那盒没拆封的有机酸奶——陈屿过敏,保健医特意备注过,全园禁用含乳清蛋白的一切食品。可昨天午休后,保育员交来的食谱反馈单上,写着“陈屿食用酸奶半盒,无不良反应”。他伸手,把那盒酸奶拿了出来,指尖触到瓶身凝结的水珠,凉得刺骨。“食谱单是我签的字。”他低声说,“我批的。”“我知道。”沈砚声音缓了些,“所以才打给你。不是告状,是提醒你——有人在园里动手脚,动作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裂缝上。我们得知道那裂缝有多宽。”林小满关上冰箱,转身靠在料理台边。窗外天色仍是浓墨般的黑,但东边天际已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像宣纸上未干的淡墨渍。他忽然想起陈屿妈妈第一次来园里做家长开放日的情形。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米白色羊绒衫,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站在活动室门口等孩子下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林小满迎上去自我介绍,她笑了笑,眼角有细纹,但笑容很软,像晒透的棉布。她说:“陈屿从小胆子小,怕生,麻烦老师多看着点。”林小满当时点头,心里却记下了她说话时左手中指无意识摩挲食指根部的动作——那是长期佩戴戒指后留下的浅淡压痕。而如今,那道压痕还在,戒指却没了。“我看了她三次接送的正面抓拍。”沈砚继续说,“眼睑浮肿,瞳孔对光反应迟钝,指甲盖泛白,耳后有新鲜抓痕。我让保健医查了血常规模板——她最近三次体检报告都在我桌上。白细胞偏高,嗜酸性粒细胞异常升高,铁蛋白低于临界值。她不是感冒,是在硬扛某种慢性炎症,或者……更糟。”林小满闭了闭眼。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了。三年前他刚接手奶爸学园时,园里唯一一名男幼师老周也是这样。咳嗽两个月,总说“嗓子痒”,直到某天晨会中途咳出血丝,才被强行送医。确诊时已是肺癌晚期。手术前一天,老周把他叫到病房,递给他一本皱巴巴的教案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笔记:“小满,孩子记性差,得重复七遍才记得住‘苹果’怎么写。但你要信他们,第七遍的时候,眼睛会亮。”老周走后,林小满把那本教案锁进办公桌最底层抽屉,再没打开过。可每当他看见孩子反复涂改同一个笔画,就会想起那双在病床上依然清亮的眼睛。“我打算明天上午,以‘家园共育调研’名义,约她来园里聊二十分钟。”沈砚说,“不提健康,不提离婚,就说想了解陈屿在家的语言发展情况。她如果愿意来,说明还有信任基础;如果推脱……我们就得启动B预案。”林小满望着窗外那抹越来越亮的灰白,忽然问:“B预案里,有家访吗?”“有。”沈砚答得很快,“但我不会亲自去。我会让王姨去。”林小满怔了一下。王姨是园里资历最老的保育员,五十八岁,丈夫早逝,独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不来两次。她话不多,但眼神比谁都准,能一眼看出哪个孩子尿裤子前会捂肚子,哪个孩子发烧前会反复揉耳朵。去年冬天流感季,三个班十二个孩子陆续发热,只有她带的班零感染。保健医私下说,她给孩子量体温前,总会先摸摸后颈——那儿的温度,比额头早两小时泄露真相。“她去过陈屿家?”林小满问。“没正式家访过。”沈砚声音低下去,“但上个月,陈屿发烧到38.2度,不肯吃退烧药,哭着说‘妈妈喝的苦水比我多’。王姨哄他,顺口问了一句‘妈妈喝什么苦水呀’,孩子指着厨房柜子上一个棕色玻璃瓶说:‘那个,每天三勺,搅一百下。’王姨记下了瓶子形状,回来翻了药品图谱——那是处方药醋酸泼尼松龙口服液,用于治疗自身免疫性疾病。成人起始剂量,每日四十毫克。而那瓶药,生产日期是去年十月,有效期至今年四月。”林小满喉结动了动。他记得那瓶药。上周二,他整理保健室药品台账时,亲眼见过它被登记在“待销毁”清单末尾——因临近效期,且无临床使用记录,按规应于月底统一处理。可它现在,出现在一个五岁孩子的厨房柜子里。“王姨没上报?”他问。“她上报了。”沈砚声音很轻,“报给了我。我没记入台账,也没走流程。我把那瓶药锁进了我办公室保险柜,和老周的教案本,放在同一层。”林小满没说话,只听见窗外风声渐起,卷着枯叶擦过窗棂,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陈屿上周五画的那幅画。画纸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陈屿”,旁边用蜡笔涂满大片大片的蓝,蓝得发黑。老师问他画的是什么,他指着蓝块说:“海。”又指着左上角一小片黄:“太阳落下去了。”最后,他用铅笔在画纸最顶端,极其轻微地画了一条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像一道将断未断的呼吸。林小满当时以为那是孩子手抖。现在他懂了。那是一道屋顶的轮廓。而蓝,从来不是海。是药水在玻璃瓶里晃荡时,折射出的冷光。“我明天早上七点到园。”林小满说,“你让王姨八点十五分准时到保健室,带陈屿的晨检记录本。我来跟她一起看。”“好。”沈砚应下,又停顿片刻,“小满。”“嗯?”“你昨晚……没睡好吧?”林小满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碰到一点湿意,不知是汗还是未干的睡意:“还行。就是做了个梦。”“梦见什么了?”他望着窗外,那抹灰白已漫成淡青,云层边缘镶着微弱的金边。一只早起的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梦见陈屿在搭积木。”林小满声音很轻,“这次他没搭屋顶。他搭了一座桥,很长,弯弯曲曲的,从教室门口,一直连到幼儿园铁栅栏外面。桥下面什么都没有,全是空的。他站在桥中间,朝我招手,说‘林老师,你过来,这边不冷’。”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小满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沈砚开口,声音竟有些哑:“……他穿的什么衣服?”“蓝色围裙。”林小满说,“和他妈妈那天穿的羊绒衫,是一个颜色。”沈砚深深吸了口气:“我明白了。”挂断前,他补了一句:“早餐我让食堂蒸了南瓜小米粥,你最爱吃的那种。还有两个鸡蛋,煮得刚好,蛋黄沙软。”林小满没应声,只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料理台上。他拉开橱柜,取出那只印着卡通奶牛图案的搪瓷碗——陈屿上周手工课做的,釉彩没烧匀,奶牛右眼是歪的,他却坚持要带回家给妈妈看。林小满当时笑着收下,说:“老师替你保管,等妈妈来接你,再亲手交给她。”碗底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蓝颜料,像一小块凝固的夜。他舀了一勺粥,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不是电子音,是老式机械铃,叮咚、叮咚,节奏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耐心。林小满放下碗,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王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肩带断过,用蓝布条仔细缠了三圈。清晨微光落在她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可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她没说话,只把帆布包递过来。林小满接过,沉甸甸的,带着体温。他低头拉开拉链。里面没有晨检记录本。只有一张对折的A4纸,一张医保卡,还有一小袋东西——透明密封袋里,装着三勺褐色粉末,用厨房电子秤称过,精确到0.1克。纸张展开,是手写的用药记录:【 晨 三勺 晨 三勺 晨 三勺(今日减半,孩子说妈妈咳嗽轻了)】字迹苍劲,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林小满抬头,王姨正望着远处幼儿园的方向。晨光勾勒出她瘦削的侧影,后颈处一道旧疤若隐若现,是二十年前,她独自抱着高烧抽搐的儿子冲进急诊室时,被救护车门狠狠撞出的。“她今早六点十分,在园门口徘徊了十一分钟。”王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没进来,也没走。我就在传达室窗户后面看着。后来她蹲下去,给陈屿系鞋带。孩子踢腿,她没躲,任他踢中膝盖。起来时,手扶着铁门栏杆,喘得厉害。”林小满喉头一紧。王姨转过脸,目光直直落进他眼里:“小满,有些桥,不是用来走的。”他没接话。王姨却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像秋日晒暖的梧桐叶:“是拿来修的。”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铜质,磨损得发亮,齿痕很深:“这是陈屿家楼下车棚的。她昨晚上,把自行车锁在里面,钥匙塞进了我值班室门缝。”林小满接过钥匙,冰凉,却仿佛带着余温。“她想让我们进去。”王姨说,“不是查她,是帮她。”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王姨花白的鬓发。她抬手拢了拢,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陈屿画的桥,”她轻声说,“底下不是空的。”林小满一怔。王姨指向远处——幼儿园后巷尽头,那堵爬满枯藤的老墙边,不知何时,被人用粉笔画了一条极细的线,从地面蜿蜒而起,穿过墙缝,一直延伸到墙顶。线条纤细,却无比清晰,在晨光里泛着微白的光。“那是桥的影子。”王姨说,“有人怕孩子忘了路,先替他,把影子画好了。”林小满久久伫立,手里钥匙沉甸甸地坠着,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远处,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不偏不倚,落在那条粉笔线上。细白的光,温柔而坚定,仿佛只要顺着它走,就能抵达所有尚未坍塌的屋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