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如何而道？”

    月泠想了想，妖族修炼，确实不容易。便道，

    “虽有八荒四海，轮回却只有六道。六道之中，人族以下，其众生修行所受磨炼更多。我曾思虑，或是未得人身之故。

    妖族或是由畜生道修炼，或是由无情众生修炼而成，成道即有人身。一如你，一如沙九。人身，是一条线。”

    檀华闻言回忆，

    “在我还未修成时，记忆中只有黄泉和冷月。可当某一天，我发现我能闻到花香，我才明白，我有了四肢五指，能够行走，有了五感，这世间除了风和雨，和那遥不可及的冷月，还有很多很多。我不明白，为何如此。”

    祝续闻言，徐徐问他，

    “檀华公子可曾听闻一句：‘人身难得。’？”

    他颔首，向祝续谦逊道，

    “不解其意。”

    祝续接着再问，

    “那，公子又可有闻过，开天辟地之时，圣人们道成肉身，如何称呼其身？”

    “道体。”几乎不需思考的，这两个字从檀华嘴里脱口而出。

    ——忽而，脑中电光火石。

    “我明白了。”

    人身为何为重，因其承自道体。

    心绪豁然开阔，久久凝结的境界陡然一松，天人五感，妙不可言。

    祝续抚扇笑道，

    “看来，今日确然是个好日子。”

    月泠忙去拿了些卤煮道谢。

    祝·吃货上仙·续十分受用地大快朵颐起来。

    待檀华自那玄而又玄境界中回过神来时，祝续已吃好了一轮，正不断夸着月泠的手艺，

    “道友手艺精熟，哪里不如我那童子！今后多走动，多走动。”

    月泠笑着答应，又续了一壶茶给祝续。

    他便从善如流，对檀华说道，

    “我辈修行，皆求问心。心之不同，道亦有异。

    天劫，不过问心耳。

    道心是否坚固，心绪是否坚忍不拔，是最终是否能得一线生机的关键。

    天劫天劫，劫是心劫。

    修长生神通之道，本就逆天而行。你要同天争，须得拿出点什么。

    而通常与天争有两个结果：

    胜，败。

    逆天而行者，求的就是更高更好的资源和供给。要享受多少别人享受不了的好处，就得担多大的险与责。

    败者多数败在自身的不坚定，业障过重，无法在天地威势之前，感悟到这威势背后的信息，然后消弭在重重淬炼之下。

    而胜者呢，别的不提，其道心必坚如磐石。能在那样的威势前，明白自己的意义，愿与天争，愿得天眷，这本身就是向天道传达一个准确的信息：

    ‘我够格。’

    但究竟道是什么，它却涵盖了太多东西。每一次你感悟它，似乎都有不同，因而哪怕你这样的大妖，甚至是如今的大罗金仙，或许到了现在，也只能见其一角。因而老祖言：‘吾见其玄而又玄，故强名曰道。’”

    月泠一看檀华随着祝续的话又陷入了沉思，心里十分开心，就干脆好好烹茶。

    “……吾心，即吾道。”檀华喃喃着，“心不疑，则无咎。”

    月泠一听，这便笑了来，

    “然也。”

    说罢反扣了一杯，与他闻香。

    檀华明白，草木因非有情，修道之难，更胜寻常妖类。然，一旦成精，却精进飞速，缘由亦是其非有情之故。

    历来有情修行，修到一定瓶颈，须太上忘情，非大机缘不能勘破。而勘破不生断灭，方可和天之道、应地之厚，再登台阶，物我无我。

    而无情修道，虽前期艰苦，精魄一成，无情可忘因而一日千里。然，要至大成，则需了情。何为情，情为何。喜爱如何，忘却如何，放下又如何。这几乎成了无情类破镜之大劫。

    而有情须证忘情，无情须明有情，无我无他，亦我亦他，如何不是太极流转不息，万物法道，而道法自然。

    那檀华在这感悟之下看着眼前的紫砂杯。只见那杯身之外，隐约还环绕着一层冰雾，薄雾之内，而茶汤却竟然浑厚暖实。

    一寒一炙，一如——

    “太极。”

    月泠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自然没错过这句感悟，垂首而笑。

    为檀华及祝续续上第三杯后，月泠问祝续，

    “听闻人间道门，修行考核有品水一课？”

    祝续点头，“是也。”

    月泠接着问：

    “不知如何为品？”

    那祝续便指了指杯中之茶，

    “道友观此茶汤如何？”

    月泠缓缓眨了眨眼睛，反问他道，

    “你品得何意？”

    那祝续看着月泠，意有所指地道，

    “凉为心，炙为意。”

    月泠一愣，垂目，叹了一句，

    “原来如此，此茶甚明我心、了我意，当引为知己耳。”

    *

    ——到了为檀华施针之时，

    今日的针，炙热且烫。

    “过两天你好些了，咱们出去走走吧。”月泠转过身，将搭在椅子上的披风披上肩，准备回房。

    檀华闻言有些意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