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子天下第一》正文 第八百二十三章 苏绣手帕
“雷伯父,小女我想起来我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你了。”克里伊可此言一出,柳明志与雷俊他们兄弟两人顿时就神色各异,不约而同的将自己的目光齐齐地转到了克里伊可那俏丽多姿的俏脸之上。柳明志...柳明志闻言,眸光微沉,却并未打断雷俊的话,只将双手负于身后,静静望着远处商队扬起的尘烟,唇角笑意未减,眼神却已如古井深潭,幽邃难测。雷俊见状,喉结微动,略一停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沉实:“柳兄,小弟我这一路西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之事,实在太多。天竺诸邦,原是佛国林立,梵音不绝,可如今呢?佛寺十去其七,僧侣流散,庙宇改作粮仓、驿馆、兵营;大食境内,清真寺穹顶之下,新设书塾,讲授《千字文》《三字经》,孩童晨昏诵读,声震坊市。罗马城中,青石大道两旁,茶肆酒楼鳞次栉比,招牌上‘龙记’‘云来’‘松鹤’赫然在目,门口迎客伙计,操一口京腔官话,比本地人还利落三分。”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语气渐沉:“柳兄,这些事,小弟我本不该多嘴。可昨夜宿于大食旧都巴格达郊外,遇一老者,白发如雪,着素麻短褐,蹲在废弃的礼拜堂废墟前,用炭条在地上写阿拉伯数字……写完又擦,擦完又写,反反复复,嘴里喃喃念着:‘一、二、三……九、十……十一……十二……’写到‘十二’时,他忽然停住,抬头望天,眼泪无声淌下。小弟上前递水,他接过,却盯着水葫芦上印着的‘大龙工部·火器司监制’八字看了许久,忽然问我一句——‘你们皇帝,真要连数都不让我们自己数了吗?’”柳明志终于缓缓侧首,目光落在雷俊脸上,未言,只轻轻颔首。雷俊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柳兄,小弟不是怪你。小弟知道,边疆初定,百废待兴,驻军屯田、修路设驿、建学立税……哪一样不是为长治久安?可有些事,做得太急,便像烧滚油浇新苗——苗是活了,根却烫坏了。天竺南境,已有三处藩属部族密谋联名上表,请求‘缓行儒教,暂存婆罗门祭仪’;大食北地,几个部落头人暗中集资,在麦加旧址附近重修了一座不挂牌匾的小寺,只供香火,不挂经幡,也不诵《古兰》,但每逢朔望,必焚香叩首,默祷三炷——这三炷香,一炷祭祖,一炷祭神,一炷……祭他们自己的名字。”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柳兄,你坐那把椅子,不是靠别人叫你一声陛下,而是靠你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江山。可江山坐稳了,人心若失,再高的城墙也挡不住风蚀蚁蛀。小弟这一路西行,见得最多的,不是金银满箱,而是百姓夜里关门闭户时,那一双双躲在门缝后、不敢直视我这身大龙商服的眼睛。”柳明志沉默良久,忽而抬手解下腰间那枚温润如脂的羊脂玉佩——那是先帝赐予太子的信物,背面刻着“承天牧民”四字小篆。他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声音低缓如溪流穿石:“雷兄,你可知为何当年朕刚登基,便立刻下诏废除‘贱籍’?又为何三年之内,连颁七道旨意,命各州府不得以‘非我族类’为由拒收胡商子弟入县学?”雷俊一怔,摇头:“小弟不知。”“因为朕见过。”柳明志将玉佩翻转,日光映照下,“承天牧民”四字泛着微光,“朕在漠北军中做过三年斥候,混在突厥贩马队里,睡过回鹘人的毡包,喝过吐蕃人的酥油茶。朕亲眼见过一个吐谷浑少年,因生而无姓,被官府文书录作‘阿奴’,成年后想娶妻,女方家索要婚书,县衙却说‘阿奴’不是人名,不予盖印。那少年跪在县衙门槛上三天三夜,最后把自己名字刻在手腕上,血淋淋写下‘李怀忠’三个字——他说,他娘临死前告诉他,他是李唐宗室远支流落西域的血脉,名字不能丢,姓氏不能改。”柳明志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声音平静,却似有千钧:“所以朕登基第一年,就命礼部编《天下姓氏源流考》,凡中原失传之姓、边陲自创之名、番邦音译之氏,尽数收录,准其立谱、建祠、入牒。第二年,又设‘归化司’,专理诸族改籍、更名、入学、科举之事。不是朕心软,是朕知道——名字,是一个人立于天地间的第一个界碑。界碑若倒,人心便散。”他抬眸,直视雷俊:“雷兄,你方才说百姓关门闭户,不敢直视大龙商服。可你知道吗?就在你路过巴格达那日,朕派往天竺的钦差,正带着三百名匠人,在摩揭陀旧都废墟上重建一座‘万国译经院’。院中主殿,左壁绘《大唐律疏》节义图,右壁绘《梵网经》慈悲相;院前石碑,正面刻汉文‘和而不同’,背面刻梵文、阿拉伯文、拉丁文同义铭文。碑下埋着三样东西:一捧长安朱雀大街的土,一袋恒河畔的沙,还有一册手抄的《论语》——用天竺贝叶、大食羊皮、罗马莎草纸,三种材质,三种文字,抄同一段话:‘有教无类。’”雷俊怔住,嘴唇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柳明志忽而一笑,抬手拍了拍雷俊肩膀:“所以啊,雷兄,你不必忧心。朝廷不是瞎子,更不是聋子。你看到的,边关督抚看到,督抚奏报的,内阁批红的,内阁呈上的,朕也都看见了。”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轻轻放在雷俊手中:“这是朕亲笔所书的‘西陲问政札’,共十二策,命你沿途密访:凡商队所至之处,无论大小城邑、游牧部落、山野村寨,但凡百姓开口,皆须记录——他们最盼什么?最怕什么?最恨什么?最想说什么却不敢说?这封信,朕没给任何一位钦差,只交给你。因为你不是官,你是商人;你不是使,你是故人。百姓对官吏会藏三分话,对你,反而肯说七分真。”雷俊双手捧着密函,指尖微微发颤,低头凝视那赤色火漆上 stamped 的蟠龙印,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柳明志已转身望向商队前方蜿蜒的黄沙古道,声音随风轻送:“朕不指望你替朕粉饰太平,也不需要你替朕歌功颂德。朕只要你如实写,一笔不漏,一字不改。三个月后,你在碎叶城等朕的八百里加急——届时,若你所录之言,与朕派去的暗察使所报相差超过三成,朕亲自为你斟酒三杯;若所录与实情出入不足半成……”他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锋锐的弧度:“那朕便封你为‘西陲观风使’,赐紫袍金鱼袋,准你持节巡行天竺、大食、罗马诸国,代朕听万民之口,察万里之风。”雷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却见柳明志已负手前行,背影在斜阳下拉得悠长,仿佛一道横贯东西的脊梁。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只觉掌中密函沉逾千斤,而心口却似有烈火灼烧——那火不烧人,只烧蒙昧,只烧怯懦,只烧那些年少时埋在心底、以为早已熄灭的、想要金榜题名、想要治国平天下的滚烫念头。风卷黄沙,扑面而来。他抬手抹了把脸,仰头灌尽葫芦里最后一口清水,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柳兄——小弟接了!”前方,柳明志脚步未停,只抬起右手,朝后随意挥了挥,像拂去一粒微尘。雷俊深深吸气,将密函贴身藏入内襟最贴近心脏的位置,那里衣料已被体温熨得微暖。他快步追上前去,与柳明志并肩而行,目光扫过商队骡马背上捆扎整齐的丝绸箱笼,扫过茶砖堆叠如山的板车,扫过瓷器匣子上描金绘彩的麒麟纹——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侧首问道:“柳兄,小弟斗胆再问一事。”“嗯?”柳明志偏头。“那火柴……当真只卖六七个铜板一盒?”柳明志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惊起道旁沙棘丛中一只灰羽鹧鸪:“哈哈哈!雷兄啊雷兄,你可真是商人的骨头刻进魂里了!怎么,莫非你还想在罗马开个火柴铺子?”雷俊亦笑,眼中精光一闪:“柳兄有所不知,小弟我在普鲁士境内,见当地铁匠铺子点炉,仍用燧石击打铁砧迸火星,一炉铁水,要点三刻钟。若火柴能运过去,一盒卖三十个银币,小弟我敢说,半年之内,整个莱茵河沿岸的铁匠,宁可不吃肉也要买它!”柳明志笑意更深,抬手一指远处沙丘起伏的轮廓:“雷兄,你且看那沙丘走势——西北高,东南低,风从阿尔泰山口来,年年刮,月月吹,可沙丘却从不移位。”雷俊顺着他手指望去,果然见沙丘线条圆润如刀削,静默如铁铸。“为何?”柳明志轻声道,“因为底下有根。”雷俊心头一跳:“根?”“对,根。”柳明志目光沉静,“沙丘之根是磐石,商路之根是民心,而大龙之根……是规矩。”他抬手,从腰间解下那枚火柴盒,轻轻抛给雷俊:“拿去。朕准你试销。但有两条——第一,每盒火柴,盒底必须烙印‘大龙科学院监制’八字;第二,售价不得低于五十文,且须在盒内附一张薄纸,上面只写一行字:‘此火,燃自长安,照遍天下,不分贵贱。’”雷俊接过火柴盒,指尖触到盒底尚未磨平的细微凸痕——果然是新鲜烙印。他低头凝视那行尚未写就的空白纸页,仿佛已看见未来某日,罗马广场上,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用火柴点燃第一盏煤油灯,灯焰跳跃,映亮他眼中初生的惊奇与向往。风更大了。柳明志忽然停下脚步,抬手遥指西方天际——那里,一轮熔金般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余晖泼洒,将整条古道染成一条流淌的赤河。“雷兄,你看。”“嗯?”“太阳落下去,明天还会升起来。可升起的,从来都不是昨天那个太阳。”雷俊怔然仰首。柳明志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道圣旨:“咱们大龙的太阳,也一样。”商队继续前行,驼铃叮当,马蹄踏沙,扬起漫天金尘。尘烟深处,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袭玄色蟒袍,一袭赭色商服,衣袂翻飞,如旗。而就在他们身后三里之外,一支不起眼的灰衣马队悄然勒马。为首之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却目光如电的脸——正是刚刚卸任西域都护的镇西将军赵岩。他手中紧握一卷密令,封皮上朱砂批注四个大字:【雷俊可信,火柴为引】。他身后,三十名黑甲骑士齐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胄铿然。赵岩将密令收入怀中,抬手一挥,三十骑如离弦之箭,散入暮色苍茫的戈壁,奔向天竺、大食、罗马……奔向所有尚未被火柴点亮的地方。(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