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清除出场，只留下了吴锋和何老五两个。

    何老五的专用椅又搬回了祠堂，他坐在祠堂上方的专用椅上，样子似乎苍老了很多，脸上也写满了疲惫。

    仿佛刚刚的大战他都全程参与，而且是亲身上阵肉搏的那种。

    他叹了一口气：“我输了，后生可畏。”

    输了就是输了，事实就是事实，没什么可否认的。

    吴锋就像是回了自己家，到处找了一圈，在一片凌乱中好不容易找出把还完整并且整洁的椅子坐下。

    他是以胜利者的身份开始对话，不能希望对方能对他多客气。

    吴锋诚意满满：“你知道你为什么输么？当然，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这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和你讲话，我只是想聊聊事情本身，然后看看我们从中能吸取点什么教训，好为未来的进步打下基础。”

    何老五无力的点了点头：“你说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吴锋现在是胜利者，所以说什么都对，况且他也确实想听听吴锋想对他说什么。

    吴锋坐了下来，却发现坐下来并不舒服。

    经此一役，他想了很多也领悟了很多，不仅有胜利的喜悦，还有思想升华的意外收获。

    有些兴奋不已，坐立难安。

    他又站了起来，踱来踱去：“我走的是群众路线，你只顾及你周围的一帮人，所以，跟着我的吴家人可以舍生忘死，以一击十。你看上去虽然人多势众，每个人都在努力，但实际上有很多人出工不出力。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我们穿越了你们的大半个村子，绝大部分人都是站路边看着我们通过，连尝试阻拦一下我们都没有，哪怕他们挡上一挡，一个人挡五秒钟，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来到这里，结局也可能改变。这让我想起了当年的八国联军，他们杀入北京城，还有当地老百姓给给他们递梯子，我看你何家也一样，不瞒你说，我们为了抢时间，我从你们何家人的屋子过的时候，有些人非但不阻挡，还有人给我指路，告诉我怎么走更近，和当年帮八国联军的老百姓一样。”

    何老五长叹一口气，抬起右手按了按眉头，只是不语。

    吴锋说的情况是可能的，何家村不是铁板一块，确实有一部分人对自己意见很大。

    吴锋看何老五不吭声，补充道：“你可以说这些人没有大局观，是刁民。你也可以解释，你赚到的钱只够照顾好身边的人，照顾不了绝大多数人。但《孙子兵法》上说的，令民与上同意，才能让士兵姓与你同生、和你共死。你做不到这一点，输了不冤枉。”

    何老五冷笑了一声：“你现在赢了，说什么都对。”

    他认为胜负的决定因素，本质上还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上。

    他之所以输，骄兵必败是个因素，他根本就不认为吴锋真能闯到何家祠堂里来。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吴锋赚钱的速度和规模比他当年原始积累时快很多。

    有钱好办事，古今中外的真理。

    吴锋知道何老五不服气，换了任何人说服气也难。

    他自说自话：“武力是可以征服很多人甚至国家，但想征服人心，绝不是仅仅武力就能做到的。”

    何老五缓缓闭上眼睛：“你究竟想和我说什么，如果只是这些，你现在可以走了。”

    他现在心情很糟糕，脑袋也很乱。

    不是看在最强的敌人就是最了解自己的人的份上，他根本不会给吴锋这个羞辱自己的机会。

    吴锋坐回之前的椅子上，闭目思考了一会。

    他睁开眼睛：“当然不止这些，但如果你想听我说后面的话，我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你要接受一个事实，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必须接受我的观点，就算不是全部也要是部分，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道相同才能继续，我才有必要说后面的话。”

    何老五睁开眼睛：“你说吧。”

    让吴锋继续说下去，也是变相的承认和妥协。

    他也是要面子的人，但凡有点成功的人又有几个人不要面子呢？

    但吴锋今天给了他一个重创谁也不能否认，一直以来的领先也是事实，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

    内心深处，他也确实同意吴锋的说法，包括征服人心不能靠武力。

    他只是因为实力和时间的原因，没来得及实施罢了。

    吴锋又站了起来，看着门外遍地的狼藉，胸中像是有火在烧。

    他转过身来，看着何老五道：“相对简单的武力发财，靠自己的努力，一点点下苦功，研究市场服务客户，沉下心来砸重金冒风险搞科研，难了何止几倍，但真正的赢家，一定是追求真理并且一直坚持到最后的人。这条路固然难走，但如果赢了一定一片辉煌。这也是我今天想再次和你谈一次合作的原因，我们的前途无可限量。”

    他想好了，运气是一部分，但除此之外他要行的是王道，而非霸道。

    何老五眼睛一亮，但马上又黯淡了下去：“我们还能合作？”

    他不敢相信吴锋还会来和他谈合作，要不是对吴锋还有一定的了解，他甚至以为吴锋就是来逗他玩的。

    吴锋点了点头：“当然。”

    何老五想了想：“很难，我不喜欢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掂量了一下手中的资本，即便不能再和吴锋正面冲突，过好自己的日子不是什么问题，没必要去接受吴锋的羞辱。

    即便吴锋没这样的想法，云城老百姓也会在茶余饭后戳着脊梁骨的看他的笑话。

    吴锋点了点头：“彼此彼此，我也不赞同你做事的方法，你干的那些事，我还真干不出来。为了一个煤矿，把别人的家都给烧了，挑人的脚筋手筋，你名下那些煤矿的深处埋了多少冤魂，你心里清楚。当然，我不是法官，这些事情不归我管，但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举头三尺有神灵，你现在收手还可能安度晚年，你如果还不收手，晚年你都安度不了。”

    在吴锋看来，何老五只是一个特定时期特定环境下在丛林法则中成长起来的悲剧英雄。

    没有何老五，也会有李老五、王老五。

    他不是法律，没必要用法律去衡量一个人究竟有没有罪，尤其是借助穿越者的力量实现这一点。

    他只能站在个人的基础上去看待这个事，那就是他说的：举头三尺有神灵。

    不去干涉和改变这个事，把这个权利交给历史和自然规律本身。

    何老五听得是心惊肉跳：“我的晚年会怎么样，你就不要操心了，也没资格操心。”

    顺手，他还占了一下吴锋的便宜，仿佛吴锋是他的晚辈。

    他干的很多坏事云城人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能像吴锋这样说的这么言之凿凿，仿佛他当时在现场。

    吴锋继续道：“我们彼此不喜欢，这不是问题，只要合作对彼此有好处，对周围的人有好处，对这个城市有好处，我们还是可以合作，求同存异共同发展。”

    何老五终于有了兴趣：“你说吧，究竟一个怎么样的合作法。”

    吴锋道：“当然，情况不同条件也不同，之前给你的条件，我现在不能给了。”

    何老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

    他听出了吴锋的意思，那就是条件还没之前的好，他当然要表示一点不满了。

    吴锋假装没看见：“未来城的施工，我会一点一点的交给何智勇，他也是你们的何家人，他发展起来了，你们何家也有好处。”

    何老五又冷哼了一声：“这个人我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对于何智勇的吃里扒外他是耿耿于怀的，他甚至认为，吴锋之所以这么顺利的攻到何家来，这么的熟悉地形，也一定是何智勇的功劳。

    但事实已经发生了，双方也已经走到了谈合作的阶段，他没必要去追究什么，只能当这个人不存在。

    吴锋道：“但所有的建筑材料，砂石，水泥，钢筋，还有运输，我都可以交给你。”

    何老五笑了：“你以为我看得上这点好处？”

    这对吴锋的好处还是更大，他卖材料是能赚一点钱，但吴锋解的却是燃眉之急。

    吴锋笑了：“如果你能把目光放远一点，你就会知道，我给了你一块多么大的蛋糕。云城只是我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我们都是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当这万事开头难的第一步解决掉之后，后面的第二步第三步是什么情况。我想，这也是你一开始就看上农机厂项目的原因吧？”

    何老五长叹了一口气，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是。”

    第一个项目到手，找银行贷款，找建筑商垫资建房，安排预售楼房，操作得好，甚至不用出什么钱。

    以此为筹码，不断的要项目、要支持、要政策。

    滚动开发第二个、第三个项目，互相担保、支撑，形成规模效应同时良性循环。

    大家都是这么玩的，南方有些城市都快玩疯了，云城是后知后觉。

    吴锋继续道：“这个项目只要刚出地面，我相信我就可以开始启动第二个项目，在这之前，我们隔壁的洲北市，我敢向你保证，洲北的第一个项目会在云城的第二个项目前落地。等到我的速度上来了，云江省有多大的市场，全国呢？你可能觉得我是在吹牛，但你可以退一万步想，哪怕我只拿下来云江省十分之一的市场，你觉得你能赚多少钱？你也可以评估一下，是继续保持不合作好，还是大家一起坐下来发财好？”

    何老五呆住了，他终于知道自己输在哪了。

    他想的只是云城，偶尔想一想云江省，但别人放眼的是全国。

    他黯然道：“好吧，我听你的。”

    形势比人强，面子没有饭碗重要，尤其是饭碗是纯金的前提下。

    吴锋站了起来，壮志凌云的向何老五伸出了手：“何董事长，我会向你证明，几个人甚至一两个人的努力，可以改变一个时代。”

    何老五也站了起来，伸手握住吴锋的手：“能参与其中，是我的荣幸。”

    没有想到，他也会被吴锋的热情感染。

    吴锋站在祠堂中间的位置，一束夕阳穿过祠堂天井的透明采光瓦，好巧不巧的打在吴锋的脸上，确实有人中龙凤之感。

    这让何老五有点恍惚，这个人虽然年轻，但有能力、有智慧、有霸气。

    也许，这个决定确实是对的，也可能是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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