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云遮蔽住了月光。
朦胧夜色下,白茫茫的长廊里吹起了一道烟灰。
这里是【噩梦岛】系统,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烂地方。
廊道里的烟灰逐渐消散,月光渐渐映出一个男人矫健的身形,他在长廊中快速奔跑,最终停在一幢两层小楼前。
男人名叫于洇,是一名【系统修复工程师】。于洇每天的工作就是穿梭于各大噩梦岛系统之间,解救被困在系统内的宿主。
他要帮助宿主完成任务。而噩梦岛的任务常常被人戏称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眼前这座楼房里的所有房间都没开灯,完全被黑夜笼罩。
楼上却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于洇未作迟疑,小步走上了楼梯。
这时有一个长发女人正站在二楼浴室外,她抬起手掌在门上叩了两下:老公,你在里面吗?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浴室里空无一人,只飘着温暖濡湿的雾气,可见有人刚刚洗完澡。
于洇一步一步靠近浴室门外的女人,手臂上的宿主探测器登时发出响动。
滴——
没错,看来就是她了。
眼前的女人就是目前所处系统的宿主。所谓宿主,就是和系统结下契约的人:系统帮助宿主达成心愿,作为交换,宿主需得完成一系列任务。
女人打开门廊的灯,周围顿时亮起。她看不见隐身的于洇,皱着眉头转身嘟哝一句:奇怪我老公呢?难道他已经死了?
语调就好像在问我今天晚上要吃什么那样普通平常。
见周围没有人影,她催促道:系统,快带我去下一个地点。要来不及了。
冷冰冰的机器音不知从何处响了起来:是,请随我来。
女人消失了。于洇并没有跟上她的脚步。他走进湿漉漉的浴室四处打量。
排气扇隆隆隆地工作着,可是无济于事,浴室里仍然雾气满天,两个照明灯坏了一个,因此能见度不高。于洇抹开覆满水汽的镜子,镜中反射出一个中年微胖男子的身形。他的长相在中年同龄人中算是俊朗的,高鼻梁大眼睛,肩膀上的肌肉也很结实。
这男人不是于洇,而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一个人物镜像。
目前于洇开启了防识别程序。只要他不做特别出格的举动,系统就发现不了他,镜子自然照不出他的脸。
浴缸的玻璃上覆盖着一小圈头发,可能是房屋主人洗澡时留下来的,忘了清理。浴室里的垃圾袋已经装满了,被束好了放在门口。而垃圾桶里空空如也,新的垃圾袋还没来得及套进去。
于洇离开浴室,再次使用宿主探测器。探测器为他指向了闹市区法院的方向。
这栋楼房非常偏远,与闹市区的物理距离约有二十公里。
系统内闹市区的时间被设置在了正午时分。此时烈日当空,法院内人满为患。
于洇赶到市区的法院时,看到刚才见过的女人站上了被告的位置。
被告——巩秋芬。
大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120年5月30日12:00。
法庭下面的人交头接耳:唉,听说巩秋芬杀死了她的老公。她老公叫朱渐,你记不记得?以前挺有钱的,登上过全市富豪榜,结果一年前破产了。
巩秋芬为什么要杀死她老公?
据说是为了骗保。她老公之前富贵的时候,买了不少保险。只要法医判定他老公是意外死亡,她就能得到三百万的补偿款。人一缺钱啊,什么恶心事都能做出来。
为了区区三百万就杀死了自己的老公?这个女人太狠毒了!
好狠的心。我呸,没良心!
底下的群众无一不在感慨巩秋芬的良心被狗吃了。
噩梦岛系统内的场景,立足于宿主在真实世界中经历过的往事,并且和宿主的诉求息息相关。
也就是说,这些场景多半透露了宿主和系统缔结契约的原因。
巩秋芬的老公朱渐死了,而她被告上了法庭。
巩秋芬呆滞地望着地面,面容了无生气,仿佛没有听见看客们的交谈声。
她的眼神空洞许久。忽然法院广播中传出了机械的系统音。
三小时后将在法庭进行凶手指认投票。票数最高者会被认定为杀害朱渐的凶手,并被判处死刑。
台下的看客们兴奋不已,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要投谁?
当然是巩秋芬啊。这不明摆着么,凶手就是她!
对,肯定是她。准没跑。
根据于洇多年来闯荡系统的经验,朱渐应该不是被他老婆害死的。只不过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老婆是罪魁祸首。
他猜测系统对她下达的任务是找出真正的杀人凶手,并说服在场的群众把真凶投出来,类似于变种的剧本杀。
系统只给了她三个小时的时间。纵使是神探破案,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挖掘出有效信息。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噩梦岛最受人诟病的地方,在于常常会下达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假使宿主不能按照系统要求达成目标,那么他们的意识将永远深陷在这场噩梦中,无法回到真实世界。
巩秋芬似乎已经放弃了。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着她的内心。她的嘴唇毫无血色,面部惨白。
一小时后,她终于不堪煎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法院外走去。
于洇卸下了隐身程序,追上了她的脚步,喊道:你好,巩女士!方便聊一聊吗?
巩秋芬惊讶于会有人和她这个杀人凶手互动。她问于洇:你是?
于洇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我是系统内的律师。冒昧地问一句,请问您的任务是不是要找出杀害丈夫的真凶?
巩秋芬没有怀疑于洇的话:对,没错
于洇:您是被陷害的,对吧?
巩秋芬的眼泪流了出来:我当然是被陷害。因为我的丈夫是自杀,是自杀!没有杀人凶手。这个任务根本就不可能达成。
于洇:您别着急,慢慢说。您为什么认为他是自杀?可否说得详细一点?
巩秋芬:我的女儿生病了,是绝症,每个月我们都要向医院支付十几万的住院费和医疗费。我和丈夫为了女儿能有钱治病,已经卖掉了房子,可那些钱没过多久又花光了。上个月,他想到他身上还有三百万的保单,所以背着我偷偷做了决定,留下遗书,跳崖死了。
巩秋芬在叙述中渐渐泣不成声:可是法官却从各项证据判断,是我为了骗取保险费对我丈夫痛下杀手。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有做啊。
于洇问:那么您来到噩梦岛的目的是什么?让丈夫复活?
巩秋芬抽泣着点头:是。我和噩梦岛签订了契约,只要我在系统中完成任务,它就能让我丈夫起死回生。没想到第一个任务居然是让我找出杀人凶手怎么可能找得到?!
看到巩秋芬近乎崩溃的神情,于洇沉默了。
噩梦岛系统一共分为三个层次,从外到内分别是错乱层、正常序列以及系统内核。
于洇现在正处于错乱层,这一层最鲜明的特点就是:具有迷惑性,bug众多。
比如巩秋芬认为她的丈夫是自杀,但系统却要她找出杀人凶手,也许这就是迷惑性所在。
巩秋芬带于洇来到了一处断崖,断崖前被拦了一道警戒线:你看,这里是我丈夫跳崖的地方。
巩秋芬又开始发呆了。她蹲了下来,呆呆地望着断崖下的深渊。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一处断崖下面是平地。我丈夫被渔民发现的时候,就躺在底下。
她自认找不出所谓的真凶,开始不缓不急地在崖前走动。投票时间马上就要到来。巩秋芬和于洇仍然对真凶毫无头绪。
宿主的意志力显然已被消磨殆尽。于洇叹了口气:巩女士,你不能放弃,如果无法完成任务,我们必须找出系统的其他破绽,不然你一辈子都没办法出去了。
巩秋芬苦笑:我出去有什么用呢?我的丈夫自杀了,法官认为我是凶手,我马上就要被处死,我的孩子还躺在医院等待救治。没有我们陪在身边,她如何能活下去?我的家庭没有了,性命也快被夺走了,我还不如呆在这里,让系统决定我最后的命运。
她踩在青葱的绿地上,草丛发出簌簌的声响。烈日下她的鬓边有泪水和汗水交织。
她已经别无所求,整个人死气沉沉的,
三小时的期限结束了。
巩秋芬跟随系统的指令回到了法院。
于洇坐在法庭最后一排。
大屏幕上的时间很快变成了15:00。
系统:时间已到。请各位谨慎选择杀人凶手的身份,得票最高者将判处极刑。
系统:三、二、一投票开始!
对于系统来说,于洇是不受欢迎的入侵者,他像病毒一样潜入系统,那么相应地,系统也会有杀毒措施。
假如于洇这时违背规律,投了别人,被系统标记为可疑对象,那么很有可能会被处死。
巩秋芬被判定为杀人凶手是大势所趋,区区一票反对毫无用处。他没有必要冒险。
权衡之后,于洇在凶手投票中投了巩秋芬。
场内一共有五十二个人,而巩秋芬获得了五十二票。所有人都投了她。
台上动作机械的法官一锤定音:巩秋芬故意杀人罪罪名成立,立刻被处以极刑。
巩秋芬没能找出她丈夫真正的死因。
她的任务失败了。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系统:任务失败。
系统:任务失败。
系统:任务失败。
周遭天崩地裂,灯光闪烁不停。骤亮骤灭的灯光让于洇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潮水声,人声,机械声交融在一起,混乱非常。
眼前的景象渐渐被一片弹出的马赛克覆盖。
只听巩秋芬大叫一声:啊!——
啪得一声,所有光线熄灭了,伸手不见五指,周围的噪音瞬间消失,安静到诡异。
于洇身处在一片飘渺的真空中。
长时间的寂静后,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系统将重启
刹那间,遥远的虚空中飞出一道来势汹涌的黑影,发出刺耳的声响,离得近了于洇才看清那是一块高速旋转的废铁。系统重启后光线微弱,不过眨眼的工夫,它已经朝于洇飞劈而来。
于洇弹跳而起,跃至高空向后翻去。几乎是同一时间,空中旋转的重物猛烈撞击在他原本站着的位置,发出轰然巨响。
他躲开了撞击过程中崩裂的火花。
片刻后,刚刚消失的法院构造已经在眼前重建,眼前花白的马赛克变成了清晰的图案,周围秩序恢复如常。法院外人来人往,满是热闹的都市气息。
【噩梦岛】系统内,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新的一天中,巩秋芬的记忆将被重置,系统将重新给她下达寻找凶手的任务,她会再一次进入谁是杀人凶手的投票环节。
如果她不能在法庭的投票环节中获胜,这个游戏将无限循环下去,直到她脑死亡的那一天。
于洇走出法院,来到了车水马龙的闹市街道。
一些商人支着摊子在集市卖货。卖水果的,卖头饰的玲琅满目,应有尽有。
有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正拿着一副人物肖像,弯腰询问水果摊的老板:您好,老板,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他叫于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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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文了!
受是于洇。攻下章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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