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昨夜。
“救救……救……请救救……我……”
月光熹微。
只见一个身影颤巍着将手伸向前方，想要抓住那一丝希望……
却又被他冷笑着，一脚踹开……
那人转过身去，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桃叶那尖上尖，柳叶儿遮满了天，在其位的这个明哎公，细听我来言呐，此事哎，出在了京西蓝靛厂啊，蓝靛厂火器营儿有一个宋老三……太阳落下山，秋虫儿闹声喧，日思夜想的六哥哥，来到了我的面前呐……约下了今晚那三更来相会啊……”
声音渐行渐远，而地上的人，也早已没了动静……
路灯昏黄交错，忽明忽暗。
只见路的尽头，一辆汽车晃晃悠悠的开着，像是个正在犯病的羊癫疯患者。
此刻街上空荡荡的，一个老头儿坐在驾驶位上吞吐着烟雾，烟头映出他微微泛红的脸……
他在酒驾。
没办法，老头儿的名字叫吴谭明，老来又得女，老伴儿生下老小没几年，就撒下他们，走了，留下老吴头儿一个人拉扯着姑娘们长大。
老吴头儿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把酒劲儿暂时从脑袋里面驱赶了出去，嘿嘿笑了一声，开始回忆当年脸朝地，背朝天的苦哈哈日子。
老大老二又是没隔两三年出的生，大家都是紧紧巴巴过得日子，那个年头儿，一家几口能靠着他吃个饱饭，也算是他父爱如山了。
后来日子算是撑过来了，总算开始有结余了。
老吴头儿眼巴巴看着两个姑娘都大了，嫁人了，也不需要他再管了。
所以全部的疼爱父爱，自然都给了自己那个小闺女。
可是现在小姑娘也大了，嫁到城里面去了，出息了啊。
自己这辈子算是熬到头儿了哦，可以功成身退了。
而为啥今天他会大晚上开车进城呢？
是因为他接到了一通电话，那个时候，他与村头儿老李头还在喝酒，喝到开始瞎扯皮的时候，接到的，来自小女儿的一通电话。
想到这里，老吴头儿又情不自禁嘿嘿笑了两声。
倒不是他不喜欢闺女，但是吧，没个带把儿的在家，总觉得这辈子少了点啥，这辈子他是没机会了，本来还想着努把劲儿，可等到老伴儿也走了的时候，他也就没心思了。
至于续弦？他是真的没想过。
倒不是说情啊爱的，就是习惯了，不想再换张脸过下半辈子了。
生了仨闺女，就仨闺女吧，虽然差点把他老爹老娘气的背过气去，现在也气不着儿了。
大闺女、二闺女的肚皮也没没给他带来什么意外之喜，给他添了俩外孙女。
真不是他老吴头儿不喜欢女孩儿，可谁这一辈子不想看看自己，前几岁没记事儿时候的家长里短呢？
老吴头儿也是如此，从心底还是很希望从个带把儿的小孩儿身上，遥想自己光辉过去的。
当然老吴头儿作为一名光荣的传统的，从初中就开始背朝太阳，面朝地的跟自家土地亲密接触的农民兄弟，是想不出那些弯弯道道的。
只是单纯觉得他没疼家里小闺女，嫁到了城里不说，还给他鼓捣出来一个大外孙子，啥叫本事，这TM的就叫本事。
他这个年龄啊，算是看明白了，是一场斗争，人斗不过命，命斗不过时间。
多少当时觉得无法过去的坎儿，过上几年突然就风轻云淡了。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恨一辈子的，或者把一件事在乎一辈子的，其实比在乎更可怕的其实是忘记，败给了时间。
本来就有些醉的老吴头儿，不知道自己这个本来没文化的人，怎么就冒出来这么个年头了，他甩甩脑子，不像那些有的没的，满面红光地下意识地，就是一脚把油门儿踩到了底……
恍惚间，就在他傻乐的时候，车前面突然跳出了一道黑影！
就那么横在了本就坑坑洼洼的道路中间，老吴头儿也顾不上即将抱在怀里的大外孙子了，只因为，那个闪出来的，是！个！人！
他心中顿时一惊，酒也瞬间醒了十之八九！
这条路他很熟，以前经常来这边探望他的女儿，所以知道路右边有条小巷子，他想也没想一打把就拐了进去！
进了小巷，本想松一口气的老吴头儿更是猛地一惊！
小巷里面竟也有个身影飞快地闪了出来！
老吴头儿脑子里面已经白了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和青菜……
呸，老子爱吃肉……
不知道为啥，老吴头儿很想把自己的脚，放在那该死的刹车上！
但也许是酒精的麻痹，将大脑的应激反应也给艹特马币了，自己那只脚怎么也抬不起来！
终于，脚踩下去了，刹车，给我去他niang的刹住！
老吴头儿双眼通红，没系安全带的他“咚”的一声撞在了方向盘上，老吴头儿感到眼前一黑……
然后他紧接着感觉到一股剧痛从脑门处席卷全身，可老吴头儿这会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因为他刚才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车子撞到了什么东西……
老吴头儿的酒彻底醒了，下了车。
巷子里面没有灯，老吴头儿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上的车灯，早先修了几次，前两天又坏了，他也不打算修了。
常见河边走，这次湿了鞋。
这会儿巷子里，连一丝灯光也没有，只能依稀辨认出不远处，有一个人躺在地上。
走近一看，老吴头儿“啊”的大叫一声，只见那个人满脸鲜血，双眼睁的紧绷绷的，关键的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老吴头儿，哆哆嗦嗦伸手在他鼻下一探，竟然没气了！
没！
气！
了！
就是意味着……
他撞死人了！
诶呀我的亲娘咧，完犊子了这不是吗？
老吴头儿这会儿彻底懵了，手忙脚乱从自己缝在内衬衣服的兜里，摸出手机，这是前段时间他小闺女买了新手机后，把她用剩的手机给了他。
当时爱不释手的，还在感慨社会发展先进的老吴头儿，这会儿颤抖的双手，却连屏幕的解锁也划不开。
他嘴里边骂骂叨叨，然后深吸一口气，总算划开了……
120急救电话是多少来着？
1多少来着？
我去……
就是120……
先打120吧……
12……
手机突然黑了屏，没电了！
这败家玩意儿！
老吴头儿也不想手机是小闺女送的了，直接把手机扔到了地上。
“什么破玩意儿，这要是换了以前的电话，一个星期充一回电就行。”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来，这条路不远处，还有一个投币的公共电话亭，他摸摸身上还有几个毛嗑儿（硬币），马上朝转角跑了过去……
“也许，这都是命运的催驶，将你我拴在一处，但这序曲，未免显得有些太过仓促……
不知你我，是否已做好扬帆的准备，去奏响这一曲，华丽的乐章。
呵，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坚持到哪里，希望，可以走到，你期盼的地方。
我沉溺在泥沼里，喷怒的血液在体内咆哮着，可我却只能静静地，蚕食着自己，直到，黑暗将我吞噬，殆尽……
我不怕死亡，怕的却是不能将他一起埋葬，我想看到他在鲜血里挣扎，恐惧，不甘，让这一切负面的情绪聚集成一副美妙的图画，祭奠，她……
祭奠，他们……”
那个身影坐的笔直，消瘦的身影，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更显单薄，却隐忍着一种充满破坏气息的力量。
他合上本子，斜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根香烟。青渺的烟在空中久而不散，像是在凝集成一个奇特的图腾。
他不是个不耐烦的人，可现在却显得异样的急躁。
他，等的太久了。
那一幕幕犹如地狱般的场景充溢着他的脑海中，悔恨，愤怒等等等等的情绪似乎要将他埋葬在一片虚无之中。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又将会把他渡向何方？谁也不会知道……
这是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便已注定下的因果宿命。
站在彼岸的两端，摇摇相望，当年他在明，他在暗，一失措，步步错。
现在他终归也隐去黑暗，这盘棋，总算又回归平局……
是时候，再来一局了，以身为棋，以血还血！
黑暗中，他睁开了一双猩红的眸子，像是被鲜血侵染过一样……
“我是十三，来自无情阁。”
“哦哦，然后呢？”
面摊上，一个伙计面对着一个年轻人，问道。
“？”十三垂下的目光猛然惊醒，他抬起头的瞬间，还可以依稀看见他眼眸中，有奇怪的倒影在缓缓消退。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说道：“我累了，先走了。”
“客人莫走。”
已经离桌的十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伙计，问道：
“还有事？”
伙计摊开双手，
“客人，您还没结账。”
“……好，多少钱？”
“十三。”
“这么贵？”
“现在都是这个价，微信还是支付宝。”
“……现金。”
“没零钱！”
“我有……”
“行行行，走吧走吧。”伙计把名叫十三的年轻人打发走了。
而那个十三走在街上，他用手遮住的一只眼眸。
“挡住路了，你长没长眼睛啊！”
“哦哦哦，对不起，”十三连忙道歉，只不过这时你才能看见，他眼眸中倒映着的画面，赫然就是老吴头儿惊骇的脸！